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12—13日)
一
拖拉机进村是在夜里。
那台二手“东方红”开进村口时,月亮正卡在槐树的枯杈间,像被铁锈钉住的一枚镍币。
车灯两道黄柱,把土路照成沸腾的河,惊起墙根的鸡,也惊动 6岁的黄小川——
他赤脚踩在门槛上,大喊:“爷爷,铁牛来了!”
黄长根没应声。他在牛棚里,给水牛“草铺”上挽具。
十年过去,氓已经长成,肩胛隆成两座小小的丘,额前那瓣蒜形白斑依旧,只是边缘被岁月磨出了毛刺。
听见远处的轰鸣,它耳朵猛地一竖,鼻息喷出白雾,像两柱从地底窜出的蒸汽。
二
拖拉机停在晒谷场,全村人围着看。
黄建国——当年险些死于肺炎的男孩,如今已23岁,在县职高念完农机班,早已回村里娶妻生子了。
他跳上驾驶座,钥匙一拧,“哒哒哒”的金属咳嗽震得空气发麻。
“一小时耕三亩!”他对着人群喊,嗓子被柴油熏得沙哑,“明儿个谁想试,报名!”
晒谷场边,黄长根牵着氓远远站着。牛蹄在地面来回刮擦,像在寻找一条不存在的犁沟。
老人掌心汗湿,麻绳黏住手纹。
“别怕,”他对牛低语,“铁疙瘩吃油,你吃草……到底谁更金贵?”
话出口,声音被柴油机撕得粉碎。
三
凌晨两点,人群散尽。
拖拉机像一头喝饱油的巨兽,趴在场中央,散热片滴答着黑红的锈水。
黄长根牵着氓回棚,路过时,它忽然停住,鼻孔大张,也许是嗅到铁与柴油混合的陌生气味,前蹄猛地一蹬——
咔!
拴在木桩上的祖传铁犁被缰绳拽倒,犁铧断成两截。
那截生铁落地,声音清脆得像 1950年合作社成立时敲响的第一口铜锣。
氓愣了半秒,随即低头,用鼻尖去拱断口,仿佛想把它重新接回犁身。锈铁划破鼻梁,血珠滚落,在月光下黑得发紫。
四
“作孽啊!”
黄长根扑过去,一把抱住牛头。血蹭在他棉袄前襟,像一瓣腊月里提前炸开的梅。
氓眼里映着碎裂的犁铧,也映着老人扭曲的脸——那张脸被月光削得锋利,像一柄即将卷刃的镰刀。
他脱下棉袄,撕下一块里子,蘸上随身带的草药渣,按在牛鼻梁。
草药是去年秋从后山挖的紫背天葵,专治刀伤,也治心火。
“疼不疼?”他问。
氓不吭声,只把额头抵住老人胸口,心脏隔着两层皮跳动,咚、咚、咚,像在打一根看不见的桩。
五
后半夜,黄长根搬来磨石,就着月光磨那半截断犁。
磨石与铁摩擦,“嗤啦——嗤啦——”,火星四溅,落在牛棚里,瞬间熄成灰。
氓卧在棚角,反刍声时断时续,每一次吞咽都像把碎铁咽进胃里。
4岁多的黄小川不知何时摸进来,揉着眼睛,小声问:“爷爷,犁断了,是不是牛就不用下地了?”
老人没抬头,只把磨石往前一推,铁屑飞起,扑在孙子脸上,像一层微烫的雪。
“犁断了,地还在。”他说,“地不会因为你心疼,就自己长出庄稼。”
六
天微亮,黄建国带着两三个老同学来试车。
晒谷场被拖拉机履带碾出两道深深的齿痕,像两排新鲜的牙印,咬在村庄的胸口。
黄长根牵着氓站在田埂上,背后是断犁的木柄,被他用麻绳捆了又捆,像一具临时包扎的伤兵。
黄建国朝父亲挥手:“爸,把牛牵远点,别吓着它!”
老人没动。
拖拉机突突突下了屋旁的地,铁履带卷起草皮,泥土翻涌成黑浪。新翻的地垄笔直、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氓忽然仰头长哞,声音穿透柴油的咆哮,直往天空钻。
黄长根感到手里一端套在大石墩上的缰绳猛地一沉——
它在拉,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它四蹄蹬地,肩胛骨隆起两座倔强的山,把整个身子坠成一张弓,要把自己和身后的旧犁一并拉回昨夜之前。
黄长根正要去解开绳子,麻绳嘣一声,断了。
氓失重般往后跌,断绳甩上半空,像一条死去的蛇。
拖拉机正好掉头,车灯扫过,把牛和老人的影子钉在田埂——
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不肯被翻耕的旧根,横亘在新世纪的门槛上。
七
上午十点,太阳升高。
黄建国把拖拉机熄了火,跳下驾驶座,鼻尖上挂着油汗:“爸,时代变了。牛再金贵,也耕不过铁。”
黄长根蹲下身,把断绳一圈圈缠在掌心,缠得指节发白。
“铁能耕地,也能翻地心。”老人低声说,“地心翻了,庄稼就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黄建国没听清,或者说,听见了,却像听见一句过期的地方戏词。
他转身招呼老同学给拖拉机加水,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铜,像一枚崭新的硬币。
氓站在原地,鼻梁的血已凝成黑痂,风一吹,草屑粘上去,像一块锈死的铁。
黄长根走过去,把额头抵在牛额前那块白斑上。
两双眼睛,一双浑浊,一双澄黄,同时映出地坝上那台正在喘息的东方红——
映出 1995年的 4月,映出整个中国乡村正在裂开的午夜。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