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影发出一声闷哼,但不敢多喊疼。
大家都是魔门修士,可不敢赌这位又有没有什么怪脾气。
万一真喜欢虐/杀呢?毕竟瞧瞧旁边躺着的苏河,丹田破了大洞;再看看地上趴着的王守道,不知道还有几根手脚是好的。
段归尘倒是不知道自己在盗影心中的形象已经恶劣到了这个地步,不过知道也就是笑笑。
他不在乎在外人心中,自己的形象如何,只在乎在娘亲和媳妇的心里自己的形象如何,对前者,自己要做个好孩子让她在家里放心;对后者,自己要做个好夫君让她也能安心。
盗影显然也是有些惊讶的,这家伙明明整个功法都是不折不扣的尽欢宗“天下同”的气息,结果怎么这些正道法宝没有半点儿脾气似的任由其驱策?
一个可怕的想法不由得泛上了盗影的心头。
‘殊途同归,说的就是这世上虽有大道三千,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事实上当越往上走的时候就会发现最终通往的终点是一样的——踏破虚空,得道飞升——哪有什么正魔之分?
所谓的正魔之分不过是人找借口犯下的恶,再叠合人心中的成见形成的鸿沟罢了。’
盗影犹然还记得很多年前自己的师父向自己解说这些感悟的时候,自己并不在意,毕竟他就是个很纯粹的乐子人,本来就没有指望着能够走到这一步。
而到了今天,看着段归尘这番娴熟的催动正道法宝,而正道法宝也俯首听命,盗影觉得,师父说的确实有道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也多半是在扮猪吃老虎,根本就不是元婴修为。
元婴只是他为了符合自己的身份和年龄对外展现出来的。
所以这样融会贯通、不分正魔,在尽欢宗之中能做到的只有······盗影的心中泛起来一个名字,再定睛细细看,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眉眼之间······
是有点儿像?
在段归尘就要走过来的时候,那一团似有似无的光影已经化为人形,是一个裹在黑袍之中的瘦削男子,有点儿尖嘴猴腮,但没有那么突兀且滑稽,此刻正露出讨好似的神情:
“宗主,段宗主,也没想着能够在这儿遇到您啊,是小人没有认出来您,一时间冒昧冲撞,您能不能看在我家师父无真道人的面子上,原谅则个?之后定然遵从宗主的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归尘也微微错愕,这是哪儿来的称呼?不过他旋即意识到,这是把自己认成那个不知死活的便宜老爹了,是因为自己能够催发正道剑气吗?
那为什么又让盗影有了这种误判?
彼此之间信息并不对等的两人,让气氛短暂的凝固了,盗影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不是,这段宗主怎么不说话?莫非是觉得自己的身份不足为外人道也,结果自己现在一口喝破了,坏了他的计划?
坏事坏事,刚刚情急之下忘了传音!
盗影的目光立刻落在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王守道身上,他相信这小老头肯定没死,元婴修士没有废了丹田,哪里那么容易杀?
他当即连声表示:“抱歉抱歉,我来杀了王守道,这样就无人知晓此事了!”
王守道的手指果不其然也在这时候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愤怒于盗影这个所谓的盟友此刻只想着让自己死。
魔门果然一个都不能信!
段归尘摇了摇头,坦然说道:“他还不能死,关乎到一场血案,上百人命,需要他作证。”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
“而且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段平梧,段平梧是我爹。”
盗影打了一个激灵:“原来是段公子!我就说您年纪轻轻,就达到如此修为,怎么可能?但既然是段家的公子,龙凤之姿、天赋异禀,理所当然!颇有乃父之风啊!”
段归尘饶有兴致的说:“哦?是嘛?可是我和我爹并不对付,可不想和他一样。”
在盗影的眼中,此刻这位段家公子勾着嘴角,笑容看上去怪怪的,再结合惨兮兮的王守道和死翘翘的苏河,盗影更是不敢琢磨这位到底是什么性情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毕竟基于他几十年前被关入剑池之前的经验,和魔门各宗打交道各有各的难处:
他所在的招摇宗自不用说,满嘴没一句真话,自家人都得互相猜来猜去;
荒泽城则全部都是莽夫,且看旁边洞窟之中,荒擎还和柳行云打的难解难分,丝毫没有想要跑路先想办法离开剑池的意思;
出尘宗更不用说,一群自私自利的秃驴,只要不合其利益的,管你正魔,皆是敌人;
相比之下,尽欢宗绝对算是做人比较实诚而且好说话的那种了,只要你能够随声附和他们那些佶屈聱牙的理论说教,那么他们就会把你当朋友。
结果今天面对这位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段家公子,盗影发现人家根本不给自己能接得上的话茬,甚至自己还屡屡在人家疑似要发火的底线上跳舞。
这家伙······根本不是寻常尽欢宗弟子的性情。
莫非几十年不见天日,外面的行事作风已经都变了?
都成了无父无母,只知道打打杀杀之徒?
段归尘瞧着盗影低眉顺眼的,沉声说道:
“你从何处来,是王家放你出来的?”
盗影这时候受制于人,哪里还敢隐瞒,赶忙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王守道是如何联系他、许诺了何等好处以及自己刚刚又是得到王守道的讯息之后如何动手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段归尘听着“宋天晴”三个字,也是心中一动,按理说,这位长老在驱赶了盗影之后,不该再困守原地,而是应该护送众人先离开,又或者一路追杀过来。
自己已经和盗影来来回回说了一会儿话了,可是宋天晴还是没有来,那就是先送人离开剑池了?
没想着齐语过还有这般出身。
“捉弄于人,终究是会被人捉弄的。”段归尘喟叹道,忽的他和盗影的脸色都是一变,一股汹汹气浪直接冲向甬道!
段归尘一手提起来王守道,一手唤出那把剑,撒丫子就跑。
没了剑的掣肘,盗影跑的一点儿都不慢,也由此可以看出,他其实并没有受伤太重,只不过因为知道自己反正打不过段归尘,所以这位想要把他钉在山壁上,他就老老实实的搁那儿待着。
苏河的尸身直接被汹汹气浪吞没、化为灰烬。
就算他死了,也是老牌元婴的肉体强度,也足可见这气浪有多危险。
段归尘来不及细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得爆炸声接连不绝,似有人影正快速靠近这里,但并不是从身后赶来,而是从前方的甬道之中。
在段归尘的眼前,是一条分岔路口,面向分岔向左的路就是他和柳行云一路走向剑池深处的路,当时有荒擎闹出来的动静指引,找不错;而向右的路,当时段归尘只是一瞥,并没有来得及细看。
此刻气息从那边岔路中传来,不知道是敌是友。
段归尘毫不犹豫的一拍悬浮在身侧的剑柄,宝剑直接轰入墙壁,引得飞沙走石“噼里啪啦”的落下,四周其余法宝齐齐颤鸣,而宝剑化作流光消失在视野之中。
“轰——”爆炸声在墙壁的那边响起。
盗影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想象这样一剑若是突然穿墙杀到自己面前该是怎样的蛮横霸道。
“流云宗宋天晴!”对面传来呼喊声,“哪位长老当面?!”
显然是认出了段归尘拍出这把剑,用的是流云宗的功法,知道是同门。
段归尘当即回答:“执法长老座下,白辰。”
“白辰?”宋天晴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像是她这种平时不怎么管事的长老,在一年之前进入剑池闭关的时候也不会刻意在意外门弟子表现如何。
不过她也一下子想到之前舒笑等人提及确实有一个筑基期修士,是执法长老的徒孙来着?和她一起进入了洞窟深处,舒笑等人还满是担心来着。
结果······你们管这种家伙叫筑基修士?
活见鬼了!
能够把一把削铁如泥的法宝佩剑拍过墙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一剑上包裹的凛冽剑气,杀了宋天晴一个措手不及,她都差点儿没有能躲开。
这绝对是元婴修士才能做到的。
宋天晴不吭声了,自相矛盾的讯息,让她在这时候显然潜意识中更相信舒笑等人。
这个白辰,不对劲,该不会是被哪个老怪给夺舍了吧?
“盗影,你不用装模作样了。”宋天晴屏住呼吸,收住护体真气,不让对方那么容易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同时声音在满山洞中回荡,嗡嗡作响,也就无从判断声音从何而来。
这一手声音外放倒是让段归尘有点儿羡慕,世人皆说,流云宗的修士绝对不是最强的,但是是手段最花的,不无道理。
当即他认真解释道:“宋长老误会了,盗影和王守道都在我这里,被我擒拿。”
一边说着,他一边瞅了一眼盗影,盗影老老实实的回答:
“他说的没错······”
“本座知道。”宋天晴回答,“现在想来你也没有斩出这一剑的本事。”
盗影:······
感觉受到了冒犯。
“王守道呢?”宋天晴并未现身,暗戳戳掐着法诀。
她并非剑修,而是修行的与风相关的法术,讲究的就是“随风潜入夜”,飘逸轻灵、不为人所知。
正因为与盗影的修行门路相似,且在匿踪而行上更胜一筹,才会瞒过盗影,瞧着他在山洞里闹腾,最后抓住机会一击必杀。
此刻她也在犹豫要不要悄无声息的转过去看一眼,至少按照对面所言,三个人,自己也的确能够感受到三股气息没错。
段归尘在刚刚第一时间就已经掐断了王守道的声脉,再加上其丹田被段归尘下了禁制,此刻既无法发声,也无法传音,“嗬嗬”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无法提醒宋天晴,这里是两个大大的魔头!
“此人意图谋害师祖,已被废了。”段归尘径直回答道,他也没撒谎,“而苏河也已经被我杀了。”
“你!”宋天晴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更没想到苏河已然身死,那就意味着自己多半也不是对方的对手,这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宋长老莫要惊慌,白某只是被派来保护师尊的,因此隐瞒了身份,但现在有人要陷害师祖,看在师尊的面子上,白某也只能出手。”段归尘像模像样的解释道。
宋天晴呼了一口气,难怪······
倒是也符合那丫头的身份。
她飘然转过身,瞧见了段归尘和盗影以及在地上快没有人样了的王守道,心头也是一惊,没有想到王守道竟然能被折腾到这个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这白辰又不是正道弟子出身,是王守道陷害同门在先,也就容不得人家手下无情。
段归尘也打量着这位中年妇女样貌的长老,其离开地面几寸,似有无形的风轻柔地向上托举着她。
‘跟阿飘似的······’段归尘小小吐槽一句,拱了拱手:
“清溪峰白辰,参见师伯。”
宋天晴神色复杂:“你我同为元婴,无需客气。”
对面都懒得装身份了,自己可不敢托大。
“师伯受伤了?”段归尘也意识到了宋天晴的脸色发白,身上还有好几处有暗暗地颜色,明显是鲜血浸出了肌肤,只不过青色衣裙如云如雾,随风浅浅摆动,遮住了可能的衣服破损,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难怪这位也在冲击化神期,按理说没有那么弱的长老,差点儿没接住段归尘的突袭一剑,甚至在此之前更是没有察觉到段归尘的存在。
他望了一眼盗影,盗影连连摆手:
“我可没这本事,冤枉啊!”
盗影现在有点儿闹不清这位尽欢宗少宗主到底是站在哪边儿的。
“无妨。”宋天晴摇头说道,目光越过段归尘看向甬道深处,那里还有令人心悸的气浪不断传来,好在距离足够远,暂时倒不用躲避,“这是?”
“师祖在和荒擎战斗,化神之战,插不上手。”段归尘遗憾的说道,“方才感知气息应当是师祖斩出了一剑,不知打中荒擎了没有,但确实是打中了甬道出口,我等不得不抓紧跑路,好歹没交代在那里。”
瞧着段归尘说话语气放松,完全是一副在外面吃了亏的同侪或小辈回来摇人的姿态,宋天晴也放松了几分,暂且认他是自己人:
“那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妙,方才本座走错了路,结果在另一边遭受了一些魔门法宝的围攻,一时不察也受了伤,同样无法再去探查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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