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嶂秋镇,狮子宗

  “这条运河沟通了扬州、夜京,又北上幽州,南北货物往来,皆仰仗此河的万里清波。

  但河流为人工开凿,从南向北,穿越多处丘陵,因此需要借助船闸来提升船只。

  在等待船闸通行的时候,商贾行人就会下来休息,久而久之形成了村镇。”驾驭着云朵飞在空中,裘不同指着下方青翠原野之上的那条玉带说道,“而我们此去的嶂秋镇,就是河边的一处船闸要道。

  在册人口就有万户,加上每日往来人丁,多半要往七八万去,名为镇子,其实和偏远州郡的县城别无二致了。”

  段归尘记得前世万户以上的县为大县,而在这修仙之世,有修士作为后盾,虽无法杜绝天灾,但是也能够把灾祸的影响降低到最小。

  “师兄,我们今天就要到韩家落脚吗?”脸有小麻子的裘不同跟班儿施宏急匆匆问道,“听闻这嶂秋镇放在千里运河两岸都是一等一的繁华,若到了那高宅大院之中,总不好再出来玩乐了,不若咱们先体会体会这红尘滋味?”

  看上去是已经在山中憋了很久了。

  寻常弟子可没有段归尘这般自由闲散,说下山就下山去了。

  “先做正事。”裘不同摇头反对,“宗门对筑基期弟子做任务的时间要求一向宽松,经过篆令堂的评估,这也只是一桩寻常的驱鬼超度任务罢了,但给了我们七日时间。

  想来三四日应当就可以完成,剩下的时间,大可以在这镇上逛逛,帮着韩家解决了这大问题,到时候盘缠封仪还能少了咱们的?”

  “师兄考虑的周到。”施宏挠了挠头。

  跟在后面的小师妹方解语看向裘不同的目光更多几分孺慕,瘦竹竿儿也似的另一名男弟子周海阔则依旧如段归尘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缄默寡言。

  按落云头,市井的喧嚣已经扑面而来。

  “韩家为本地大户,应当不难找,我们先去本地官府拜访,然后请衙役带路就可以了。”裘不同显然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了,熟门熟路的指挥起来。

  “我们流云宗乃正道五宗,手持篆令堂的任务文书,还需要告知官府知道?”施宏讶然说道。

  段归尘已经可以在心中确定,这显然也是被世家走后门直接塞进内门的,所以对于宗门任务的流程并不熟悉。

  旋即,段归尘暗自观察剩下的两个人,周海阔皱了皱眉,显然知道原因却懒得解释,还嫌弃施宏的话多;方解语大概也有类似的疑惑,但是没好意思问出口,此刻见施宏先说了,不自觉的微微点头。

  “自然。”裘不同也不吝给小弟答疑,“五宗是山上宗门,和治理民间的大宏王朝井水不犯河水,五宗弟子下山办事,也要给地方官府报备的。

  这主要是为了方便事后的责任划分,只要官府派人陪同或至少同意批准了的,事后功劳皆归我们所有,官府则会负责善后,期间接待也可以依靠官府。”

  对于正道五宗来说,办事之前先在大宏王朝这本地的主人面前打声招呼显然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客随主便本来就是应该的嘛。

  而这样做还能换来了一个少沾因果、无须善后的实际好处,自然是合适的买卖。

  对于大宏王朝来说,至少对正道宗门要做的事心里有数,免得这些家伙们搅得天翻地覆、房倒屋塌,还能够向百姓证明,王朝才是本地真正的主人,再强的宗门修士也不过是过客,所以算算也不亏。

  一行人找上了本地的市舶司衙门。

  朝廷在这种行政体制比较小,但是是重要商贸地点的区域都设置有市舶司,管理本地的经商和民务。

  “很抱歉几位上仙,我家提举大人今天出门访客去了。”门口负责迎来送往的小吏看着这几位白衣飘飘的山上人,面露难色,生怕众人生气,自己招架不起。

  “呵,现在是日头高举,又不是休沐日,怎能擅离职守?”施宏登时不满的瞧着腰间刀柄,厉声说道,“好一个狗官!”

  小吏被他吼了这一嗓子,吓得直哆嗦,而这声音也引得衙门之中不少人探头探脑,神色复杂。

  地方民政衙门里的官吏,对仙门修士自然谈不上多少敬仰。

  因为在前面风光的总是这些修士、得了百姓磕头感谢的也是这些修士,到头来善后做苦工的却是他们这些官吏,因此巴不得这些修士最好别来。

  有几个脾气大的已经忍不住迈出了几步,大宏王朝的体制内官吏也多半都有修为在身,更不要说诸如嶂秋镇市舶司——每日里都需要解决不知多少商贾之间涉及利益的肮脏事,对物理说服的要求很高——所以在场的,包括本地镇妖司的捕头在内,能够凑出来四五个筑基期、十多个练气期。

  真的要打起来,怎怕了你们宗门修士?

  似是察觉到了这些目光不善,裘不同皱了皱眉。

  施宏这家伙,出身世家、口上也是个没遮拦的,不过团队之中也恰恰需要这样的人,煽风点火、直言不讳,才能打破僵局、撕下大家的道德面纱,若都是周海阔和段归尘这样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闷葫芦,那唱红脸和唱白脸都得裘不同亲力亲为了。

  一般情况下,施宏唱完了这白脸儿之后,就该裘不同出面打圆场、唱红脸了,结果裘不同还没有开口,段归尘就已经率先说道:

  “市舶司事务众多,诸位都忙得不可开交,那么想来提举也不会在这时候忙里偷闲,应当是公务在身吧?”

  那已经被施宏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吏连连点头:

  “自,自然,提举去拜访韩家韩老爷了,韩老爷家最近在闹鬼,家宅不宁的,本地的狮子宗修士和一些云游道士都请来了,没有起作用。

  韩老爷不单是提举的好友,而且也是本地的商贾大户,若是让他被鬼怪捉弄的搬走了,那对于嶂秋镇自然是一大损失,提举他在工作期间去拜访、安抚,也,也不违反我朝律法。”

  众人:······

  “你刚刚怎地不说?”施宏恼怒道,“我等正是流云宗而来的修士,接了韩家的任务,为他除鬼解忧而来,你家大人既然在韩家,我们直接找去韩家,也省了功夫。”

  小吏忍不住嘟囔一声:

  “各位也没问啊。”

  “你!”施宏还想要斥责。

  裘不同见刚刚一言引出关键的段归尘,这一会儿又没了说话的意思,暗暗点头,段师弟是能拿捏轻重的——

  遇到双方矛盾将要爆发的时候,抓紧开口化解,以向裘不同表明,其并不是来混功劳的无能之辈:

  而遇到现在单纯就是施宏在咄咄逼人的情况,那他就不出面了,训斥自家小弟的事自然得交给裘不同这个当大哥的。

  于是裘不同直接开口打断:

  “好了好了,师弟,莫要吓唬人家了,吏员本就不应该向外人透露上官行踪,人家愿意解释几句,已经是看在我们流云宗的面子上了。”

  施宏这才不甘的后退一步:“是,师兄。”

  裘不同亦然主动对着脸色还发白的小吏一拱手:

  “我这师弟啊,是个火爆脾气,实在是抱歉。”

  小吏一时间没想到这位宗门上仙竟然还能对自己如此客气,心中感动。

  “无妨,无妨!”衙门里亦然有老师爷站起来打圆场。

  一看事情有转机,对面给了台阶,那这边自然也抓紧压热度降温。

  “就劳烦小兄弟带路,领我们去韩家拜访,如何?”裘不同接着笑问那小吏。

  “自然,自然,当不得上仙‘兄弟’之称,家中行三儿,上仙叫我‘小丙’就可以了。”小吏忙不迭引路。

  “既然韩家闹鬼的事都已经请了好几批人过来,那小丙兄弟可知道个中情由?”裘不同追问道。

  一声“小丙兄弟”显然让小吏更加受用,点头说道:

  “说来也是奇怪,韩家虽富贵,但逢年过节的,都会做一些施粥募捐的善事,是有口皆碑的家族,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恶鬼,会缠上韩家的大小姐,真是造孽啊。”

  来的路上,众人也看过了卷宗。

  韩家大小姐韩映雪,数十日之前突发恶疾,疑似被恶鬼纠缠,时常做噩梦,又或者半夜起来满屋游荡,有一次还差点儿吓晕了自家娘亲,之后又有打砸家具等等行径。

  镇上名医诊治无果,反而在接触了韩家大小姐之后的第二天纷纷一病不起。

  于是韩家请了本地的宗门狮子宗下山诊治,被一位筑基期修士判定为恶鬼缠身,而那些凡人医士们得病也是因为沾染了鬼魂怨气。

  这修士布坛作法三日,使得韩家小姐病好了三日,三日之后复发如旧,韩家老爷子也就难以再信任狮子宗,只得向流云宗求援。

  小吏接着说道:

  “诸位也别怪小人刚刚有眼不识泰山,其实是这几日韩老爷子又瞎猫碰死耗子似的请了几位路过的云游散修······”

  说到这儿,小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那些散修怎么说?”裘不同察觉到不对,追问。

  小吏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那些家伙是学艺不精还是怎地,三个筑基修士,疯了一个,病了一个,跑了一个。

  正因为此,府衙上的镇妖司大哥们判断,这高低得请金丹真人走一遭了,据说狮子宗内本来打算下山的筑基弟子,面对韩家丰厚的奖赏,也都不敢主动请缨了,转而求助于宗门长辈,能否请动真人来捉鬼还不知道呢。”

  金丹真人对于流云宗这种正道大宗,是一抓一大把,对于狮子宗这种本地小宗,还是颇为宝贵的,连带上掌门也就三个金丹,根本没有元婴修士。

  因此金丹真人轻易不会下山,是宗门宝贵的战力。

  “呵,这般畏首畏尾,还好意思自称‘狮子’呢。”施宏撇了撇嘴,“胆小鬼也学狮子吼?”

  狮子宗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宗门绝学是“狮子吼”,一种声音功法。

  段归尘不得不在心里暗暗给施宏点赞,这家伙简直是嘴替,把大家的心里话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小丙苦笑一声:

  “主要是五年前那案子嘛,就发生在距离这里不远,也是狮子宗势力范围内。

  虽然是魔门妖人作乱,但狮子宗难免落得一个‘失察’之罪,之后这宗门上下更是谨守门楣、胆小势微,生怕惹到了什么过江龙。”

  “该死的魔门妖人!”

  此刻施宏一骂,跟在后面当团队挂件的方解语和一声不吭的周海阔皆面露赞同神色。

  显然施宏等人入门早,在长辈们的谈论之间,都是听说过那桩十字坡旧案的。

  段归尘心里叹了一口气,别人家的师门哦,兄友弟恭,师徒相谐,知无不言。

  我家的师门······嗯?这件事好像也算师父告诉我的,并无隐瞒。

  那算了,不跟师父记账了,不然账太多,师父还不完,他就只能欺师灭祖了。

  “这狮子宗可真是······怎不改名叫乌龟宗?”施宏的输出还没有停。

  “好了,师弟,大街上注意一下。”裘不同也不得不打断。

  心里话偶尔说说可以,也不能一直说,人多眼杂的,传出去就变成了流云宗弟子不团结正道、诽谤道友了。

  施宏老实闭嘴。

  知道自己是外人的小丙讪讪一笑,而裘不同摇头说道:

  “对于狮子宗这种本地小宗来说,这等事想要瞒过他们并不难,所以他们心有后怕之下,紧闭山门、鲜少派遣真人下山,也在情理之中,小宗的生存总是艰难些,也得谨慎些嘛。

  而在青州地界发生这般不忍见之事,首要责任也是我们流云宗的,毕竟不能让小兽去扛千斤之重,流云宗才该是因为失察而需要为此负责的。

  师弟在嘲笑别人之前,合该先反思自己。

  我觉得儒门圣人那一句话说的就很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小丙的神色愈发敬佩。

  段归尘也不得不高看一眼这家伙,他一直觉得裘不同有些虚伪,也没有那么简单,心中说不定还盘算着什么大事,可是至少至少眼前这一番话,颇有道理。

  同时这也反映了流云宗在培养弟子时的特点,检讨自我、博采百家。

  湘水书院那儿的儒门学说,也一样挂在流云宗弟子的嘴边。

  ‘正道大宗的风度和底蕴啊,终归是魔门没法比的。’段归尘在心中轻叹。

  “师兄教训的是。”施宏认真行礼,脸上满是谦恭。

  周海阔和方解语亦然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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