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和尚杀人无数,但是还真算是得道高僧,那些经书上满满的蝇头小楷批注表明了其高超的佛学造诣。
只能说明人是复杂的。
“说的那么难听,分赃什么的。”裴清欢小声嘟囔。
但是一想到两人就如同江湖侠侣一般,杀人越货分钱,什么都能共享,她又心中喜悦的很。
得到什么不重要,但过程很快乐。
“除此之外呢?”这两个听着都挺有意义的,裴清欢忍不住追问。
“一起扛过枪,扛枪就是一起去打仗嘛,你看我们刚刚一起杀了两个魔门成名之辈。”段归尘解释道。
裴清欢更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能够和心爱的人一起斩妖除魔,这简直就是她心中一直期盼的故事发展脉络,在此之前纠结于段归尘的魔门身份,也自以为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彼此遇到正魔之间的问题必然会一次次反目成仇呢。
结果段归尘果断的出手杀人,让裴清欢格外的惊喜。
段归尘则坦然说道:“我虽然在魔门,但也是有自己的善恶准则的,我也一直说,魔门只是一些行事怪异、和正道在求索之道上有冲突的人罢了,但绝对不是、也不该是纯粹的恶人。
我想要杀的,并不是全部的妖族,也不是全部的正道或者魔门,而是这其中的恶人,一切阻挠大家能够和睦相处、天下大同的人。”
裴清欢认可的说道:“我知道,这是师兄心中的正义,而师兄放心,我会和师兄同行。对于探海和贾空空这种作恶多端的魔门妖人,师兄手下不留情,而对于王家这种正道里的败类,我也不会回护的。”
“我相信你。”段归尘点头,指了指窗外的风景,“宗门那边派来的真人应该快到了,我们去迎一迎?”
“师兄刚刚不是说人生四大铁吗?这不是只有前三个?最后一个呢?”裴清欢伸手拽住了推门就要走的段归尘。
真是奇怪,这屋子里又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师兄为什么突然间就想要跑,好像就跟自己要吃了他似的。
唔,每一次都更像是师兄要吃了自己才是······
段归尘想要跑路也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说出“一起吃过鸡”这种话,一旦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该老老实实的找一块搓衣板跪着。真是的,刚刚说话到了兴头上,把话头挑开,再意识到不合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别看裴清欢那边回应很快乐,但段归尘这边是有点儿慌的。
眼见得话题转移不开,段归尘只能硬着头皮凑上前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那最后一个不用说,师妹也应该知道了。”
一起同过那啥?裴清欢眨了眨眼,难怪师兄欲言又止还想跑路。
等等,师兄平时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他用这个来戏弄自己还差不多,必不可能变成羞涩难当的那个!
而且所谓的“铁”,肯定是男人之间用这个描述,既然本身说的是兄弟情谊,那一起滚过床好像就有点儿奇怪了。
这总不可能是蜀中锦官城那边传出来的说法吧,据说那边······
裴清欢越想越是神色怪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段归尘待的时间久了,曾经的单纯一张白纸,此时也不可能真的那般干净了。
桃花眸清澈透亮,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询问,段归尘要是不给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今天这事肯定没完。
段归尘只能破罐子破摔的回答了正确答案。
裴清欢先是怔了怔,旋即不可置信的瞪了他一眼,转身甩袖就要走,不过段归尘一把拽住她,稍加用力,本来就不是真的要走的裴清欢立刻滑到了他的怀里,一如既往的扭动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段归尘则直截了当的表示:“所以你看我混迹江湖有些年,可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铁哥们,可不就是因为我洁身自好,最后这个条件无法达成吗?”
这是实话实说。
至于裴清欢会不会相信······段归尘低头看了一眼同样正抬头望向他的人儿,裴清欢眨了眨眼,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笑,不再左右折腾,反而帮他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揉乱了的衣服,像是贤惠的小妻子。
段归尘也握着她的手:“你现在已经进阶金丹了,感觉如何?”
“怎么不着急去等宗门过来的金丹真人了?”裴清欢饶有兴致的问,这是刚刚段归尘找出来的借口,此刻被她直接奉还。
段归尘一副颇为诚恳的模样:“这不是忘了,当面就有一位金丹真人了吗?我看师妹就有资格直接出面主持,倒是我这个师兄,修为还落在师妹的后面,惭愧惭愧。”
“扮猪吃老虎这方面,还是比不得师兄。”裴清欢表示他一个元婴搁这儿演戏还上瘾了是不是?
同时这也让裴清欢不得不面带怀疑的问道:“师兄说话半真半假的,如此自然,所以不知道在之前又有多少次是哄骗安慰于我的,其实都不是真心话呢?”
段归尘挠头:“这是每天都不会缺席的送命题吗?”
“堂堂魔门少主,还害怕回答这个?”
“我觉得我就算是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尽欢宗的宗主,一样得担心这个。”段归尘诚恳的说道,似是已经预见了自己不管爬的有多高都要听媳妇絮叨的未来。
裴清欢“哼”了一声,在这个两个人的小家庭里,瞧着平时是自己说话还有几分份量,真遇到事了,眼前这家伙执拗倔强的很,她可是还记得这家伙当时面对探海和尚,和自己的想法不一致的时候,那副凶神恶煞一般的嘴脸,当真是吓人的嘞。
现在倒是“媳妇说的都对”起来了。
不过裴清欢也挺喜欢这种氛围的,平日里打打闹闹做个欢喜冤家,遇到事了真有人拿主意。
或许这天下的不同道侣之间都有彼此不同的相处方式,有人要相敬如宾,有人愿如胶似漆,而裴清欢和段归尘之间亦然慢慢摸索着他们习惯而喜欢的方式。
“师兄,我此次凝聚金丹,感觉和上一次有所不同。”裴清欢没有再打岔绕开话题,而是直截了当的说道,她摊开掌心,其上悬浮着一道小小的雪白剑气,“师兄有没有觉得这剑气和往日所见的有什么不同呢?”
段归尘对师妹的剑气自是熟悉不过了,本来以为只是锦上添花的改变,可是真的定睛细看,若有所思:“亦真亦幻,这是蕴含了我尽欢宗的‘海市蜃楼’之意?”
裴清欢看上去语气依旧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充满着作为过来人重走这条路时的理所当然,完全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既然师兄都已经在我的面前多次用过‘海市蜃楼’,那我又怎能不领会其意,贯通其中呢?这种魔门绝学,正道修士遭遇,多半都是在生死战场上,可没有机会来感悟。
哦对,这可不仅仅是融汇了若真若幻的思路,还有阴阳两仪的思路,师兄且看。”
只见她手心中的白色剑气陡然渲染上了墨色,旋即凭空消失,可是段归尘距离近,还能够察觉到,这一缕剑气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依旧存在于裴清欢的身边。
显然裴清欢从昨夜和今日的练习与战斗之中有所顿悟。
同时段归尘看到了小师妹的唇角有点儿难压。
其俏脸上分明闪过一丝得色。
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毕竟能够以正道修士的身份,感悟出魔门的法门,并且存菁去芜,将其融会贯通到自己的剑气之中,放在过去千年之中都是未曾见载于史书之中的壮举。
这意味着过去一直被认为水火不能相容的正魔两道功法,并不是真的没有可以合二为一的方式,更是充分的证明了正魔同源,都走在追寻天道的修行大道上,并非很多人宣称的互斥,从而让正魔之间的彼此排异变得并没有那么有意义。
当然,对于裴清欢本人来说,也意味着心中一直存在的正魔之间的门槛,变得更单薄了一些。
只是······流转的阴阳二气表明,这种彼此之间的融合并不是那么轻易缔造的,而是需要用阴阳两仪双修功作为衔接过渡。
段归尘对着她张开了手臂,这样的成功自然值得大大的拥抱。
裴清欢哼了哼,不情不愿,只是拥抱的话她有点儿不满足,小声说:“师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段归尘点了点头。
这也就意味着,裴清欢如今再度凝结自己的金丹,所走的也就不是单纯的剑修之路,而是需要通过不断地阴阳和合来推动的崭新的正魔交融之路。
金丹定型,则之后金丹化元婴,元婴化神,都是以最初的金丹为基础的,也就是说裴清欢此刻重新选择了自己的大道,从剑修的锋锐无前到阴阳之道的和合共生。
她之前并没有和自己商议,甚至在清溪峰上的时候、当决定要一起前来东海时,两人对未来到底应该会以怎样的方式缔结金丹还有过一番畅想,只不过裴清欢当时高傲的认为自己之前所走的路并没有错,所以只需要照葫芦画瓢罢了。
至于执法长老和段归尘提出的建议,当然可以帮助她更好地提升自己的金丹之道,但是也只是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罢了。
可是当今天清晨,局势推动之下,必须要她斩出那至关重要的一剑时,必须需要用金丹之躯来承载这一剑时,裴清欢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直接选择了如今的道。
此时事后再回想起来,她显然也心知肚明,自己其实早就已经选择了这样的道。
至于有多早······或许是在清溪峰的夜雨中坦露心迹、彼此缠绵的时候,或许是意识到他在剑池之中生死不知的时候,或许是在得知嶂秋镇的背后另有阴谋的时候,或许是在两人于清溪峰上重逢而问君知不知的时候。
又或许更早、更早,早在她决定重走这条路的时候。
长老堂的长老们可不是真的有胆子逼迫赵云瑶去主动做自废修为之事的,她之所以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一方面是因为机缘在身,另一方面其实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之中,自己之前所行的路——
身在高山、飘在云端。
高处不胜寒。
而她并不想为了追求那渺渺的大道而孤苦一人,仙路之上,总想有人能够彼此担待、相拥取暖。
既然剑修之道注定孤独,那么不修也罢,从头来过,亦然值得。
决心已下,一往无前,这又何尝不是剑修之道呢?
所以到头来,她新凝结的金丹,依旧没有真的摆脱剑修之道,而是在剑与情之间寻找到了一个平衡。
手心中那雪白色的剑气就是她曾追寻的强大剑意最直白的体现,象征着堂皇盛大;
而转成了黑色的剑气,又是她的宛转低回,是对爱情的态度,若黑色象征着终结和死亡,那就至死不渝。
裴清欢的心中闪过千百种想法,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了这条之前并没有在嘴边提起过哪怕是一次的路,可是当段归尘正认真的看着她的时候,裴清欢发现自己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无所谓,因为自己只是因为他。
因为或许很多野心家们觉得可笑的爱情。
但······
段归尘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双手合十,掐灭了那一道剑光,不,剑光不灭,只是融入了彼此的肌肤,在毗邻的经脉之中撒欢儿。
亦然有一道剑气,从段归尘的经脉之中探头探脑出来,然后追上了这道剑气。
两道足以合力斩杀元婴的气息,此刻却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游走着,却没有给两人的经脉带来任何的威胁。
段归尘说:
“我知你的心。”
他目光灼灼注视着裴清欢,裴清欢一时间心虚难言,他,他这个神色、这个语气的,所以到底看穿了自己多少层想法?所谓的知心又是知道了多少?
总不能连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为此,都心知肚明吧?
可裴清欢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段归尘拿捏心中想法了,从最初的没脸见人,到后来的小脸儿微红不敢看他,一直到此刻,她大大方方的露出笑容。
那是能令人沉醉的笑,如春风般温暖。
段归尘的另一只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拇指和食指并住,夹着软软的脸肉:“真好看。”
裴清欢到底是没有办法厚着脸皮问“哪里好看了?”,而且她也没有什么竞争对象,她心里清楚,所以也没有办法问“比谁好看吗?”。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