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货疑云

  张伯家的地窖,比陈驿记忆中更加隐蔽和深邃。

  入口藏在灶台下一个毫不起眼的石板下,下去后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土道,蜿蜒向下延伸了约七八丈深(二十多米),才到达一个约莫丈许见方(三米多)的土室。

  土室四壁用老竹根和夯土加固过,虽然低矮潮湿,但异常坚固,而且空气流通尚可,显然是张伯精心经营多年的秘密避难所。

  栓子被安置在地窖最干燥的角落,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破棉絮。

  张伯又下来了几次,带来了干净的布条、草药汤和一点食物。

  在张伯那不知名的黑色药膏和草药汤的作用下,栓子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下去,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后颈伤口的恶臭也减轻了,边缘开始有收口的迹象。这让陈驿和沈砚看到了希望。

  暂时安顿下来,紧绷的神经稍缓,追查公文的紧迫感再次压上心头。

  “栓子暂时安全了,但公文…”沈砚压低声音,在地窖昏暗的油灯光线下,眉头紧锁,“野狐驿的线索指向周炳坤的左哨百户第七队,但光凭一块残破的腰牌,根本无法推进更多,反而会打草惊蛇。西山救回栓子,却断了贼人的直接线索。下一步,我们该往哪里走?”

  陈驿也在苦苦思索。他回想着在野狐驿发现的每一个细节:被灭口的驿卒、诡异的鹰徽刻痕、冒名顶替的交接、那匹异常神骏的黑马、马鞍的碎片…还有沈砚提到过的,碎片上那股“松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沈先生,你闻到的那个味道…松油和铁锈…”陈驿忽然开口,“松油保养兵器常见,但这铁锈味…生铁?驿站马鞍的碎片上,怎么会有那么浓的生铁味?除非…”

  “除非那匹马,或者马鞍,长时间接触过大量的生铁!”沈砚眼中精光一闪,接过话头,“生铁…军需?民间禁品!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走私!而且是走私违禁的生铁!

  在明末,生铁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民间严禁大量流通,更严禁流向关外!

  因为生铁是打造兵器铠甲的基础!辽东战事吃紧,朝廷对生铁管制极严。如果有人利用驿站系统的漏洞,勾结卫所军官,走私生铁给关外的建奴…这简直是资敌叛国!

  “野狐驿被灭口…是不是因为他们无意中撞破了这条走私线?”陈驿声音低沉,“劫夺八百里加急,是为了掩盖走私?还是…走私本就是这惊天阴谋的一部分?”

  “极有可能!”沈砚越想越觉得心惊,“公文失窃,周炳坤第一时间赶到鸡鸣驿,看似查案,实则可能是为了控制现场,掩盖其他痕迹!甚至…趁机清理门户?野狐驿的灭口,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掩盖劫夺公文,更是为了掐断走私线的线索!这伙人,能量和野心太大了!”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找到这条生铁走私线,就可能顺藤摸瓜,找到劫夺公文的那伙人!甚至揭开整个阴谋的冰山一角!

  “张伯!”陈驿看向正在给栓子换药、一直沉默聆听的老篾匠,“您常年在驿站附近,又走街串巷收竹篾,可曾听说过…有什么不寻常的货物,在夜里悄悄进出驿站?或者…附近有什么地方,经常有来历不明的车马进出?特别是…拉重货的车?”

  张伯换药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他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陈驿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忧虑,有追忆,更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他放下药罐,走到地窖角落一个破旧的竹箱旁,打开锁,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递给陈驿。

  陈驿疑惑地接过,打开油布。里面不是别的,正是几片深灰色的、沉甸甸的金属碎片!碎片边缘粗糙,带着明显的锈迹——正是生铁!

  “这…”陈驿和沈砚都吃了一惊。

  张伯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地窖一面土墙边,伸手在几块看似普通的砖石上按特定的顺序用力按了几下。

  咔…咔咔…

  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只见那面土墙竟然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里漆黑一片,一股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冷风涌了出来!

  陈驿和沈砚震惊地看着张伯。这位看似风烛残年的老篾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张伯拿起油灯,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陈驿和沈砚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紧随其后。

  秘道不长,走了约十几步便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更小的土室,里面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土室一角,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很旧,但很结实。

  张伯用眼神示意。陈驿和沈砚上前,合力撬开一个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面,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下面,赫然是一支支被桐油保养得锃亮、闪着幽冷寒光的制式火铳!虽然样式有些老旧,但保养得极好!而在火铳下面,更压着一块块用油布包裹着的、沉重的生铁锭!

  “火铳!生铁!”沈砚失声惊呼!这绝对是杀头的重罪!

  张伯指着那些箱子和生铁碎片,又指了指秘道入口的方向,最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中充满了悲愤和警告。

  陈驿瞬间明白了!张伯早年可能并非普通篾匠,甚至可能参与过军械制造或管理!

  这条秘道和这些藏匿的军械生铁,是他无意中发现,或者…是某次血腥事件的遗留物。

  他保留这些证据,或许是等待时机,或许是引以为戒!而野狐驿的生铁走私,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甚至牵扯到更早的、更黑暗的往事!张伯的沉默寡言,他的深藏不露,都有了答案!他是在躲避,也是在守护一个可怕的秘密!

  “张伯,您知道这走私的路线吗?或者…接头的人?”陈驿急切地问。

  张伯缓缓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示意他不知。但他又走到土室另一边,那里墙上挂着一张极其简陋、却勾勒着附近山川河流和主要道路的羊皮草图。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图上鸡鸣驿的位置,然后沿着驿道向西划去,最终停在了图上标注的一个点——黑风隘!

  黑风隘!那是鸡鸣驿西面约百里的一处险要关隘,地势险峻,是通往塞外的要道之一,附近山高林密,道路崎岖!

  “您是说…走私的货物,最终会经过黑风隘运出去?”沈砚追问。

  张伯用力点了点头,又做了个手势——手掌向下压,然后快速向上一翻!模仿的是货物被转运藏匿的动作。他指向黑风隘旁边的几座山峰,然后画了一个圈。

  “黑风隘附近的山里有他们的秘密仓库或转运点!”陈驿立刻解读出来。

  张伯再次点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他知道,陈驿和沈砚追查下去,必将卷入更加凶险的漩涡。

  沈砚拿起一块生铁,寒意刺骨:“国之重器,竟成私贩之货!边关将士浴血,朝中蠹虫吸血!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

  线索再次清晰起来!生铁走私线!黑风隘!这很可能与劫夺公文的是同一伙人,或者是他们庞大网络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

  “咳…咳咳…”地窖入口的方向,传来了栓子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

  栓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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