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林的胡杨树下,老碟子用枯枝在沙地上画着地图,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时,手中树枝“咔”地折断。他转身时,一阵风卷起落叶,只见赵火背着“不归”刀,站在晨雾中冲他傻笑。
“老头子!”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奔来,却在离老碟子三尺处骤然刹住,挠头憨笑,“你、你一直都知道……”
“没死就行。”老碟子粗声粗气,手指却轻轻拂过赵火额角的擦伤,“被蚀骨雾擦着了?让我看看……”
“哪有那么娇贵!”赵火习惯性想躲,却终究没动,任由老碟子查看。
目睹众人无恙,一向高冷的青衣少女白露眼底掠过暖意,唇角扬起淡淡笑意。
大寒一拳捶在立春肩头,震得立春呲牙咧嘴:“你个憨货,老子没葬身在北齐蛮子手里,倒要被你捶死了。”
大寒搓着双手傻笑,古铜色面庞泛起憨厚的红:“谁让你活着回来……”
“牛鼻子,矫情个啥。”小满替大寒抱不平。
立春揉着肩膀撇嘴:“你让他捶一拳试试,瀚海境的力道——”
“我都没用力!”大寒急得摆手,转头对赵火轻碰一拳,“小火你说是不是?”
“好疼!”赵火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夸张的表情逗得众人哄笑。
白露轻咳一声,止住打闹:“说正事,接下来怎么过龙门客栈?”
“不能硬闯,裴无涯那帮人可能早到了。”老碟子用枯枝敲了敲沙地图。
“小满,你帮大家易容。”白露转向圆脸少女。
小满眼珠滴溜溜转,盯着赵火坏笑。赵火浑身发毛:“你、你想干嘛?”
“赵先生扮向导,大寒、立春、小满做护卫,我扮管事,赵火扮少东家。”白露布置。
“凭啥他是少东家?”大寒跺脚抗议。
立春上下打量大寒壮硕的胸肌,憋笑:“哪有胸肌比门板还厚的少东家?”
“小满能改体态啊!”大寒梗着脖子。
小满眨眨眼:“大寒哥这么威武,做护卫多有安全感呀!”
“有道理。”大寒挺起胸膛,忽然被小满拍了拍头顶,“低头!”
少女踮脚,指尖如蝶翼翻飞,将掌中悬浮的透明蜡液轻涂在大寒脸颊:“脸太凶啦——”
“直娘贼!老子天生凶相!”大寒嘟囔着蹲下,却在小满瞪眼时乖乖闭嘴。
片刻后,小满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皮肤泛白、眼角垂着卷发的西域壮汉,满意点头。
轮到白露时,小满盯着她清冷如玉的面容犯了难。靛青颜料在眼尾勾出细纹,几点雀斑缀上颧骨,扯松的发髻用草绳胡乱束起。“可惜了这副好相貌。“少女退后打量自己的杰作,“倒像个被账本磋磨了三年的女掌柜。”
龙门客栈的飞檐在沙丘尽头若隐若现时,申时的阳光正将大漠烤得发烫。客栈大门上方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龙门”二字已褪成浅黄,露出底下斑驳的“黑店”二字——显然是被人刻意涂改过。
赵火与众人跨过门槛时,闻到一股混杂着酒气、肉香和血腥的气息。
大堂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聚集于此:左侧角落,几个头戴皮帽的马帮汉子正用弯刀剔牙,刀刃上还沾着肉末;右侧长桌旁,北齐商旅的锦缎华服上绣着金线,背后站着几位持剑而立的保镖剑客。
中央灶台前,一个丰腴的老板娘正用银簪挑着油灯,酥胸半露,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眼见赵火等人推门而入,马帮和商旅众人都投来不善的目光。
“客官里边请!”老板娘扭着腰肢走来,金镶玉的耳坠晃得人眼花,步摇上的珍珠蹭过赵火手背,“要住店还是打尖?”
她眼尾上挑,涂着蔻丹的指尖就要触到少年面颊,却在离三寸处被白露扣住手腕。青衣少女的拇指按在她腕骨上,沙哑的嗓音里淬着冰:“我家少东家体弱,经不得脂粉气。”
“老板娘,我们是走商队的,想包几间上房。”
老板娘眼神微变,吃痛抽手。
金镶玉眼波扫过众人装扮,突然抬高嗓音:“黑子!上好酒好菜给几位客官!”
后厨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满脸刀疤的店小二探出头,左眼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恰好遮住瞳孔。
他端着盘子走来时,赵火闻到他身上混着孜然的血腥味——那不是羊血,是新鲜的人血。
盘子重重搁在桌上,黑子转身时,赵火瞥见他腰间挂着串指骨手串,其中一枚还带着未脱落的皮肉。
众人对视一眼。
白露忽然重重拍桌,碗碟跳起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肉臭得能熏死骆驼,换些馒头来吧!”
“肉臭了?”老板娘扭着腰肢凑近,金镶玉耳坠擦过白露鼻尖,
“大漠里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小娘子莫不是嫌弃奴家的手艺?”
她指尖划过桌沿,忽然抓起一块肉抛向空中,一只土狗蹿出,高高跃起,将肉块一口吞下。旋即摇着尾巴回到后厨。
金镶玉凑到赵火身前,酥胸几乎贴到脸上,“这客官看来不是本地人,打哪来啊?”
“打云州来。”白露抢着答道
金镶玉“哦”了一声,一手扶着赵火肩膀,走到少年身后,又轻声问道:“几位讲的可不像云州话,到哪去啊?”
“常年在外,家乡口音早就变了。去北边。”这次老碟子抢着答道。
金镶玉仍是不看其他人,只是盯着赵火,双手撑着桌面,酥胸贴近少年的面颊,媚声问道:“打算住几天呐?”
老碟子满脸堆笑,“明儿就走。”
金镶玉轻“哦”一声,金丝绣帕却顺势拂过白露襟口,低声在赵火耳边道:“这八方风雨,也不如我们龙门山的雨~”
“这天风倒是大,哪来的雨?”旁白的大寒颇为疑惑。
“龙门山的雨再大,也比不上芒砀山的下山虎。”赵火笑着作答,清澈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金镶玉那双充满极尽诱惑的眸子,目不斜视,全程没有看向金镶玉故意露给赵火的那片风光。
听到赵火对了切口,金镶玉目光微闪,却是没再多说。
恰巧黑子端着新出炉的馒头上桌,一个转身轻盈离去。
金镶玉来到柜台前,对着正在假装忙碌的掌柜和伙计小声道:“这些人来路不明,不白不黑的,一会小心着点。”
大堂里突然响起铁器刮擦桌面的刺耳声响。左侧角落的马帮汉子中,为首那个虬须客将带肉末的弯刀往桌上一磕,绿豆眼在赵火几人身上转了几圈,
“老板娘,这伙人不讲规矩,在咱们的地盘上动了手,以后咱们怎么做生意。”一旁的伙计眼见这伙西北的马帮要坏规矩,随手操起了家伙,就等老板娘的吩咐。
“不急,先由他们闹一闹,帮咱们谈谈这帮伙人的深浅。”
金镶玉语毕,还向后撤了撤,给众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你们是去要大漠做皮货生意的?爷爷这刚好有些上好的皮子,不如你们把钱都交给我,也省得去大漠受那封杀之苦。”
赵火尚未开口,大寒已铁塔般横跨半步,将少年挡在身后。他古铜色的脸还涂着小满改扮的苍白蜡液,却因怒意涨得通红:“凭啥?”
“凭爷爷这把刀!”虬须客暴喝一声,挥刀劈向大寒咽喉。刀锋未至,却见大寒伸手一捏,精铁打制的弯刀竟像软泥般凹成弧形。虬须客瞳孔骤缩,腕骨已被大寒钳住,整个人被提得脚离地面。
“老子说过没用力。”大寒瓮声瓮气地晃了晃虬须客,后者腰间的羊皮水袋哗啦啦掉出三枚带血的指骨,“这是啥?”
“别、别杀我!”虬须客尿意上涌,“是、是前几日路过的货商……”
“大寒!”白露低喝一声,大寒立刻松手,虬须客瘫成烂泥。
立春指尖微动,六枚铜钱已钉入马帮众人脚边的木板,排成北斗形状:“各位是想继续切磋,还是等我们吃完馒头?”
马帮其余人互觑一眼,突然抓起桌上酒坛砸来。赵火侧身避开,却见小满指尖蜡液凝成薄盾,将飞溅的陶片尽数挡下。
金镶玉倚在柜台边轻笑,银簪挑着油灯晃了晃,光影里大寒已抓起整张三脚木桌,像扔瓦片般朝马帮扫去。桌腿擦着众人头皮砸进墙壁,木屑纷飞中,马帮汉子们连滚带爬逃出客栈,大漠风卷着他们的咒骂声掠过飞檐。
大堂西侧,北齐商旅的锦缎华服忽然齐齐向内侧缩了半寸。为首的中年商人捏着翡翠烟斗,金丝眼镜后眸光微冷,身后三位剑客已呈品字形将他护在中央。
“哟,这西北的狼崽子就这点胆色?”金镶玉摇着银簪从灶台后转出,丰腴的身躯挤开怔愣的北齐商人,指尖捏着块烤得流油的羊腿肉,“早知道让黑子把他们的马筋抽了做弓弦——”她忽然将肉塞进虬须客嘴里,“滚吧,别脏了贵客的眼。”
虬髯汉子连滚带爬冲出门,风沙卷着驼铃声灌进大堂。金镶玉转身走到北齐商人与赵火等人中间,嗔怒道:“看什么看,狼崽子都被打跑了,剩下的诸位客官,该吃吃,该睡睡,可别再干些拆奴家店的缺德事了!”
天字房内,小满关紧房门,指尖蜡液尚未干透。窗外风沙呼啸,将客栈酒旗卷得猎猎作响,隐约露出“黑店”二字的狰狞底色。
“这金镶玉定不简单。”立春背靠雕花木门,手中把玩着六枚铜钱,目光透过窗缝盯着楼下大堂里摇曳的烛火,“能在这吃人的地界把黑店开成八方通途……”
白露抱臂站在窗边,风沙拍打窗纸的声响中,她指尖轻轻叩击着窗台的皲裂纹路,应和成曲,“据说这老板娘的靠山是大漠的帖木儿家族。”
“那个曾经的黄金家族?”小满露出惊诧神色。
“是的,帖木儿家族十二年前被北齐击败,赶到了大漠上。”白露继续解释道。
“据说当时就是靠这条密道摆脱的追兵。”
只是,“刚才这金镶玉出言试探,咱们没能接住,不知道接下来要借密道的话?”
赵火蹲在墙角,枯枝在沙地上又画了个圈,圈住地图上“后厨”的标记,
“稍晚些我去厨房探探虚实,这黑店的后厨一般会有暗道,可能会与那去往大漠密道相连。”
“正好趁着这场沙暴帮我们阻挡追兵,我们好借着密道逃脱。”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蜿蜒的沙线如匍匐的巨蟒缓缓爬行,逐渐吞噬天幕,将天地分割成明暗两界。
沙暴将至!
六十里外的野猪林,上千黑骑如铁铸的城墙般矗立。
裴无涯身着月白长衫,手中锦书被风沙磨出毛边,“小皇帝震怒,督主亲临”八字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身旁的黑先生裹着漆黑斗篷,兜帽阴影里露出半张刀疤脸:“沙暴将至,此时冲杀过去,南周那群老鼠插翅难飞。”
“督主明日酉时必到。”裴无涯将锦书折成纸船状,任其飘向风沙,“他要亲手摘了赵火的人头,向小皇帝表忠心。”
黑先生嗤笑一声,手按在刀柄上:“沙暴能刮三日三夜,等督主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他的坐骑不安地刨着沙子,马蹄下露出半具骸骨,腰间的佩刀正是绣衣卫制式鱼龙刀。
“老黑,你带大部队在此等候,”
“我带十人乔装成商队,先去探探虚实。记住,督主未到,不许轻举妄动。”
黑先生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被风沙吞噬。
“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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