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周阳拖着早餐车在泥泞的巷子里艰难前行，雨水顺着铁皮顶的裂缝漏进来，打湿了暖暖的小被子。
许晴用塑料袋裹住女儿，自己的刘海早已淋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
“前面有个屋檐！”周阳突然加快脚步，右腿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
那是个废弃的报刊亭，塑料挡板缺了半扇，但总算能避开倾盆大雨。
许晴把暖暖护在怀里，婴儿因为受惊哭得小脸通红。
周阳手忙脚乱地翻找干毛巾，却摸到早上没卖完的糖糕，已经泡成了糊状。
雨水混着奶渍在暖暖衣襟上晕开，他徒劳地用袖子去擦，粗糙的布料反而蹭红了婴儿娇嫩的皮肤。
“周阳。”许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我们...回老家吧。”
雨声骤然变大，周阳望着妻子被雨水泡发白的手指，那上面还留着去年冬天生的冻疮，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说：“好。”
回程的绿皮火车上，暖暖第一次看见车窗外的油菜花田，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许晴把女儿举到窗前，金黄色的光斑在婴儿澄澈的瞳孔里跳动。
周阳数着行李架上的编织袋——那里装着他们全部家当，最值钱的是一台二手豆浆机。
“我托表哥问了，镇上小学旁边有间铺面在出租。”周阳用保温杯盖子给暖暖喂水，“虽然不大，但...”
“但离家近。”许晴接上他的话，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这是暖暖出生后，周阳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
老家的阳光似乎比城里要清澈许多。
周阳父亲蹲在院门口磨砍骨刀，看见他们时，刀柄在长满老茧的手里转了三圈才放下。
暖暖被爷爷的胡子扎得直躲，却紧紧抓住那根粗糙的手指不放。
“就这间。”父亲用刀尖指了指西厢房，“你妈收拾半个月了。”
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露出刷了半截的淡蓝色墙面——和当年他们在城里幻想的一模一样。
许晴的眼泪砸在暖暖的衣领上，怀里的孩子不安地扭动起来。
开业那天，周阳在“晴暖小吃”的招牌下挂了两个红灯笼。
镇上的孩子们挤在窗口看暖暖，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送来一捧野花。
许晴把它插在收银台的玻璃瓶里，旁边摆着暖暖的百日照。
傍晚打烊时，周阳在灶台边发现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房产证、土地证，还有一张泛黄的存折。
父亲的字迹力透纸背：“给我孙女买奶粉”。
暖暖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蹬腿，夕阳透过塑料风铃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许晴系着围裙擦桌子，哼着走调的歌谣。
周阳突然想起五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他们挤在长途汽车最后一排，许晴也是这样哼着歌，而他把她的手指攥得发白。
现在，他的掌心依然粗糙，但已经学会在抱女儿时放轻力道。
窗外的星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暖暖突然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咯咯笑起来，露出刚冒头的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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