第十四章 规则

  江夏哲无聊地转着手头上的笔,清凉的风掠过他白色圆领上衣的脖颈处,也吹过了他那头被部分阳光染黄的头发。

  深邃的漆黑眼眸,搭配脸上那一如既往的淡然,看上倒是颇有几分安静美男子的风范。

  其他的学生也是个个无所事事地发着呆,也就有几个会时不时地瞄向手机或者手表上面显示的时间。

  老师还没有来上课,难道他们就不会预习一下课本吗?

  很抱歉,他们是没有课本的。

  出于组织的保密性,无论是理论课还是实训课,都是一律没有教科书提供的,甚至连一个教学大纲都没有。

  学生想要记住这些对外部人士完全封锁的信息,只能够自己记笔记和询问老师,或者通过反复的练习来使自己形成肌肉记忆。

  在课堂上展示的内容全部都是不允许拍照、录像、录音和窃取的,一旦他们触犯了规则,那就只能去蹲大牢了。

  那如果我是未成年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脱罪了?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管束黑暗拯救这个国家秘密组织的法律并不是普通的法律,而是国家为它量身定制的《黑暗拯救专项法》。

  这部法律算是逼格极高的了,不仅独立于众多的普通法律体系之外,还具备一个极其特别的性质。

  其他的法律都是公开透明、一目了然的,唯独它是隐藏法律。

  在你或多或少地和黑暗拯救产生联系之前,你基本上老死都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一部“肆意妄为”的法律存在。

  虽然名义上它的法律地位居于国家宪法之下,不得与其根本的精神追求相违背。但是当你成为DRO的一员时,你的身份就彻底发生了变化,从一个普通的公民,摇身一变成为黑暗拯救特别作战组织的正式成员。

  此时,适用于你的法律就变成了《黑暗拯救专项法》,管你是未成年、神经病还是官二代、富二代,只要触犯了法律,就注定要受到惩戒,把头磕破了宪法也救不了你。

  因为约束你、保护你的框架早已改变了模样样。

  “嗒嗒嗒……”

  一个懒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引起了学生们的注意。

  林知奕夹着腰侧的白色文件夹,闲庭度步般地来到讲台上,把白色文件夹随手一扔。

  他默然地看着台下的众人,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很好,这次也是踩点到了。

  早来一秒都是自己的损失!

  他紧了紧领口处松松垮垮的领带,用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我是你们的战术策略学老师,林知奕。在学习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我还是很……乐意的。”

  这台词,肯定是事先背好的吧。

  还有你这样子,也不像是那种会积极回答学生问题的勤劳老师吧。

  短短几个照面,这个慵懒的老师就被台下的学生看穿了本质。

  打领带可真不习惯啊,要不要因为做老师要表面看上去正式庄重一些,我才不想系这勒脖子的玩意。

  林知奕拿起手里的白色文件夹,大致翻阅了一下里面的教学资料。

  作为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不正经的人,什么PPT、文档、教学笔记什么的,他是从来都不会费心制作的。

  所以他一直用的都是学校派发的统一教学资料。

  他刚刚是在温习资料的内容,这是他讲课的根本。

  通过记忆原有的材料,再用转述的方式传授知识给学生,这是他想到的效果最好、最省力的方法。

  几乎没有多少个人,对于这门课的理解会比他要深刻。

  林知奕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双手张开,按在讲桌上。

  “接下来我会直接讲述这门课的内容,你们要留心听,毕竟再解释一遍挺麻烦的。

  “为了更好地对付邪物,我们组织专门制订了适宜的行动准则,这也是我们这门课要学习的内容。

  “首先是专门针对黑暗邪物的作战行动,行动小组的人员配备方面视不同情况而定。

  “地方分部只有预备无影者和普通无影者,以及三级、二级、一级、高级视影者和随影者。其中一级的限定为三个,高级的仅限一个。

  “在执行任务时,除了人手不够,行动小组成员全部都是预备猎影者之外,一般情况下,都是由一名普通无影者和若干名预备猎影者组成。视影者并非每次行动都有配备,仅仅在该分部副部长认为需要时才会自主派遣。

  “而中央总部只有核心猎影者和特别无影者,他们一对一组成二人搭档,但仅占少数,更多的是预备猎影者。视影者和随影者方面,最普通且最低的职务等级为一级,高级、最高级均只有一位。顺带一提,在这里高级的视影者和随影者,都是对应职务最高级的助理。

  “他们分工配合,高级的负责本地的一般任务,最高级的负责本地及其他地区的特别任务。

  “最后就是身兼最高级视影者和最高级随影者,两个最高级职务的统影者白泽。另外的两个最高级视影者和最高级视影者,都是听令于他的副部长。

  “处理当地的黑暗邪物,一般仅会派出全部由预备猎影者组成的行动小组。看上去他们没有无影者协助战斗力会比较弱,但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为了弥补这方面的力量缺失,总部的预备猎影者,装备的武器都是最精良,作战物资最充足的,规模也是最大的。

  “就这阵仗,别说弥补了,我觉得和分部的行动小组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火力嘎嘎的猛。因此,在总部当预备猎影者,风险是要小很多的。

  “至于视影者方面,同样是视情况考虑,不过特别任务基本上都是有配备的。

  “普通的任务全部由高级的视影者和随影者指挥,特别的任务则由最高级视影者和随影者指挥。

  “接下来要说的是总部的特别行动。

  “第一种:当总部所在地或者地方分部所在地的普通行动失败,无法达成任务目标时,该任务会从普通行动变为特别行动。总部就会派遣一对绊双影,即由一个核心猎影者和一个特别无影者组成的搭档,然后搭配若干预备猎影者组成行动小组接手这个任务。

  “第二种:有针对性的、主动性的特别行动。同样由一对绊双影和若干预备猎影者组成行动小组,负责解决任务。有被动性的支援任务,也有主动出击的歼灭任务。

  “为了加强对黑暗异类的管控和发挥极致的效用,我们组织在制度上的制定可谓是煞费苦心。

  “想必在场的各位都很清楚,你们是怎么和我们组织产生联系的。

  “被可怖的怪物杀死,然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因祸得福地获得了超乎常人的力量,但也多了个不能被外人知晓的把柄。

  “后面的发展,各位应该都是大同小异的了。被当地的相关部门找上门,被一语戳破伪装,被迫签下具有法律强制性的保密协议。

  “从这个时候开始,摆在你们这种全新存在面前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要么老老实实收口如瓶,无论面对谁都要只字不提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承诺永远不得追究这件事的始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常。

  “要么就签下另一份协议,成为组织的协助者,帮忙处理与邪物有关的事情。

  “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第二条路。毕竟,有谁能够抵挡得住探寻世界隐秘,以及肆意发挥自己独特力量,圆自己拯救世界的英雄梦的致命诱惑呢?

  “而经过我们官方的统计,也证实真正甘于装傻充愣,按耐住自己好奇心,隐藏秘密的人仅占20%不到。

  “当你选择签下那份针对黑暗异类的协议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处于组织牢牢的掌控之中了。

  “还记得正式加入我们组织的条件吗?行动严重暴露和解锁异暗能力,达成其中一个就行了。

  “但问题就出在它是强制性的,只要达成了条件,相关人员就会立刻提交你的加入申请,你的所有信息都会自动进入审核阶段,通过之后你就会立马成为正式成员。全程根本不需要你这个申请人的参与,速度堪比光速。

  “所以,看明白了吗。当你没有正式加入前,你会被组织登记信息,方便组织管理,让你没法自由使用那份力量,不能给组织添乱。如果你和组织达成了协助关系,那组织还能从你这里得到有限的协助。

  “等你因暴露而加入组织时,你就已经彻彻底底地转变身份了。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你已经是任由组织调遣了。在这里,组织的话就是法律,就是命令。

  “解锁异暗能力之后,你就会被迫调到总部效力。去了那里,你的待遇会变好很多,但也意味着你受到的管控力度将会上升到一个更加离谱的层次。

  “解锁异暗能力后的黑暗异类,实力会大幅度上升,来到第二阶段。目前整个组织,发展程度达到第二阶段以上的,恐怕连第一阶段的一半都不到,可谓是极其的稀有。

  “因此,特别无影者才会成为组织的关键战力,肩负起歼灭高级黑暗邪物的重任。当然,也正因为他们的力量过于强大,对于组织的威胁性也会被纳入考量。

  “这个时候,视影者的重要性就会凸显出来了。总部的任务,几乎每次都会有视影者参与,这也是组织对这个问题重视的重要体现。

  “我可以开门见山地说,组织对你们的态度是,既要提防,又要利用,确保你们始终站在人类这一边,始终为捍卫人类的利益而战。

  “好了,接下来说一说任务方面的事情吧。

  “先是分部的。在这里,要执行的任务都是比较低级的,要面对的黑暗邪物大多是一阶的,如果判定黑暗邪物的等级超过一阶,并且难以解决,那么普通任务就会变成特别任务,由总部派出精锐战力来解决。

  “然后是总部的。作为整个组织为数不多的关键战力,他们面对的黑暗邪物也是极其强大的,实力最低也是二阶的。

  “说到这里,不用我再多说,你们应该也明白了吧。在总部工作,遇到杀戮者的概率会更大一点,毕竟他们处理的全部都是高难度的、棘手的任务,而且也只有他们有与之一战的能力。

  “一般来说,分部所能派出的战力是极其有限的,在原初邪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一旦遇到了,基本上是团灭的结局。

  “相信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清楚它的凶残,毕竟你们都在它手里死过一次了。况且这还不是本体,而是战力严重缩水的分裂体。

  “很多黑暗异类都曾妄想自己能有手刃原初邪物的那一天,但这终究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一是因为很多人都无法突破到第二阶段,没有这个机会。二是无能为力,你们要知道,纵使是组织的关键战力,在它面前也是只有被吊打的份,而且是被分裂体吊打。

  “我呢,就好心奉劝一下在座的部分复仇心切的同学,不是我笑你们,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别那么异想天开,踏踏实实地努力变强,说不定未来真的会有与之一战的资格呢。”

  林知奕的嘴里难得吐出了句不浇灭别人热情的、鼓励的话语。

  他环顾了一圈台下的学生,他们的神情都十分复杂,有不甘,有感伤,有忧愁。

  江夏哲的眸光闪动着,思绪在他的心中跳动着。

  如果一直到这段不长不短的人生之路走完,都无法报仇雪恨,消灭所有的黑暗异类,不让像自己这样的悲剧重演。

  那该怎么办?

  他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自己真的无法见到人类彻底铲除掉黑暗邪物,可以告别死亡阴霾的那一天。

  那他只有一个愿望。

  希望自己重视的人不会遭受黑暗邪物的侵害,可以平平安安地过完这普通的、平静的一生。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普通人的身份,再也过不上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平凡的生活。

  所以他不想身边的人也失去这样的权利。

  “我说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黑暗邪物的出现,距今才过去了三年。换理来说,黑暗异类也是一样的。按照组织里的数据显示,目前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黑暗异类升级了,并且这个趋势越演越烈,并没有停歇的苗头,正处于升级的高潮期。

  “也就是说,只要经过时间沉淀,在座的各位也会解锁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力量,从而进入总部工作,而且极有可能是在三年之内。

  “我这样说的话,你们是不是又燃起一点期待了呢?”

  听到这番话,台下的一些学生眼里逐渐充满了狂热,心里又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然而好话才没说两句,林知奕又开始说些打压人的话。

  “你们别忽视了一个问题,你们变强的同时,黑暗邪物也会不断增强,时间越久,高级的黑暗邪物就越多,对人类的威胁也会日益增大。

  “所以消灭所有的黑暗邪物,挽救更多人的性命这个任务也会变得越发沉重。你们必须做好心里准备,和它们的战斗远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搞不好的话,不仅救不了普通群众,甚至你们自己的命都会搭进去。”

  说到这里,林知奕的眼神变了,之前的懒散模样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少有的严肃郑重。

  三年吗,如果我还能读普通的学校,我还会有机会和夏璃同校吗?

  他和夏璃以前是邻居,所以经常往来,两人也因此成为了青梅竹马。

  或许是他们的缘分注定不浅,他们一路从幼儿园、小学、初中和高中都是同校,甚至有时还是同班。

  要不是被迫转校,他倒是很想看看他们两人的缘分可以到达哪个地步。

  但这个缘分魔咒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给打破了,想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

  林知奕的一番话,讲台下的众人拉入了沉思之中,对于未来的各种可能性在他们的脑海里相继闪过。

  倘若他们的思绪可以具象化,此刻的林知奕或许会被这片思维汪洋给活活淹死吧。

  林知奕打了个哈啰,揉了揉自己微微鼓起来的眼袋。

  最近追剧有点过火了呀,看来下次得注意一下了,不能花费太多睡眠时间。

  但女主角实在是太漂亮了,很难把持得住啊……

  就在林知奕浮想联翩之际,台下的一个学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林知奕看到后微微点头,示意他发问。

  “老师你也说过,加入申请的填写和提交都是替代性、强制性的。那我想知道,假如信息审核那关没有过,或者当事人拒绝非自愿性加入组织会怎么样。我知道这样触犯了法律,也知道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但我就是好奇会有什么样的处罚。”

  林知奕凝视了他两眼,突然发笑:“噢,那可惨了,虽然直到目前也没有这样的记录,但我只要稍微念一下处罚措施,你恐怕都会头皮发麻。

  “首先是一些正常的处罚,比如把你还有你的亲人全部列入征信黑名单,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不得迁户口,不得出国,取消所有社会基本保障,在政府单位工作的全部无条件强制辞退,还会要求缴纳最低两万的罚金,子孙三代都不能考研考公,还要劳动改造……还有一大堆,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一个比一个狠。

  “然后是特殊的处罚,这些就是专门针对你个人的。你会被永久囚禁,剥夺自由,一举一动都会处于监视之下,而且还要进行无偿的劳动活动。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要做一些赴死的事情,而且是强制性的,连法律规定的最基本的生存权都会被剥夺,这就是最严重的惩罚。

  “在宪法都只能袖手旁观的情况下,你最好真的有耶稣会来救你。”

  闻言,下面的学生无不心中一寒,目光略显躲闪,江夏哲也不例外。

  妈的,这处罚措施够狠,直接不当人来对待了呀。

  “我,知道了……”

  那名男生哆哆嗦嗦地就做了下去,腿都吓软了。

  林知奕看了眼手机,确定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他再次放眼望去,纵观全局。

  “还有谁有问题吗?”

  一个有点婴儿肥的女生站了起来。

  “请问是否有黑暗异类倒戈向黑暗邪物阵营一方的事例出现过?

  林知奕不假思索地说道:“没有,至少我在组织里干了这么久,没听说过。这种行为很严重的,成为黑暗邪物一方的爪牙,就是公然背叛组织,站在全人类对立面的挑衅行为,组织绝对不容姑息。

  “背叛者面对的,将是和黑暗邪物别无二异的永久追杀。”

  “请问原初邪物的具体战力如何?”

  江夏哲站了起来。

  现在的他对杀戮者的实力还没有什么比较清楚的认知,如果能从林知奕这里挖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自己遇到杀戮者时,心也会更有底一点。

  “毫无疑问,杀戮者作为原初邪物,实力在所有普通的黑暗邪物之上,是最难击败的对手。至于它的具体战力有多高,我们目前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纵使组织全部的顶尖战力联手对付它,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据说,它最强的分裂体,就算是作为关键战力的、有绊双影的行动小组遇到了,打起来也会十分吃力,搞不好真的会团灭。

  “至于你们现在的实力,在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估计一个照面就可以放倒你们。反正死得贼快就是了。”

  听完林知奕的回答后,江夏哲思索着坐了回去。

  报仇?看来难度有点高啊,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可以在三年内实力突飞猛进了。

  “老师,你觉得这场关乎人类生死存亡的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林知奕看向询问的瓜子脸女生,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个问题有意思,那我就浅说一下我个人的看法吧。

  “目前我们和黑暗邪物的对抗,可以说是不相上下吧。由于组织成立得比较及时,采取的措施也比较得当,所以黑暗邪物的威胁一直被我们牢牢地控制住,并没有给目前看上去安定祥和的人类社会带来显著的影响。

  “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目前的局面,因为它太安稳了,这三年来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说明我们始终没能取得什么决定性的优势,不得不令这种局面长久地继续下去。

  “拖得越久,越是暗流涌动,我估计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很快就要结束了。

  “黑暗邪物是人类从未面对过的,最诡异的存在,如果人类不能跳出现有的思维模式来对待它们,我们或许会因为这种司空见惯而忽略一些潜在的威胁,导致它们有机可乘,发酵成我们意料之中的变故。

  “这就是我个人的看法了。”

  说完答案后,林知奕看了眼时间。

  “还剩20多秒就下课了,我就不继续待着了,反正没什么大的影响,所以提前下课好了。

  “有什么问题下次再说吧,拜拜!”

  林知奕拿起白色文件夹,一溜烟就跑出了教室门口。

  下面的学生都傻眼了。

  摸鱼的学生他们见过多了,摸鱼的老师倒是第一次见。

  不拖堂的老师,我以前怎么就没那么好命,可以遇到呢?

  江夏哲忍不住吐槽,过去那些符合刻板印象的老师拖堂时的情景,又出现在他的心头。

  拖堂拖到无缝衔接下一节课的恐惧,江夏哲又久违地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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