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灯下黑

  “回鸡鸣驿?!”沈砚被陈驿的话惊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周炳坤和王有禄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他们才想不到我们敢回去!”陈驿的眼神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孤狼般的光芒,“这叫灯下黑!而且,栓子需要药!需要热食!需要真正的郎中!我们这样躲在山里,他撑不过两天!”

  他顿了顿,指着昏迷的栓子:“更重要的是,栓子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没脸鬼’(劫匪头目)的人!他可能看到了关键的东西!他必须活下来!鸡鸣驿虽然危险,但人多眼杂,反而有我们浑水摸鱼的机会!

  “我知道一个地方,相对安全!”

  沈砚看着陈驿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气若游丝的栓子,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虽然无比凶险。“什么地方?”

  “驿站后街,老篾匠张伯家!”陈驿斩钉截铁,“张伯是看着我长大的,无儿无女,孤僻寡言,但绝对可靠!他家后院有个地窖,极其隐蔽,连王有禄都不知道!而且…”陈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张伯懂点草药,早年好像还做过走方郎中!”

  沈砚不再犹豫:“好!就回鸡鸣驿!但怎么进?怎么避开盘查?”

  “等天黑!走水路!”陈驿早已想好,“驿站后面有条小河,虽然冬天结冰,但冰层不厚。我知道一处地方,冰面下有废弃的水道,直通张伯家后墙根!我们从冰下过去!”

  计划虽险,却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当天深夜,风雪依旧。陈驿和沈砚用破布条将栓子牢牢固定在陈驿背上。

  三人如同雪地里的幽灵,再次潜行到鸡鸣驿附近。陈驿找到记忆中的小河拐弯处,这里的冰面因为水流回旋,冻得相对薄一些。

  他让沈砚警戒,自己则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凿开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洞口。刺骨的冰水瞬间涌出。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潜入冰冷刺骨、漆黑一片的水中!凭借着对水下地形的熟悉,他摸索着向前游去。沈砚背着简单的行囊,紧随其后。

  冰冷的水如同千万根钢针扎遍全身,几乎让人瞬间失去知觉。陈驿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奋力向前摸索。背后的栓子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沈砚也在后面拼命划水。

  这条废弃的水道并不长,但对于在冰水中挣扎的三人来说,如同地狱般漫长。

  终于,陈驿摸到了前方坚硬的石壁——张伯家的后墙根!他奋力向上顶开一块早已松动的石板!

  哗啦!

  陈驿的头冒出了水面!他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奋力将背上的栓子托举上去,然后自己也爬了出来。

  沈砚也紧接着钻出水面,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这里正是张伯家后院墙根下,一个被杂物掩盖的废弃排水口。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声。

  陈驿顾不上寒冷,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张伯家那扇破旧的后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一短。

  叩击声在风雪中微不可闻。但片刻之后,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门栓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面孔出现在门后,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惊讶。

  “张伯!是我!陈驿!”陈驿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张伯看清是陈驿,又看到他背上奄奄一息的栓子和后面冻得瑟瑟发抖的沈砚,眼中惊讶更甚,但警惕并未消除。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缝。

  三人如同落汤鸡般挤进了张伯那间低矮、昏暗、却弥漫着柴火暖意和竹篾清香的屋子。

  张伯迅速关好门,插上门栓。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炉膛里微弱的火光,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三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栓子后颈那恐怖的伤口上时,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张伯,栓子…被贼人害了!中了毒针!求您救救他!”陈驿的声音带着哀求。

  张伯依旧沉默,他走到栓子身边,伸出枯瘦如柴、却异常稳定的手指,翻开栓子的眼皮看了看,又仔细检查了伤口,凑近闻了闻脓液的气味。

  他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他转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同样破旧的小木匣子。

  匣子里,是一些晒干的草药、几个小瓷瓶和几卷干净的旧布。张伯的动作熟练而麻利。他先用小刀在炉火上烤过,小心地清理掉栓子伤口周围的腐肉和脓液,那手法干净利落,绝非普通篾匠所有!然后,他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黑色的、气味刺鼻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又从一个布包里取出几根磨得发亮的细竹针(替代银针),在栓子头颈几处穴位快速刺了几下。

  昏迷中的栓子似乎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最后,张伯从一个瓦罐里舀出些温热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汤汁,示意陈驿帮忙,一点点给栓子灌下去。

  做完这一切,张伯才直起身,指了指旁边一个用厚厚茅草铺成的角落,示意把栓子放过去保暖。然后,他又找出了两套自己破旧但干燥的棉衣,扔给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的陈驿和沈砚,又指了指炉子上温着的一瓦罐热粥。

  整个过程,张伯一言不发,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效。陈驿和沈砚心中大定,知道找对人了!这位沉默寡言的老篾匠,果然深藏不露!

  换上干衣,喝下热粥,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陈驿和沈砚坐在炉火旁,看着张伯默默地照料栓子,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丝。但这暂时的安全,如同暴风雪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鸡鸣驿,就在咫尺之遥,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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