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黑风杀机

  地窖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栓子那张惨白如纸、却终于有了一丝生气的脸。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迷茫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在陈驿和沈砚焦急而关切的面容上。

  “陈…陈驿哥…”栓子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沈…沈先生…”

  “栓子!你醒了!太好了!”陈驿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别怕,我们在张伯这儿,安全了!”

  栓子似乎想点头,但牵动了后颈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张伯立刻上前,用沾了温水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又示意他不要乱动。

  “栓子,你感觉怎么样?”沈砚轻声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疼…冷…”栓子虚弱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恐惧,“鬼…没脸的鬼…好快…”

  “别怕,都过去了。”陈驿安抚道,随即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栓子,告诉哥,那晚在驿站,你看清了吗?那个‘没脸的鬼’,他做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

  提到那晚,栓子的身体明显颤抖起来,眼中恐惧更甚。他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道:“…烟…好大的烟…眼睛疼…啥也看不见…有人撞我…然后…脖子后面一麻…像被蝎子蛰了…然后…就被拖着走…力气好大…我…我想喊…喊不出声…”

  “拖你走的人,就是那个‘没脸的鬼’?”沈砚追问。

  栓子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他…他没脸!真的!戴着一张…黑乎乎的铁皮脸…就俩窟窿眼…冒着光…像鬼火…他…他力气好大…我踢他…打他…像打在石头上…”

  铁面具!果然是伪装!陈驿和沈砚对视一眼。

  “他把你拖到哪里去了?路上有没有停?有没有见到其他人?”陈驿急切地问。

  “…后院…柴房…墙根…”栓子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有人接应…黑乎乎的…看不清楚…说了…说了句话…”

  “什么话?!”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栓子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捕捉那模糊的记忆片段:“…好像…好像说…‘货…验了…干净…老地方…等鹰…’…然后…然后我就…晕过去了…”说完这些,栓子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又开始涣散。

  “货验了干净?老地方?等鹰?”陈驿快速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野狐驿的线索、张伯的暗示、生铁走私!“货”是生铁?“老地方”是黑风隘的仓库?“鹰”…是那个带裂口的鹰徽?还是指幕后的人?

  “栓子!栓子!”沈砚见栓子又要昏迷,连忙追问,“还有吗?关于那个铜管…公文…你看到他怎么处理公文了吗?”

  栓子半闭着眼,意识模糊地嘟囔着:“…铜管…他…他从怀里掏出来…晃了晃…好像…好像塞给…另一个人了…塞的时候…好像…好像还…撕了层皮?…”

  撕了层皮?!

  陈驿和沈砚同时一震!铜管外面还有伪装?!

  “撕了什么皮?栓子!看清楚!”陈驿急道。

  但栓子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呼吸微弱。

  虽然信息依旧模糊,但“货验了干净”、“老地方等鹰”、“撕了层皮”这几个关键碎片,与之前的线索——野狐驿指向周炳坤左哨百户第七队、张伯暗示的黑风隘走私仓库、鹰徽标记——瞬间串联了起来!

  “明白了!”沈砚眼中精光爆射,“劫夺公文和生铁走私,是同一伙人干的!野狐驿是他们控制的中转站!劫公文的人得手后,带着公文(‘货’之一)和栓子(可能是灭口或拷问),在驿站后院柴房墙根与接应的人碰头!接应的人验了‘货’(公文),确认无误,然后约定在‘老地方’——黑风隘的走私仓库——等待‘鹰’(可能是幕后主使的信使或下一步指令)汇合!而那个铜管公文…外面很可能有一层伪装的外壳!被他们‘撕’掉了!”

  “公文被带去了黑风隘!”陈驿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希望,“栓子听到‘撕了层皮’,说明公文可能被伪装过,但核心还在!我们还有机会!”

  目标,瞬间锁定——黑风隘!

  “但黑风隘是险地!必有重兵把守或埋伏!”沈砚迅速冷静下来,“周炳坤的左哨百户第七队就在黑风堡!钱勇是周炳坤的心腹!我们硬闯无异于送死!”

  “硬闯不行,只能智取,趁乱行事!”陈驿目光灼灼,“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引开守卫!沈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兵部的勘合文书,你能模仿笔迹和印鉴?”

  沈砚一愣,随即明白了陈驿的意图:“你想伪造军令?调开守卫?”

  “不!伪造军令风险太大,容易露馅。”陈驿摇头,“我们伪造一份…‘催命符’!一份能让钱勇和周炳坤狗咬狗的‘催命符’!”

  沈砚明白了陈驿的意图:“你想伪造军令调兵?风险太大。”

  不!伪造军令风险太大,容易露馅。”陈驿摇头,“我们伪造一份…‘催命符’!一份能让钱勇和周炳坤狗咬狗的‘催命符’!”

  陈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利用沈砚伪造文书的手艺,模仿周炳坤的笔迹和印鉴(沈砚在兵部职方司见过),炮制一份命令钱勇“即刻押解屯于黑风堡甲字仓之‘黑货’十车至野狐驿交割”的密令,并在末尾模仿周炳坤的习惯,画上那个带裂口的鹰徽!

  再利用张伯提供的旧火铳和生铁锭作为“道具”,在东面烽燧制造爆炸和“遗落”生铁碎片、伪造的密令,嫁祸给钱勇,制造周炳坤要“黑吃黑”的假象,引发黑风堡内讧!

  “同时,”陈驿补充道,“我还需要一个让钱勇‘认识’我的理由。

  沈砚眼神锐利如刀:“‘让钱勇认识你?你与钱勇照过面?”

  “我一个小驿卒,钱勇是百户军官,高高在上,从未有过交集。除非…”他脑中灵光一闪,“…悬赏!咱们出逃,周炳坤必定通缉,必发海捕文书!文书上有我的画像!钱勇作为周炳坤心腹,定见过!”

  沈砚眼睛一亮:“妙计!祸水东引,一石二鸟!既能制造混乱,又能让钱勇将怒火集中在你身上,忽略我的存在,方便我潜入制造更大的乱子!”

  他需要沈砚伪造文书的手艺,需要张伯提供的、藏在秘道里的那些旧火铳和生铁锭作为“道具”,更需要利用周炳坤与钱勇之间可能存在的猜忌和黑风隘走私仓库这个共同的命门!

  张伯默默地听着,浑浊的眼睛看着陈驿和沈砚,又看看昏迷的栓子。他走到秘道里,搬出了那个装着旧火铳和生铁锭的箱子,指了指火铳,又做了个点火爆炸的动作,眼神中充满了决绝的警告——此去九死一生!

  陈驿郑重地对张伯抱拳:“张伯,栓子…就拜托您了!若我们…回不来…”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恳求不言而喻。

  两人准备出发,张伯最后拉住陈驿,指了指他背后未愈的鞭伤,又指了指秘道深处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陶罐。陈驿打开,里面是粘稠乌黑的膏药,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金疮药?”陈驿感激地看向张伯。

  张伯点点头,示意他敷上。药膏冰凉刺骨,敷在伤口上却带来奇异的镇痛和清凉感,仿佛连日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这老篾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张伯深深地看了陈驿一眼,然后默默地转身,继续去照料栓子。那沉默的背影,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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