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归尘也赞许的看了一眼自家大姨,快刀斩乱麻的战术,虽然颇为莽撞,但是确实好用啊,可惜——
“我也不知道我那个大哥到底在哪里。”段归尘如实说道,“他每一次只是派遣自己的护卫死士和我联系,至于本人,我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见到了,要不是见到他的亲笔信,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死士就问不出来什么了。”裴清欢小脸一垮。
美梦,从享受到清醒,转眼之间。
柳行云刚想要追问什么——就算是死士,也不是真的没有手段,丹堂那边一样能够炼出丹药逼其开口,还不行的话让玄妙观的道士们来追魂索魄也非不行,这种有伤天和的事,在教化魔门大教面前,并非不可事且从急。
可段归尘显然也读懂了她的眼神,摇头说道:
“这样会害死娘亲。”
柳行云狠狠攥拳敲了一下桌子,杯碟都轻轻颤抖。
“尽欢宗总舵在哪里?先救人!”柳行云当机立断。
“大漠之中,借助海市蜃楼藏身。”段归尘摇头说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找得到,同样需要得到兄长的许可才能进入。”
“你还把他当做兄长吗?”柳行云不解。
裴清欢也竖起耳朵听,对于他的这位兄长,段归尘平时说的很少。
“兄长对我自然百般刁难,但是却没有真的要害死过我,甚至体罚之类的也鲜少有之,多半是因为我真的犯了错,而娘亲若是出面求情的话,他也会甩袖而去,那样行刑人看在娘亲的面子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段归尘回忆道。
显然段归尘对段饮风这个正道眼中藏头露尾的魔门新秀的评价并不一样,让柳行云一时间都忘了茶水将凉。
“兄长对我的恶,主要都是言辞上,说的确实比捉影峰那些人平时骂人还难听。
可是若一个生在阴影里,又时时刻刻算计着偌大天下的人,只是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恶,那我觉得甚至都不算恶。”段归尘缓缓说道,“也因此,娘亲从来不让我和兄长对着干,我若是直呼其名,她也会予以纠正。
年少的时候总觉得娘亲这是在忍气吞声,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娘亲也是在感谢兄长吧。
既然娘亲对此是这个态度,那我自然也就是这个态度。”
虽然已经阔别多年,但是柳行云显然对自己的这个妹妹还是有些了解的:“你娘从来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对谁充满善意,或者会因为一些小恩小惠就对某些人宽宏大量,实际上她也的确是更符合魔门的风气,当时和段平梧厮混在一起也算是臭味相投了。
你兄长既然摆出来了想要打压你的架势,那么按照你娘那从小就护短的性情,不可能对此没有半点儿意见,哪怕你兄长什么都没做,她也照样会怀恨在心的。
因此你娘既然会选择让你放下,自己也可能是在感谢段饮风,那么这背后说不定还有你并不知道的原因。”
柳行云会这么想当然也不是信口开河,除了对自己的妹妹十分了解之外,也是因为她总觉得段平梧之前一直在诱导自己认为段饮风才是柳杏雨的儿子,以及柳杏雨是正室而非妾室等等,背后还有说法,只是不知道这帮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些恐怕也只有见到你娘之后才能分说清楚了。”柳行云也示意段归尘暂且无须纠结此事,“而想要真正长久的亲人团聚,显然得先拿下段饮风,所以这些年来,你都做了什么?
我想你应该不是一直任人宰割、浑浑噩噩吧?若是那样的话,你的心性也不足以支撑你突破元婴,同样无法让你心甘情愿的在过往三年里隐姓埋名。”
段归尘点头说道:“我自然也有一些布置,只不过这些布置显然还不足以威胁到兄长在宗门之中的地位,都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见证的。”
段归尘弯弯绕绕的,根本没有明说,柳行云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也没办法真和自家大外甥计较。
旁边的裴清欢则有些小得意,段归尘的秘密显然主要是天工门,而这个秘密显然并没有对裴清欢保留。
裴清欢也能猜到段归尘的意思。
天工门的徐可畏是段归尘的下属,这对于正道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段归尘此刻没有选择明说,也是因为柳行云现在等于是流云宗事实上的管理者,所以段归尘也无从保证这是否会潜移默化的影响到柳行云对天工门的态度,进而导致自己的布置全盘落空。
因为对于柳行云这样的人来说,宗门已然是其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和亲人并重,因此危害到宗门的事,同样可以让她选择暂且忽略亲人的意图,尤其是在并不会影响到亲人的生命安全情况下。
别看流云宗主张的是率性并自由、万法可成道,鼓励修士们多多探索三千大道,而非拘泥于既有的大道,理论上这样培养出的修士应该是四方云游、神龙不见首尾,又或者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门心思的钻研自己的道——一般还是别人理解不了的道——只要宗门的天还有个高的顶着,他们就不会在意宗门的兴盛与否、其余人的死活。
但事实上,流云宗内的修士反而对宗门的归属感很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追求各个大道的修士们,彼此之间往往相互排挤,尤其是佛道儒三家,之间的矛盾可不仅仅是大道的对错,明显还涉及到民间的香火,所以这也让这三家各自自成一体的同时,还对其余的修士们多加排挤。
于是这些被排挤的修士汇聚在流云宗,抱团取暖,反而彼此团结。
也就只有流云宗这种土壤,才能够孕育出诸如捉影峰这种极端。
至于柳行云和范远潮这种剑修,其实所行的也不算小道,在五宗之中就另有蜀中剑阁专修剑道,但是剑阁之剑,舍人情而求剑心,是一种极端的剑,所以也不被柳行云等的师承所认可。
柳行云的剑,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条理清晰、名正言顺。
范远潮的剑,讲究的则是大开大合、如潮奔涌、气势恢宏。
这都和蜀中剑阁只追求最强的一剑,完全修成了剑人的思路有所不同。
流云宗这种海纳百川的姿态,才是柳行云这一类剑修容身之所,也就让他们不但有归属感,也自发的会站在宗门的角度考虑。
可在段归尘的判断之中,赵云瑶虽然师承柳行云,但是又和其师不同,这还是要“归功”于王守道等人的作恶。
“师兄是觉得我和师尊不一样,还是觉得我本来就不会这么做?”裴清欢传音问,她在沾沾自喜之后,也知道段归尘其实并不是纯粹感情用事的人,既然会告诉自己而瞒着柳行云,必然除了对她的喜欢之外还有别的考量。
不过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裴清欢本来就不会生气。
于她自己而言,自己的眼中有喜欢的人,但是不能只有喜欢的人,所以相对应的,她也期望段归尘如是,彼此才能志同道合。
而她本来也清楚,师兄是从尽欢宗那等鬼蜮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又悄无声息的布下了不知道多少暗子,既是以身为棋,又是执棋者,所以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喜欢就知无不言?
段归尘也没有遮遮掩掩,大方回答道:
“既是因为你和你师尊的身份不同,也是因为,普天之下,唯有你是我的枕边人,我不期望我们是同床异梦的那种——”
裴清欢顿时露出笑容,并且做出了打断的手势,她只想听这个。
至于后面的话,明知道是转折,是重点,可能是段归尘的真正想法,但是她并没有那么想听。
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就足够了。
段归尘却摇了摇头,认真说道:
“也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比你的师尊所看的真相更多。
大姨也好,范远潮等长老也罢,他们是在五宗的全盛时期成长起来的,每日做的是快意恩仇、剑平魍魉,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会认为站在身旁的是志同道合的修士,彼此为道友,彼此可信赖。
因此他们会天然的认为诸如王守道之流的并不会真的违背大道,毕竟年轻的时候他们真的并肩作战过,也真的彼此托付后背。
这就导致他们面对事实上已然出现的一些问题时,在主观上并不相信,因此往往保持沉默或者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渐渐地这就会导致王守道等人变本加厉,大姨他们却不自知,酿成今日之错。
越是对宗门有信任,越是念及旧情,越是容易如此,人之常情,就算大姨有铁面无私之称,但她之前的责罚也很少上于长老,也就说明她本身并非真正除了律法门规皆不关心的人。
若真如此的话,她也不可能把你培养成才,师父是打铁匠,千锤百炼可得真金,但若师父本身只是一块油盐不进的铁,那怎么也不会捶打,更不可能冶炼出利器。”
段归尘这句话,惹得裴清欢差点儿没绷住。
而对面的柳行云也不傻,见这两个小年轻不说话只是老老实实的喝茶,就已经猜到了他们在传音说悄悄话。
不过都是过来人,谁没有在师父眼皮子底下“传纸条”的经历?都有少年时。
柳行云瞧着段归尘的眉眼,望着裴清欢的浅笑,更是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年少时在自家私塾之中,仗着刚刚学的传音入密和妹妹吐槽私塾先生那个老爷子白胡子拔下来会不会疼的事。
旧日的音容笑貌骤然翻涌上心头,就像是向平静多年的深潭之中丢下一枚石子,荡漾起无数的涟漪,浮现出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的面容。
柳行云捏着茶杯,自失的摇了摇头,已经堂堂化神了,倒是伤春悲秋了起来。
段归尘就没瞧见自家大姨的这一闪即逝的神态,也没有捕捉到其中的思念和惆怅,与裴清欢道:
“反倒是师妹你,是新的一辈,和王守道等人也就没有什么交情了,自然能够从更公正的角度看待问题,所以王守道等人的事一大白,师妹肯定是想着砍了他的脑袋而不是如何遮丑。”
“师兄怎地这样说人家?动不动砍脑袋的,太血腥了。”裴清欢一边为段归尘斟茶,一边传音,听着是有点儿矫揉造作,而表面神情又是淡然,令段归尘一时间有一种把这表面仙子按在怀里狠狠揉搓一顿的冲动。
不过冲动归冲动,对面的柳行云只是装瞧不见,不是真的吓了,就算是自家的猪,这样也有点儿太不尊重长辈了,段归尘知道大姨本就是个守旧派,才不挑战她的底线。
裴清欢瞧见了师兄的眼神已经漫上了浓浓的占有欲,盯着她看,这种眼神之前只出现在和她亲亲贴贴的时候。
意识到自己很容易玩火自焚的裴清欢,抓紧换了一个乖巧的语气:
“师兄说的不全对,我认为我的角度恐怕也谈不上能有多公正。”
她忽然这般老老实实的承认。
段归尘问:“何出此言?”
他其实是能够猜到原因的,裴清欢的心思本就不用费劲猜,只是那一双情意绵绵的桃花眸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美人眸,从来能讲出婉转动听的情话。
恰恰此时,裴清欢在把茶杯往段归尘那边推了推的时候,顺势用手指尖调皮的点了点他的手背。
指尖有因为溢出而沾到的一点茶水,抹在手背上,微微发凉。
裴清欢并未在意这些,但段归尘在感受到凉意的第一时间已追问:
“有没有被烫着?”
桃花眸中盈盈光,润着柔情,而裴清欢的传音也轻轻的,她似是叹息:“师兄这般,又怎么可能让我的公正?”
虽然她知道他本就知道这个答案,可既然他想要听,那也就无妨说给他听。
“咳咳。”对面的柳行云实在是受不了了,要是再不打断的话,对面这两个小年轻能当着自己的面亲上去——现在就已经凑得很近了!
倒不是柳行云那般古板,非得要杵在这里看人家浓情蜜意,而是因为她的正事还没有说完啊,你们两个能不能听老娘把话说完了,然后爱干嘛干嘛去?!
已经纠缠在一起的眼神慌张的分开,裴清欢转过小脸儿,已经微微发红。
段归尘翻了翻白眼,咱们两个是情投意合,也是光明正大向柳行云展示过的,你搁这儿一副与心上人幽会结果被长辈捉了个正着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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