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去旅行吧

  电脑屏幕在深夜里泛着冷光,Word文档停留在标题页已经三个小时。光标像条被困住的银色小虫,在“第一章”三个字后面徒劳地闪烁。我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指腹能感受到按键的微凉,却始终按不下任何一个字母。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在写作上毫无天赋。别人笔下流淌的是故事长河,我这里却总像断流的河床,非得趴在龟裂的泥土上刨挖半天,才能挤出几捧混着沙石的泥浆。不爱写提纲的毛病像刻进骨髓的习惯,往往是某个清晨突然被某个场景击中——比如我讨厌早上看的那部短剧的女主人设,或是我觉得昨晚看的那部小说虐男主虐的太轻——就凭着这点星火般的灵感往下写。可灵感这东西太像劣质烟花,绚烂三秒便归于沉寂,剩下的只有满地狼藉的纸团和文档里戛然而止的段落,所以我的文大多是短篇文。

  这种做事没长性的毛病,大概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学时狂热地报了油画班,买齐了三百色的油彩和进口画布,结果只画完一幅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就束之高阁;去年迷上陶艺,在工作室捏坏了七个陶碗后,看着满手洗不掉的高岭土突然兴致全无。就像街角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我能连着三天去买焦糖布丁,第四天却能绕道走三公里避开它。

  这种“上头快下头更快”的性子,在面对责任时尤其明显。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总抱着她家的布偶猫逗我,那团雪白雪白的毛球蹭着我手腕时,心尖确实会软成一滩春水。可当老板娘说“要是喜欢就养一只”时,我总能立刻找回理智。去年冬天在公园捡到过一只断腿的流浪狗,送去宠物医院包扎时,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差点就松口,但付完医药费的瞬间就清醒了——喂食、遛弯、打疫苗、处理掉毛,这些琐碎的日常像无形的锁链,光是想象就让我后背发紧。我可以蹲在路边给流浪猫喂半个月的妙鲜包,但绝不敢把它领进门。责任这东西太重了,我这副肩膀扛惯了轻飘飘的情绪,怕是承不住活物的重量。

  最近莫名忧郁,这种低落的情绪像受潮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平日里我就像台电量永远维持在20%的旧手机,勉强能开机却做不了什么大事,可这几天连屏幕都快亮不起来了。昨晚对着镜子发呆,发现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唇色也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这种时候唯一的解药就是逃离,于是我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行李箱,打开手机APP订了张去“千里之外”的高铁票。

  我从不做攻略的习惯让每次旅行都像拆盲盒,我不想承认我是懒得费神,更愿称之为“随遇而安”。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我茫然四顾,在心里唱了句“敢问路在何方”,随后又骂了句“神经病啊”。打开点评APP筛选出评分最高的五星级酒店,光是看到图片里那张2米宽的乳胶床垫,就觉得胸腔里的憋闷散去了一半。我的旅行信条里,穷游是根本不可能的,“住得好”和“吃得好”是雷打不动的原则。旅行于我而言,只是换个地方享受舒适与安逸。

  不过,到了酒店,等电梯时发生的一幕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前面那对年轻情侣正旁若无人地亲昵着,女孩穿着藕粉色的吊带裙,发尾扫过男孩的下巴,指尖时不时戳戳他腰间的软肉。男孩低头笑着去抓她的手,两人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抱作一团。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电梯轿厢壁的镜面倒影上——能看到自己紧绷的嘴角和刻意放空的眼神。当女孩踮脚去咬男孩耳朵时,我听见自己心里轻轻“咯噔”一声,不是嫉妒也不是鄙夷,而是某种类似于看到生人突然靠近时的应激反应。后来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我还在想这件事:或许真的如心理咨询师说的那样,亲密关系对我而言像件尺码不合的礼服,别人穿着得体,自己套上却只觉得浑身刺痒,甚至会觉得穿在身上的礼服不是礼服,而是比基尼,站在人群之中无比羞耻。

  说到“亲密关系”,就不得不想起我身处的这个故事。作者给女主角设定的人生简直像场精心设计的悲剧:爹不亲,妈不爱,从小体弱。按作者的设定,这样的“小白花”人设就该在男主“虚情假意”时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如那飞蛾扑火,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要至死不悔。偏偏要做出一幅,男主虐我千百遍,我待男主如初恋的痴情状。可是我只觉得可笑啊,作者大概没见过真正在缺爱环境里长大的人。那些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渴求拥抱的藤蔓,而是层层叠叠的尖刺。就像我自己,别人递过来的糖,第一反应永远是检查有没有毒,而不是品尝甜味。心理学上管这叫“回避型依恋”,网上说这种人是“感情绝缘体”,靠近了会被冻伤,遇到了要赶紧跑,不要没苦硬吃。

  真不知道是谁给覃羡赋予了“攻略我”的任务,还开出了十个亿的天价报酬,大概是跟他有仇吧。遇到我这块“铁板”,他要是真能让我卸下防备,那这钱确实该他赚,我绝对服气,能当场给他跪下磕三个头拜他为师。

  我定了一间大床房,米白色的床单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我陷进蓬松的羽绒枕里,指尖无意识划过手机屏幕。短视频平台推荐的短剧正演到女主角摔碎祖传玉佩的高潮,背景音乐陡然拔高的瞬间,手机闹钟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11点的数字在手机屏上跳动,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击得粉碎。

  踢开薄被的瞬间,胃部传来熟悉的坠痛感,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五脏六腑轻轻摇晃。写作时的时间总是扭曲的,明明感觉只构思了十分钟,抬头却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所以我吃饭常常无法定时。上个月体检时医生指着胃镜报告说“胃黏膜损伤”,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法庭判决书,从那天起,我手机备忘录里便多了雷打不动的“早餐提醒”“午餐提醒”“晚餐提醒”。

  酒店附近那家“必吃榜”饭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嵌在砖缝里的地灯在正午也亮着暖黄的光,像撒在巷子里的碎金子。推开饭馆的木门时,挂在门楣的风铃发出一串清响,铜铃碰撞的余音里夹杂着罗宋汤的浓郁香气。我到的早,店里只有一桌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用银匙轻轻搅动汤碗,裙角上的蕾丝花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她讲起美术馆的画展时,眼尾的笑意像沾了蜜糖,“那个波点展厅简直像掉进了宇宙星河”。对面的男孩长相算是端正,他穿着浆洗笔挺的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滑到鼻梁中部,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水晶灯,他每隔几秒就机械性地点头,附和着女孩的话。

  我在邻桌坐下时,菜单上“葱油意大利面”的菜名让我忍不住扬起嘴角,这事意大利人知道吗?我点了一份小店招牌套餐,抬眼正看见男孩抬手整理袖口,银色腕表在灯光下闪过冷光——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腕表表盘,又若无其事地端起装着汽泡水的玻璃杯。女孩搅动汤匙的动作顿了半秒,汤勺碰到瓷碗发出细微的脆响,但她很快又扬起笑脸,聊起公司茶水间新换的咖啡机,发尾的珍珠发卡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扭头望向窗外,阳光突然变得刺眼,雕花窗棂将光线切割成菱形碎片,落在白瓷杯沿的光斑像极了去年春天落在茶杯上的樱花。我想起昨晚刷到的情感短视频:博主在镜头前涂着正红色口红,“爱情是橱窗里的高定礼服”,她晃着红酒杯说,“婚姻是便利店的速食面,饿的时候总得有东西填肚子”。评论区点赞最高的留言配了个苦笑表情:“所以我们都在啃速食面,偶尔抬头看看橱窗里的礼服落灰。”

  这世界那么多人,可成万上亿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遇见爱情。

  就像眼前这对男女,像极了这世上无数个相亲场合里的缩影——女孩努力展示着自己的有趣,男孩按部就班地完成着“相亲”这个流程。我抬眼看到男孩低头回复微信的手指突然顿住,嘴角似乎勾起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在想,如果女孩知道男孩此刻正在微信上和朋友吐槽“这女的真能说”,会不会立刻摔了汤匙走人?

  女孩还在讲着她养的暹罗猫,汤匙在汤碗里转出圈圈涟漪,阳光透过她淡蓝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我那些写了开头却没下文的故事——总是在男女主角初遇的咖啡馆戛然而止,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来得及写。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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