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眉似青玉簪,眸开琥珀光

  “虽然沿途没有什么驿站客栈,只有茶水铺子可以歇脚,但是胜在裁弯取直,反而比整修中的官道更快许多。”段归尘斟酌道。“按照李真人的说法,整修之前就有不少人往这边走。

  现在却荒芜了,想来也和十字坡案脱不开干系。

  走,小心为上。”

  他多提醒,踏着云头缓缓掠向山后。

  “李真人不是说化为怨鬼的就她一人吗?”施宏疑惑,“而且此地当时还有法阵压制,别的凡人若是化作怨鬼,只怕不晓得法阵的厉害,很容易就灰飞烟灭了。”

  “小心的不是鬼,是人。”段归尘望了他一眼。

  施宏顿时咽了口吐沫:“这都已经过去五年了,应该不至于······”

  “狮子宗的反常,就说明是至于的。”段归尘摇头说道。

  施宏顿时忍不住向前凑了凑:

  “白师弟,我虽然添为师兄,但是也就早进宗门一年而已,并没有比师弟多什么经验,所以还得仰仗师弟足智多谋啊,一但我们能够揪出来背后的妖魔,那么未来也少不了师弟的好处。”

  段归尘点了点头,他本就知道,这些世家子弟主动抱寒门天骄的大腿,后者得到世家给予的资粮,前者则怒刷一波功绩,宾主两欢。

  显然施宏这种看上去快人快语、性情豪爽的,也免不了要有这么一遭。

  “要不要和宗门联络?”施宏接着问。

  他还是有些心虚的,在场的都是筑基期修士,哪怕五宗修士各有手段,可是这幕后黑手可是连李清儿这种有经验、修为也扎实的金丹都无声无息的算计了去,其修为说不定金丹都打不住。

  “若是真的有什么幕后黑手的话,那在我们进入嶂秋镇的时候,多半就已经盯上我们了,之所以不干涉我们的行为,只不过是担心引来宗门警觉罢了。

  若我们主动联络宗门的话,说不定幕后黑手能够察觉,或者在宗门内外也有眼线,那样就打草惊蛇了。”段归尘无奈的说道。

  当然他如此自信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元婴修为,怕什么?只可惜如果自己的修为暴露了,那就得“委屈”施宏了,但估计到了那等关头,施宏多半已经在厮杀中丢了性命。

  但段归尘不清楚的是,为什么自己当时和裘不同沟通此事的时候,裘不同一口答应,看上去并无身处险境的担忧,甚至还敢直接上狮子宗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裘家有护道者暗中保护,让裘不同有恃无恐,还是因为······

  也罢,无端揣测人,总是不好的。

  “也是,也是。”施宏连连说道,“不管怎么说,当时宗门会配合着把这件事压下来,也有古怪。”

  “希望只是当时办事的长老们为人蒙蔽、一时糊涂吧,否则该是多大的罪过?”段归尘叹道,旋即看施宏一脸纠结不解的模样,故作好奇的问,“师兄你说,若是我们还是把这件事推脱到魔门身上,如何?

  说不定那幕后黑手见我们如此识相,也就放过我们了,你和方师妹还有裘师兄的出身摆在这里,料想那幕后黑手也会忌惮一二。”

  施宏顿时就像是被看破了心事一样,红了脸。

  段归尘:······

  你心虚就心虚,脸红个泡泡茶壶。

  我只爱看我家云瑶脸红。

  施宏当即连连摆手,认真说道:

  “不可,不可,师兄怎能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我辈正道弟子,合该为民除害、正本清源,不管牵涉到什么人,都应该把其揪出来,大白于天下,这样才对得起枉死的百姓,对得起你我的道心。”

  “我本就是这般想法。”段归尘慢条斯理的说道。

  施宏顿时明白段归尘刚刚所言的,其实是施宏自己的内心,也明白他是在提点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还心慈手软,否则瞻前顾后才是大忌,赶忙拱手:

  “多谢白兄指点。”

  段归尘点了点头,他把丑话说在前面,一是看施宏的心境,在有裘不同陪同的情况下,施宏或许有那个胆量去大喊大叫,但裘不同不在的时候,段归尘不确定。

  二也是展示自己揣摩人心的实力,让施宏在自愧弗如的情况下老老实实的听话,不然段归尘也不确定这位师兄是否愿意遵从师弟的指挥,若鲁莽行事的话,会让本来就是敌暗我明的局面更加棘手。

  两人说话间已经绕过了几道山坳,那条小路也因为荒废太久而时断时续,好在总归搭眼一望还能够看出丘陵间的蜿蜒,才能一路追踪。

  “快到了。”段归尘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稀疏林子之中几座已经破败的茅草屋。

  两人按落云头。

  ——————

  蓬莱郡更东,流云宗。

  清溪峰。

  自从段归尘走后,清溪峰着实是安宁了一日。

  书搭在脸上,裴清欢靠在窗前不知道已经打了多久瞌睡。

  破空声骤然响起,她从梦中惊醒,书从脸上滑落,砸在腿上,压皱了裙摆。

  裴清欢眯了眯眼,迎着阳光望向窗外,只是瞅了一眼,便面露喜色,催动着四轮小车行出门,而飞花真人可谓是人未至而声先至:

  “云瑶,云瑶,看看是谁来了?”

  “邀雨会来,本来就是写在信中的,有什么好猜的?”裴清欢无奈说道,又嗔怪,“不管是在清溪峰还是哪里,现在我不是赵云瑶,而是裴清欢,慎言!”

  “哎呀,这里又没有外人,你那徒儿都走了,怕什么。”飞花真人笑眯眯的说道,宽袍大袖一摇一晃。

  随着她落下的女子,则是一身儒门士子装,蓝袍白襟玉带,腰间还插着一本薄薄的书卷,头上挽起发髻,佩戴君子冠,面容清秀,五官分明,乍一看,若非身形玲珑,很难让人以为是女子,而是一位如玉公子。

  湘水书院,程邀雨。

  一拱手算是好友之间的简单见礼,这位元婴读书人径直上前几步,左看看右看看,啧啧感慨: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等玄妙,果然圣贤所言无错,应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缺一不可,否则这书上可从来没有这般记载。”

  “这种话从嗜书如命的湘水书院中人口中听来,可真是稀罕。”飞花真人撇了撇嘴说道,言辞里有些怨气。

  程邀雨径直回答:

  “所以那些嗜书如命的是金丹,而我是元婴。

  沉迷于书,可窥大道;超脱于书,可追大道。”

  说着,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飞花真人,“啧啧”了两声,明显带着些“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

  “喂,瞧不起我是怎地?!”飞花真人顿时叉腰怒道,“好嘛,你们两个都成就了元婴,就我还蹲在金丹境界,所以开始修为霸凌了是不是?”

  “断无此意。”程邀雨笑眯眯说道。

  “呵,谅你也不会,否则我定要告诉云,唔,清欢,哎呀,拗口,还是云瑶吧。”飞花真人烦闷的摆了摆手,“你是为何而来,又为何迟了这许多!”

  “哦?原来另有隐情?我还以为只是单纯的路上耽搁了。”裴清欢眉眼弯弯。

  程邀雨望着这番笑颜,喟叹道:

  “眉似青玉簪,眸开琥珀光,只看这桃花眉眼已是世上绝色。真不知道日后要便宜谁家公子?”

  飞花真人见她如此生硬的岔开了话题,呵呵冷笑。

  “我就不能不找道侣吗?”裴清欢微微侧头,避开程邀雨的灼灼目光,这女人可真让人烦,好像要把人的心思都看穿一样。

  而且远没有我家好师兄那般怜香惜玉——段归尘的目光可比程邀雨的目光来的更加咄咄,但只要裴清欢一噘嘴、要落泪,段归尘就只能无奈好言哄着。

  这一招对程邀雨俨然不管用,裴清欢也懒得这么做。

  撒娇,当然是给自家男人撒娇。

  “不信。”程邀雨伸手虚戳了几下她的心口,“你心里有人,别人不知道,又瞒不过我们两个。”

  “那是之前信任你们,未曾想要瞒着。”裴清欢摇头说道,“人生在世,总要有几个能够说些知心话的人,否则岂不是都要憋闷死了?

  我的亲友不多,师父那儿······肯定是不能说的,所以自然也就只能和你们说了。”

  “我觉得执法长老该是知道的,那老太太也是人老成精,厉害着呢,眼睛可毒了我跟你说!”程邀雨想想就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人的名树的影,执法长老的名头可不仅仅是在流云宗有所流传。

  裴清欢点了点头,虽然不是很认可,师父对她其实一向是放养政策来着,只负责在自己“打了小的、惹来老的”时候站出来撑腰,护短的很。

  “你可长点儿心吧。”程邀雨认真的说道,“就你心上那位,三年都找不到,正道俊杰倒是倒了霉,都被揍了一圈儿了。我看啊,多半那位是见不得光的。

  你若是看中了哪位正道俊杰,你师父保准不拦你,但若你真的想要找魔门妖人之流,老太太多半要打断你的腿。”

  “已经断了。”裴清欢低了低头,示意。

  “嘶——”程邀雨一下子向后弹跳一步,差点儿撞上身后探头看戏的飞花真人,“你们没跟我说是她打的啊?如此歹毒?不是闭关了嘛?”

  显然她知道裴清欢腿断的事,但是不知道缘由。

  “没,发生这般变化的代价。”裴清欢轻声道。

  同时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句:

  ‘或许真的是天意,要惩罚我爱上了一个魔门妖人吗?’

  “可有救?”程邀雨试着开口道,“君子言:双腿恢复。”

  淡淡金光在裴清欢的腿上泛起,可是旋即程邀雨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按住胸口,惊讶的说道:

  “这是······”

  她一个元婴君子的“言出法随”,竟然治不了筑基期的病。

  “哪里是那么简单?也别再尝试了,免得沾染上因果。”裴清欢摇头说道,“丹堂也给了一些药,用着也没有什么作用。或许等我的修为到了金丹境界就好了。”

  程邀雨犹自打量,裴清欢则问:

  “所以你是为了徐可畏来的?”

  “嘿?嘿嘿,这话说得,不是,是看望你来的。”程邀雨赶忙摆手,讪讪说道。

  “圣人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圣人又言,君子以诚。”裴清欢浅笑道,“所以湘水书院的人,都不会撒谎,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的眼神呀,早就已经出卖了你。”

  程邀雨顿时瞥向飞花真人。

  是飞花真人跟她说的消息,所以莫非是这家伙又告诉的赵云瑶?

  飞花真人耸了耸肩:

  “不是我跟她说的,但是这不难猜。”

  她抓着此机会,阴阳怪气的说道:

  “云瑶你有所不知,说的早上就来看你,却迁延到了中午,就是因为那徐可畏今日早上上山来了,此人见色忘友,竟然跑去瞧了,还仗着自己是书院长老,真就硬是混入了长老堂中。

  我在长老堂外面足足等了她两个时辰!你说过分不过分?!”

  裴清欢霎时间有些心虚。

  若是段归尘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多半也急着先去瞅瞅,哪怕说不上话,只是看看他也是好的。

  会见色忘友的可不只是程邀雨。

  只不过反正自己没有被两个好闺蜜抓个现行,那就可以站在正义的一方!

  裴清欢点了点头,面有叹息和悲伤,显然是深表赞同。

  “云瑶,小云瑶,瑶瑶,我错了还不行吗?”程邀雨顿时换上了委屈巴巴的嘴脸,直接蹲下扑在了裴清欢的膝上,“呜呜呜,瑶瑶可不能怪人家啊。”

  飞花真人一阵恶寒:

  “你怎地,你怎地,唉!”

  裴清欢亦然拿她没办法:

  “好啦好啦,怎能真的怪你,知你喜欢他喜欢的紧。”

  程邀雨这才站起来,嘿嘿笑道:

  “这是自然,你是不知道啊,徐公子当真是天纵奇才,尤其是他的那些发明创造,每一个都有利于文字的传递和对百姓的教诲。

  在徐公子的帮助下,湘水书院如今对百姓的教化,一年更胜过往昔十年,真是莫大的功德啊。”

  裴清欢看着她眸中的闪亮,笑容不减。

  作为同样心里装着人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程邀雨这是真心的喜欢,而不只是一时的敬仰引发的爱慕,所以她也为好友高兴。

  人生在世,走到元婴这个修为上,注定了鲜少有能够同寿同路的道侣,多少元婴长老都是孑然一生?

  自己这以前只知道读书、别的啥也不关心的闺蜜能有心上人,而且还是大家都知道的淳朴老实人,自然是好的。

  “就因为那些什么黑板、纸张、笔墨?”飞花真人亦是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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