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把西瓜交给方均,对他道:“拿好了!今年的西瓜刚下来,我还没见村里有卖的呢。买一个回家给母亲尝上一尝,省得总是念咕我不孝顺。”
方均喜滋滋地把西瓜掂了掂,说道:“这一个怕不有十来斤重!二伯真孝顺!”
二伯摸了摸方均的头,满脸堆笑。
迈开大步,二伯在前面走着,方均在后面紧跟。
走进了村子,只有一个村民在挑水。看到二伯进了村子,使劲地使眼色。
二伯不明所以,问候了一声,直向自己家走去。
走不多远,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从旁边的土堆后面突然飞出来一只脚,把二伯踹飞在地。
一个大汉从土堆后面转了出来,对着二伯冷笑:“你这只死鬼,借了许老爷的钱竟敢偷偷躲村里!你以为不出去村子,许老爷就找不到你吗?你们这些常去赌钱的,哪一个家里许老爷不是清清楚楚?”
随着话声,四个汉子从土堆后面转了出来。一人拿着一条大棍,恶狠狠地看着地上的二伯。
见二伯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的汉子怯生生的。方均紧紧抱着西瓜,张大了嘴,半天都不能合上。
喘了几口气,二伯说道:“胡三爷,我们都是老实汉子,怎么会不还许老爷的钱呢?实在是现在手里紧,一时间拿不出来。希望胡三爷宽限几日,等早稻收了,我手里有了钱马上就还!”
胡三爷冷笑:“方二,你可欠许老爷二十两银子!你不吃不喝,一季早稻的收成够吗?”
二伯道:“胡三爷,我就是不吃不喝,兄弟朋友凑一凑,总能凑出二十两银子。”
胡三爷道:“你要是凑不出来,许老爷不就夸了?不要说了,我等兄弟打你一顿,让你知道许老爷的钱欠不得!然后再送你回家里,让你到衙门里关着去,家里不乖乖送银子?”
说完,抬起一脚,把二伯踹得四仰八叉。
跟在胡三爷后边的几条壮汉,不由分说围了上来,手里的棍子不要命地打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一直跟着二伯的方均才反应过来。手里的西瓜掉到地上,方均没命扑上来,护住二伯,口里大声哭喊:“你们怎么可以打人?偌大的村子,没人管一管吗?”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方均就觉得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过了好一会,站在圈外的胡三爷才道:“都住手吧。来两个人,送这厮回家里去,交给公爷!”
四人应了一声,收了棍子。窜出两个人来,一人伸出一只手,架起二伯,向家里走去。
方均颤颤微微地从地上起来,看着两人架着二伯,急忙跟了上去。
村子叫大柳树村,并不大。但因为靠近路边,所以才有在村口卖西瓜的。整个村子约摸二三十户人家,分布得稀稀拉拉,但没有大房子。
村子是常见的南方小村子,旁边就是大山。所有的村民靠着自家土地,或者再租赁几亩土地过活。村里靠近河流的好地都是地主的,靠近山岭的差地则都是农家的,很好分辨。不过地主都在上游的白沙村,只有收税粮的时候来村里收粮。平时的日子里,很少人来。
方均的父亲兄弟三人,老大给人做了上门女婿,在上游的白沙村。方均的父亲成亲后单独过了,只有一直单身的二伯与母亲生活在一起,算是给母亲养老。爷爷则早已去世,人口算是凋零。老大做了上门女婿后母家人不错,家境又殷实,自家有的土地就有一百多亩,还有三十亩柑橘,常常接济家里,所以方家还过得去。可惜方家二伯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欠下了二十两赌资。
不大一会,来到了二伯的门前。
正房有三间茅屋,院子里一东一西两间偏房,西边的偏房下面拴了一只水牛。看家里的摆设,这是一个山区农家的正常摆设,算是中等人家。
到了门前,胡三爷一脚把门踹开,大踏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两个公人正在喝茶,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
听见门响,旁边站着的老太太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在地上。回过头,就看见二伯被两个汉子挟持住,已经只有出的气了。老太太被吓了一跳,急忙上来,一把扶住二伯。
上上下下摸着二伯的身子,老太太带着哭腔道:“我儿,你怎么这样了?是被人打了吗?”
二伯艰难地道:“娘,没有你的事,你还是回屋里去吧。”
老太太苦笑着道:“今天下午,家里来了两个公人,我如何摘得出去?”
胡三爷一把推开老太太,道:“你儿子欠了钱,只好靠你还了!快去凑够银子,你儿子不就好好回来了?”
方均刚到门口,见胡三爷差点推倒老太太,急忙上前扶住。恼道:“奶奶,不要跌倒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如何敢对着我奶奶使劲!”
胡三爷哈哈大笑道:“欠着许老爷的银子,就是欠着我一条命!若不是知道何二是光棍一条,我把你认成了他的儿子,半路上说不定就要了你的命!”
一边说着,胡三爷一边走进了院子。到了两个公人面前,拿起水壶,咕咕喝了半壶。那水是泡茶的,老太太特意烧的,胡三爷也不怕烫。
把水壶放下,胡三爷道:“何二这厮,欠了许老爷二十两银子,赵、钱两位差爷拿进衙门去吧!等着方家老太太若拿不出银子,就一刀结果了性命!”
钱姓公人笑道:“几位爷尽管放宽心,这世上有欠债不还的理吗!”
几位大汉和公人一起大笑。
胡三爷拍了拍手,带着几个手下,扬长而去。钱、赵两位公人嘻嘻哈哈走上前,提起二伯,走到桌前摔到地上。
方均扶着奶奶,看着两位公人,眼睛里直欲冒出火来。
之所以找两位公人前来,何三爷就是明白告诉方家的人,何老爷跟官府有勾结,让他们不要起逃跑的念头。对于一个山村的中等之家,拿出二十两银子就倾家荡产,岂能老实拿出来?
正在这时,村东头方均隔壁的孙二娃风一般冲来。到了二伯家的门口,大声道:“方家哥哥,你被县里曹教谕公开表扬了,说是难得的天纵之材!你快快回家去,公人还没走呢!”
说完,上来拉住方均的手就往家拖。
方均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拉住奶奶的手。
孙二娃才五岁年纪,也不知道看奶奶家的情形,只知道拉住方均的手,一个劲地拉。
赵姓公人听说方均被曹教谕表扬,心里面咯噔一下。急忙站起身来,上前拉住孙二娃道:“小兄弟,你又何必急在一时?且过来喝碗水,说一说这位公子是如何被曹教谕表扬的?”
孙二娃扬头看了一眼赵姓公人,道:“这位公子?这里哪一位敢称一声公子?”
赵姓公人道:“口误,口误!是我说的习惯了!你的方姓哥哥,是如何被曹教谕表扬的?”
孙二娃听了笑道:“原来你说的方哥哥,还称什么公子!听来的公人说,这一次县考,方哥哥的文章被县里的几位官人和训导看过后,一致点为第一!教谕更加赞不绝口,决定让方哥哥去县里做个寄学生。”
现在是明朝嘉靖四十年,明朝正在盛年,正是科举大兴的时候。真正的鲤鱼跃龙门是少数,尤其是普通的农家少年一跃而成为状元几乎绝无仅有,但成为进士的却很多。一旦成为进士,就不是一个县的公人可以接触的人了,赵姓公人岂能不小心翼翼?
听孙二娃说方均被点为第一,在县里很受人尊敬的曹教谕更是赞不绝口,赵、钱两位公人俱是心中一凛,看着门口的方均再不是从前样子。
对方均拱了拱手,赵姓公人道:“原来是方公子!以前不知,多有得罪!”
方均看了二人一眼,道:“我不过是一个农家小子,怎么能认识官人?我们这些种地的,家里无钱无势,还不是被官人随便拿捏?”
赵姓公人忙道:“方公子说哪里话!我们因为听了县里的人妖言惑众,刚才对二伯多有得罪!方公子勿怪!”
钱姓公人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急忙拱手道:“刚才我们对二伯多有得罪,方公子勿怪!”
方均心里明白,这两个公人必是听到自己被曹教谕表扬才对自己改变了态度。自己仅仅是受到了教谕的表彰,又不是真取得了什么成绩,对公人怎么过分?
想了想,指着还躺在地上的二伯道:“我的二伯,不用到衙门去了吧?”
“不用了,不用了!”赵姓公人急忙道。
“我们只是信了县里人的妖言,怎么会抓二伯呢!”钱姓公人换了一副面孔,急忙上前去扶二伯。
方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年代,还真是读书人的天堂。当然有个前提,你这个读书人得得到人的赏识,考试能取得功名。不然,终究是一场空。
现在自己不过是得到了县教谕的夸奖,许老爷就不追究二伯欠的赌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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