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幽暗,寒气刺骨。
水面离井口约有四丈(约十二三米)深。
“我下去!”陈驿毫不犹豫。他解下腰带和沈砚的腰带连接起来,试了试强度,又在腰间缠了几圈。沈砚在井口找了一根粗壮的木梁,将腰带一端牢牢系上,自己则用尽全力拉住另一端。
“小心!”沈砚叮嘱道。
陈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湿滑冰冷的井壁凸起,双脚蹬着井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冰冷的井水气息越来越浓,背后的伤口被冰冷的井壁摩擦,疼痛钻心。他咬着牙,一点点向下挪动。
终于,他下到了刻着箭头和鹰徽的位置。这里离水面还有约半人高。他一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井砖,稳住身体,一手在冰冷的井壁上仔细摸索。
箭头指向的下方,井壁似乎有一块砖石比其他地方要松动一些!陈驿心中一喜,用指甲抠住砖缝,用力向外一扳!
咔哒!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砖被他撬了下来!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洞!
凹洞里没有水,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
陈驿迅速将其取出,塞进怀里。他没有停留,立刻向上攀爬。沈砚在上面奋力拉拽腰带,两人合力,终于将陈驿拉出了井口。
陈驿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沈砚也累得够呛。陈驿顾不上休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
油布被小心地一层层打开。里面既不是金银,也不是公文,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深褐色木牌。
木牌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一个“驿”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编号,但被利器刮去了大半,只能模糊辨认出“…七”。
“这是…驿卒的腰牌?!”沈砚一眼认出,他拿过木牌,仔细看着被刮掉的部分,“编号被刻意毁掉了…但看这木料和磨损,是野狐驿驿卒的腰牌无疑!这腰牌的主人,很可能就是被灭口的真驿卒之一!”
“他临死前,藏下了这个?”陈驿疑惑,“一块腰牌有什么用?”
“不!有用!”沈砚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看这腰牌的边缘!这些参差不齐的裂口,不是自然断裂,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或者…强行掰断的?”他指着腰牌边缘几处细微的齿痕状凹陷和撕裂痕迹,“还有这油布…裹得很仓促,像是情急之下塞进去的…他是在给我们留线索!这腰牌,也许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或者…是凶手遗落,被他藏起的!”
这个推测让陈驿精神一振!如果这腰牌属于凶手之一,那将是锁定敌人身份的关键物证!
“可惜编号被毁了…”陈驿遗憾道。
“未必!”沈砚将腰牌凑到眼前,迎着微光,仔细辨认那被刮花的痕迹,“你看这些刮痕的走向和深浅…凶手很匆忙,刮得并不彻底!这残留的笔画…像是‘左’字的上半部分?下面被刮掉了…还有这个‘七’字前面,隐约像是个‘百’字的轮廓?”
“左?百七?”陈驿皱眉思索,“卫所军士的腰牌编号?宣府镇下西路千户所下辖的百户所…左哨百户第七队?”他对卫所的编制很熟悉。
沈砚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周炳坤的千户所下,就有一个左哨百户!第七队…驻地在离此不远的黑山堡!而且,左哨百户钱勇,是周炳坤的心腹!”
线索,瞬间指向了周炳坤!
陈驿倒吸一口凉气!周炳坤?!他竟然是幕后黑手?或者…是参与者?他白天还假惺惺地审问自己,晚上就派人灭口野狐驿?这心机之深,手段之狠,令人胆寒!
“不,不一定是他本人。”沈砚迅速冷静下来,“也可能是他手下的人参与其中,甚至瞒着他。但无论如何,周炳坤绝对脱不了干系!这野狐驿,就是他的地盘!”
这个发现让两人既震惊又感到巨大的压力。对手不仅是凶残的劫匪,更可能牵扯到手握兵权的卫所军官!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迅速将腰牌重新用油布包好,由陈驿贴身藏起,清理掉留下的痕迹,匆匆离开了如同鬼蜮的野狐驿。
下一个目标:鸡鸣驿附近的村庄,寻找哑叔!他是唯一可能看到栓子被掳方向的人!
凭借着陈驿对地形的熟悉,他们避开大路,绕行崎岖小路,在第二天下午,悄悄潜回了鸡鸣驿附近,藏身于驿站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哑叔住在村西头,独门独户,是个老更夫,耳朵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但眼神极好。”陈驿一边嚼着冰冷的干粮,一边低声说,“但他很警觉,陌生人很难接近。”
“不能强求,只能智取。”沈砚沉吟道,“陈驿,你和他熟吗?他信任你吗?”
陈驿点点头:“还算熟。以前驿站修补栅栏、编筐篓,常找他帮忙,他手艺很好。我有时路过,会给他带点驿站多余的粗粮饼子。他…应该不讨厌我。”
“好!那就由你去接触!我在远处望风。”沈砚道,“记住,不要直接问栓子的事,更不要暴露我们的处境。想办法让他明白,我们需要知道那天晚上混乱时,他看到的人被带去了哪个方向。用他能懂的方式。”
傍晚时分,风雪又起。陈驿裹紧破旧的棉袄,将脸藏在风帽里,像个普通的过路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西头哑叔那座低矮的土坯房。
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显示主人在家。
陈驿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屋后。
哑叔有个习惯,喜欢在屋后的小院里劈柴或者编东西。果然,透过篱笆缝隙,陈驿看到哑叔佝偻的背影,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专心致志地编织着一个竹筐。他身边放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曳。
陈驿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哑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陈驿知道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隔着篱笆,轻轻丢在哑叔脚边不远处的雪地上。
啪嗒。
哑叔编织的动作停下了。他缓缓抬起头,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向篱笆外。
当看到陈驿那张藏在风帽下、却依旧被他认出的脸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警惕。他认得陈驿,更知道驿站出了大事,陈驿是逃犯!
哑叔的手,慢慢摸向了靠在墙边的一把锋利的柴刀。
陈驿心中一惊,连忙摆手,同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不会出声。然后,他用手指了指驿站的方向,又做了个双手比划爆炸、烟雾弥漫的动作(模仿那晚的混乱),接着,他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做出大声呼喊的样子(模仿自己喊栓子),最后,他伸出一根手指,焦急地指向哑叔,又指向不同的方向,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
哑叔握着柴刀的手松了些,但眼中的警惕未消。他盯着陈驿,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
陈驿心中焦急,知道时间紧迫。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个冻硬的杂粮饼子,隔着篱笆缝隙,轻轻放在雪地上,推向哑叔的方向。
这是他能拿出的唯一“礼物”,也是表达善意的方式。
哑叔的目光在饼子和陈驿焦急的脸上来回移动。
终于,他缓缓放下了柴刀。他站起身,走到篱笆边,没有去拿饼子,而是用他那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指,指了指驿站的方向,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三?陈驿心中一动,三更天?
哑叔接着,走到院子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用脚尖点了点树根的位置。然后,他弯下腰,在槐树下的积雪上,用手指快速地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三个圈!
陈驿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画完三个圈,哑叔直起身,伸手指向村子西面连绵起伏的、被风雪笼罩的群山!西山方向!最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非常形象的动作——双手如同鹰爪般向前虚抓,然后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拖!模仿的是掳人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哑叔不再看陈驿,转身走回他的小马扎,重新拿起竹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半个杂粮饼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陈驿心中狂跳!他明白了!
三更天(三个手指、三个圈)!
老槐树下(栓子挣扎掉落了号牌碎片?)!
被掳往西山方向(鹰爪抓回的动作)!
栓子在西山!哑叔看到了!
陈驿强压住激动,对着哑叔的背影,郑重地抱了抱拳,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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