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保失信

  澳门之行铩羽而归后,林家峰总觉得马总对自己疏远了许多。平时每周五都会带自己去的聚会都不叫他了,他只能固守在南坪市的酒店,每日机械地巡查、汇报,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倒是马夫人依旧雷厉风行,每每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穿梭在酒店各处,遇上难缠的客户或棘手的应酬,总是毫不客气地推给林家峰应付。

  某个阴沉的周一下午,湿冷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林家峰照例去马夫人办公室汇报工作,推门时发现她竟破天荒地没在批阅文件,而是倚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目光涣散地落在窗边的罗汉松上。“马夫人,这是上周的报表。”林家峰轻手轻脚地将文件夹放在黄花梨办公桌上,纸张与实木相触发出轻微的闷响。马夫人却恍若未闻,烟灰簌簌落在驼色羊绒地毯上。林家峰清了清嗓子:“您...可是遇到什么事?”马夫人这才如梦初醒,抬手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她转身时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晃出一道幽光,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家峰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吗?”林家峰上前半步,香水味里混着烟草的焦灼。落地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城市天际线,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家峰,”马夫人终于开口,眉头紧锁,“你…警局有人吗?”“和副局长关系还不错。”林家峰不假思索地答道,脑海中却只提取到初来南坪时,与战友老周及警局副局长把酒言欢的场景。马夫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马乔伟,在KTV被人带坏染上毒瘾,当场被抓了个现行。你看能不能......”她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二十万现金推过来,“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我儿子平安出来。”

  当晚,林家峰在城南私房菜馆设宴。包厢里烟雾缭绕,水晶吊灯在茅台酒瓶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酒过三巡,林家峰借着斟酒的姿势侧身贴近,手掌不着痕迹地搭上副局长肩头。“老哥,”他压低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亲热,“有个事得跟您打听打听。”指尖在对方肩章上轻轻一叩,“我们马总家那个儿子马乔伟......”

  “姓马那小子?”副局长突然拔高的声调让包厢里的服务员都抖了一下。他“啪”地摔下筷子,红木桌面上溅起几滴油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天王老子呢!”林家峰刚要开口,副局长已经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中心街KTV聚众吸毒、暴力拒捕、还袭警...“每说一项就重重拍一下桌子,震得青花瓷碟里的花生米直跳,“怎么?是你老板家的公子哥?”他忽然凑近,带着浓重的酒气喷在林家峰脸上:“要我说,就该让他在号子里好好凉快凉快!把毒瘾戒了,性子磨平...”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初犯关不了多久的。”林家峰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当然明白这是副局在给台阶下,可想到马夫人今早塞钱时颤抖的手指......

  翌日汇报时,马夫人正拿着笔钱报表。听到“关押戒瘾”的建议,钢笔“咔”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家峰立马停下“家峰,”她突然转身,眼底布满血丝,“我只要我儿子出来。”美甲死死扣住林家峰的手腕,“老马说了,城南那个新楼盘...可以划两套在你名下。”

  林家峰无奈之下只得再寻求副局长,对方似乎早有预料,开出条件:高额保释金外加保证书,若再犯将面临八年以上刑期。就这样,未曾谋面的马少爷,被林家峰一纸担保救了出来。马夫人一见到儿子回来了,喜笑颜开,在家设宴答谢林家峰,这是林家峰首次踏入马总位于半山的五层别墅,自澳门一别后,马总首次与他相见,这场家宴俨然成了破冰之局。“乔伟,还不敬你林叔叔一杯!”马夫人踢了踢沉迷游戏的马少爷。那年轻人懒洋洋地举了举酒杯,目光始终没离开游戏机。林家峰这才真正的看清这位马公子——与自己儿子相似的鸡窝头下,是一张苍白泛黄的脸,整个人像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马总看着自己儿子吊儿郎当的样子,强忍怒气,又不好在外人面前下儿子面子,只好自己举杯致意:“家峰,这次多亏你了”林家峰受宠若惊。

  三个月后,马乔伟再次入狱,而这一次,他竟沾上了贩毒的罪名。消息传来,马家别墅里灯火通明,马总夫妇如坐针毡,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马夫人攥着手机,指尖发颤,声音里带着哭腔:“快,快找林家峰!让他去问问副局长,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林家峰连夜登门拜访,可副局长的态度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他冷着脸,将一纸担保书推到桌面上,指尖重重敲了敲:“老弟,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这次谁也救不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马总夫妇不甘心,又辗转托人联系了法院的老朋友,可对方一听是马乔伟的案子,立刻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这次真帮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探监室里,冰冷的灯光映在马乔伟憔悴的脸上。马夫人隔着塑料挡板,望着儿子凌乱的头发和发红的眼眶,声音哽咽:“你说你这孩子……学什么不好,怎么偏偏……”话到一半,她喉咙发紧,想到儿子要在铁窗里熬过八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回头望向丈夫:“老马…真的一点办法都…不行了吗?”马总背着手,在狭窄的探监室里来回踱步,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总猛地别过头,不敢直视妻子泪眼婆娑的脸和儿子惊恐的眼神。他咬紧牙关,声音低哑:“该找的人都找了……让他……好好改造吧。”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而僵硬。“爸!!”马乔伟猛地扑到挡板上,手掌拍得塑料板“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你想想办法啊!我不想坐八年牢!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林家峰上次都能把我捞出来,这次一定也行!你不能不管我啊!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马夫人想去拉儿子的手,可冰冷的塑料板横亘在中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疯狂拍打、嘶吼,被干警死死抓住肩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当铁门重重关上时,马乔伟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马总站在看守所外,凉风刺骨,他摸出烟,手指却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

  马总夫妇决定离开南坪这个伤心地。那天清晨,林家峰刚走进酒店大堂,就看见马夫人独自坐在休息区的真皮沙发上。她今天罕见地没化妆,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中格外明显,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女士香烟。“家峰啊,”她吐出一口烟,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决定去香港走走。”烟灰簌簌落在爱马仕丝巾上,“酒店这边...你就多费点心。”林家峰心头一热,刚要表态,她的目光已经飘向窗外,那里停着一辆正在装行李的黑色奔驰。直到三天后,林家峰才在员工会议上见到那位素未谋面的新总经理。对方西装笔挺地宣布“组织架构调整”时,会议室里的老员工们都偷偷瞄向林家峰。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名牌上的“副总经理”字样,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特别顾问”。几星期后以经验不善为由头被开除了,当林家峰拉着行李从主的固定套房出来后才意识到:从自己没能把他们儿子弄出来,就被踢出局了。他面不改色的走过旋转门,落下的树叶扫过他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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