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来的冥渡鸦？”宋天晴错愕。
她是接到了段归尘的求援信号之后立刻从榆关赶来的，但是那时候也已经是在和虎妖尊缠斗了，彼此来回拉扯卷起的气浪早就已经把之前冥渡鸦存在的痕迹扫清。
裴清欢轻声解释了一下，宋天晴越听脸色越沉：
“别说是这虎妖尊了，之前北荒妖族南下，也从未动用过类似的法阵。那些从地府逃逸出来的冥渡鸦是一直寄居在妖族地界不假，但妖族之前对他们似也是敬而远之，冥渡鸦从未出手帮助妖族攻掠人族。
一直以来冥渡鸦一族反而是以妖族和被掳掠的人族死去的魂魄为食，偏偏化外妖族是不重视这些的，双方也相安无事。”
段归尘无奈道：“但也不能排除冥渡鸦一族现在被妖族收买了的可能。妖族既然选择一改常态的在春夏水草丰美的时候南下，那么定然也要有一些手段能够抵消掉荒泽的影响。”
“说的也是。”宋天晴认真点头，对于段归尘和裴清欢两个，她一直都是当做元婴同辈来看的，所以他们说的话都需要额外重点考量。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萧醉诗正围着披头散发、头发梢儿都烧糊了的观风真人转圈儿。
“你做什么？”观风真人虽然在临危关头救了他一命，可是那是对于同伴下意识的保护、也是还了萧醉诗之前屡屡救了他的恩情，心里对萧醉诗的意见可还大着呢。
萧醉诗捧着观风真人的佩剑给她，郑重的躬身：“多谢了。”
对方一改之前玩世不恭又讨人嫌的模样，反而让观风真人有点儿不习惯，只好一边接过来佩剑，一边蹙眉说道：“同门相助，分内之事，你之前也是这样做的，我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她下意识的都不愿意扯到恩情什么上，不然恩情这种事可就不好说了，你还我一下、我还你一下的，渐渐地就会拉扯不清。
萧醉诗似是感受到了观风真人的刻意疏远，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让到了一边。
反倒是观风真人看到了萧醉诗的这般神色，心中一阵慌张，眼神顿时飘忽了起来，不过很快就发现有三道视线齐刷刷的落在自己身上，原来不知不觉的，站在前面说话的三人已经一起看了过来。
“师姐，刚刚问你们话呢？”裴清欢小声提醒道。
“啊？”观风真人张口结舌，“是，是嘛？”
“对，刚刚问师姐和萧师兄打算和我们一起下凌水河谷看一看，还是留守在上？”段归尘无奈的问，“师兄既然看向你，明显是在问你的意见嘛。”
观风真人这才发现，自己心中慌乱失措之下竟然已经出神了好一会儿，茫然四顾，发现萧醉诗也真的正以询问的眼神看自己，顿时下意识的想要骂他一句，‘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便是，瞧着我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自己不合在众人面前直接开口，只能讷讷的说：
“你们要下河谷一看？”
“妖族在河谷之中说不定还有后手，他们的准备越多，那其会沿着凌水河谷出动的可能就越大。”裴清欢解释道，“因此我们下去看看，但河谷之中一旦被其布置什么法阵，必然危险重重，说不定连求援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最好有人能留守在上。
萧师兄和师姐既然都受伤了，那合该留在上面，安全些，你们意下如何？”
观风真人赶忙说道：“这是分内之事，诸位小心便是。”
段归尘拱了拱手：“那就拜托两位了。”
旋即三人就化作流光投入河谷之中，一晃就不见了。
萧醉诗还礼后，也撑起来扇子法宝，对观风真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上去客客气气的。
观风真人踏足其上，心中依旧难掩古怪，而萧醉诗一丝不苟的支撑起来桌子开始煮茶，见观风真人满脸担忧的追着那已不见了尾流的身影，正色道：
“师姐无须担心，有元婴长老随同，不会有事的。师姐请坐。”
观风真人其实一方面是担心，另一方面更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儿古怪，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萧醉诗了。
见萧醉诗一副以礼相待的架势，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顺势先坐下，一阵难言的别扭，也顺便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那二人是怎么回事？”当掠入河谷之后，宋天晴不由得问。
段归尘和裴清欢各自踏剑行在她的左手边，段归尘在前数丈的位置探路，裴清欢则洒下剑气护卫在他身边，听到宋天晴也满是好奇的问题，笑着解释道：
“这两人原本大抵是互相看不上的，结果没想到命运弄人，一次我救你、一次你救我的，阴阳差错好像渐渐地心里都有些不对劲了。
就是不知道之后会如何。”
宋天晴听着这也在预料之中的回答，却没有一副八卦吃瓜的兴奋，反而有些沉默，像是想到了遥远的过去之中发生的一些故事。
裴清欢当然能够感受到笑容在宋天晴脸上的消失，至于宋天晴是联想到了什么，其实裴清欢心中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宋天晴和“剑客”齐成空的过往，之前就没有听理论上应该知情的师父等老一辈说过，那恐怕就涉及到宗门的机密或者什么不愉快的事吧。
根据宋天晴之前说的“为了求道不为卿”，就能脑补出都发生了什么。
“师叔无须一直沉浸在某些事情之中。”裴清欢尝试着安慰道，她指了指前方，“我们不管在过去经历了什么，总要努力向前看的，不是吗？”
宋天晴收拾心情，自己倒是在年轻小辈面前失态了，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话音未落，段归尘的声音就已经在耳边炸响：
“敌袭——”
前方的河谷转弯处，视线遮挡，下一刻，一道道流光从拐角处陡然出现，瞬间就将段归尘吞没。
“师兄——”裴清欢心中大惊，只觉得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霜月剑呼啸而出就要斩在流光上，但是宋天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旋即清叱道：
“镇！”
裴清欢自觉如一盆凉水从头一直泼到脚底，透心凉，火热的心也骤然冷静下来，再定睛看去，几道模糊的影子坠落在河谷水边，扭曲着，刚刚宋天晴的法诀主要对付的还是这些东西，让裴清欢镇定一下倒是其次的。
那几道影子在短暂的挣扎之后，迅速要遁入水中，可是一道剑影已经笔直的矗立在其前路上，如山一般难以翻越，段归尘则踏在剑影上，向下望。
显然，刚刚那些流光席卷段归尘的画面，只是裴清欢在担心段归尘遇袭、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受到幻术的影响，把内心的画面无限放大、推演之后得到的结论，也直接遮掩了她的内心中仅存的理性和冷静。
但宋天晴显然对段归尘的挂怀远远比不上裴清欢，所以反而比裴清欢更轻易的勘破，此刻也不免揶揄的看了一眼裴清欢，显然是能够看出来裴清欢竟然中了幻象的真正原因。
没想到那令五宗弟子仰慕而只敢远观的赵仙子，已经陷的这么深了。
神仙眷侣，相互牵挂，着实令人羡慕。
不过此刻的宋天晴也顾不上自怨自艾、独自情伤，落在河边的鹅卵石滩上，远远打量着被段归尘堵住入水之路的那几个扭动虚影，蹙眉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作为宗门中坚力量，在榆关郡和妖族厮杀不是一年两年了，宋天晴对于此次率队北上其实是颇有信心的，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敌人没有见过？
结果没想到这还没有过医巫闾山、出荒泽呢，又是冥渡鸦，又是这鬼东西的，结果还就是那插翅虎妖尊算是老熟人。
这些敌人，我是真没见过。
“地府之中的三生鱼。”段归尘面色凝重，“其生活在冥河之中，不能脱离水而生，所以才会这么着急的想要入河而走。”
“三生鱼倒是听说过，传闻是能够让人得见前三生、往后三生之善恶，从而对自己的转世投胎心甘情愿。”宋天晴说道，“而如今看来，其应该是利用了人心中的最深处的畏惧和担心，从而编织、推演出来的一些幻象，并不是真的能让人看到三生三世。”
显然，从裴清欢刚刚骤然看到了段归尘遇袭来看，三生鱼其实是把将要转世投胎之鬼魂心中的害怕、惭愧、畏惧等情绪无限的放大，愧疚者必然更加愧疚、惭愧者必然更加惭愧，从而对地府安排的转世投胎感激涕零、再无怨言。
倒也是地府防止怨魂闹事的“小巧思”。
“又是地府？”裴清欢顿时背后一阵阵发凉，如果说冥渡鸦只是巧合偶然的话，那再有“三生鱼”出现，就很难用“巧合”来解释了，只可能是因为地府势力已经和妖族同流合污，至少是和妖族达成了某些合作，暂借了地府之中的一些力量。
那几道模模糊糊的虚影已经停止了扭动，可是还不等段归尘探手想要抓住“三生鱼”，其就已经凭空消失了。
段归尘怔了怔，望着地上残存的些许水渍，刚想要说什么，裴清欢就已经悍然向着他斩出一剑！
这让段归尘下意识的想要向一侧躲开，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敌人在身后出现，可是他心中忽而警兆大作，不对不对——
就算是敌人此刻正正出现在自己的身后，裴清欢第一时间做的肯定也不是出手而是出言提醒，她绝对不会冒着让段归尘受伤的风险去这么做，而段归尘也绝对有能力可以自己感知到敌人的存在并且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应变。
所以眼前这一剑，不对！
段归尘强行迫使自己矗立在原地，而剑光陡然穿过了他的身体。
不痛不痒也无伤口，眼前的景象也随着剑光入体再度变化，原来剑光根本不是从段归尘的身体中掠过，而是从其一侧掠过，若是段归尘刚刚腾挪闪躲，那么恐怕就算剑光没有钻入身躯，也要擦过，给他一个惊吓，也会让裴清欢乱了方寸。
显然这也是“三生鱼”的手笔，让段归尘心中腾腾有怒火，若论幻术一道，人族之中玩儿的最好的，除了天仙门那些敲骨吸髓的妖女们，自然就是以“海市蜃楼”行走于世的大漠尽欢宗，结果现在小小的“三生鱼”都能让自己着了道！
可是偏偏此刻还不能自爆身份，直接用海市蜃楼反击，段归尘更觉得怒火中烧，转身反手就是一剑斩下。
而此刻他才看到了身后出现的、迫使裴清欢在第一时间就出剑的敌人。
一个老叟，头戴蓑笠、身披蓑衣，身前支着钓鱼竿，背对着他们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
细细的银线垂入水中，没有打断一丝一缕的水流。
斑斑点点的阳光洒在大石上，斑块在其蓑衣上来回移动。
‘出太阳了吗？’段归尘心中暗暗想，记得刚刚好像还是阴云漫天来着，‘是因为我们刚刚那一场大战的影响吗？’
种种有关、无关的想法呼啦啦的涌动上了心头，让段归尘的心中升起愈发杂乱，握着剑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地颤动，不过很快一道剑光就缠上了他手中的平芜大剑，伴随着落在心中的还有裴清欢清脆的声音：
“师兄，静心。”
段归尘骤然呼了一口气，只觉得万般杂念都随之呼了出去。
而那钓叟此刻缓缓回头，露出了尊容。
那该是怎样描述的一张脸呢？
似是喜怒哀乐都汇聚在这样的一张脸上，嘴是在笑的，眼是在哭的，脸上爬满了褶皱，眉头又紧锁似是蒙受着巨大的哀愁和苦难。
一切属于人间的情绪，都在这样一张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段归尘和裴清欢各自攥紧了剑柄，不寒而栗。
手中鱼竿一扬，细细的银线带起点点水光，鱼线的末端没有钩子，原来就是一根线垂入水面，此刻鱼线如鞭，当空一荡，看着也没有什么威力。
但一声闷哼响起，宋天晴自河中上空现身，惊疑不定的望着这甚至都没有扭头看她的钓叟，紧接着神色微变，因为其脚下的河面上水花翻卷，不知道有多少鱼似争先恐后的想要跃出。
可是河水清澈，根本看不到水面下有任何一条鱼，只有无形的虚影在蠕动，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显然一种不可能的可能直接泛上了宋天晴的心头：
‘河里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鱼，而是‘三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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