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冬—1989年开春)
一
雪在半夜停了。月光像被冻住的奶,凝在黄家土屋的窗棂上。黄长根蹲在门槛外,把最后一把干草拢进牛槽,草叶摩擦发出窸窣声,像土地在低声回话。
槽里只剩一头小牛犊,通身黝黑,额前一块白斑,形状像一瓣未开的蒜。昨夜,它刚被生出来,母牛却已被套上绳索牵往镇上的牛市——黄长根要拿它的命换儿子的命。
在这之前,黄长根为它的儿子取了个名,为“氓”,说是源自《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氓者民也,蚩蚩敦厚。
此刻,氓的舌头第一次触碰干草,发出稚嫩的“嚓”。黄长根忽然觉得那声音像剪刀,剪开了他胸口一块肉。他伸手摸了摸氓的鼻梁,低声说:
“你娘是替我儿去的,你得好好活。”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一声紧似一声,像有人用钝锯子锯木头。黄长根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背面还印着红字——
“实行计划生育,振兴中华”。
他把信封口朝下抖了抖,几张百元面值的“大团结”飘出来,又被他重新塞回去,压到炕席底下。
那是卖母牛的钱,明天一早要拿去县医院交押金——长子黄建国高烧三日转成肺炎,再拖就可能落下“童子痨”了。
二
天刚蒙亮,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一行人的,浅;一行牛的,深。
黄长根牵着空绳回来,绳头在风里晃悠,像断了半截的炊烟。
氓在槽头“哞”了一声,奶声奶气,却震得屋檐掉下一截冰凌,碎成三瓣。
黄长根弯腰把冰凌捡起来,含进嘴里,咯吱咯吱嚼。甜味里带泥腥,像早些年春耕时翻出的第一口湿土。
他忽然想起老父亲临终的话:
“牛是地的心肝,人吃地,牛养地,地才养人。”
那句话像一根倒刺,此刻扎进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
灶膛里火生起来,松木噼啪。黄长根把最后一块腊肉切成薄片,丢进铁锅,油花一溅,氓在门外探头,鼻尖被热气熏得湿漉漉。
“你这吃草的也馋啊?”
老人夹起一片肉,吹了吹,递到氓的嘴边。它舌头一卷,肉不见了,却嚼得半晌,像在研究这从未尝过的咸香。
黄长根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他想起医院里那张催款单,像一块更沉的腊肉,悬在全家头顶。
四
傍晚,又下雪了。
黄长根找出一条旧棉被,在牛棚里铺出一张“小床”。棉被上印着褪色的“喜”字,是当年媳妇陪嫁的嫁妆。媳妇走的那年,棉被盖过她的棺材,如今盖在氓身上,像把两代人的体温叠在一起。
氓卧下,鼻尖蹭着棉被的线头,忽然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那朵褪色的“喜”。
黄长根蹲在一边看,看着看着,眼眶就潮了。
“你娘临走前,也舔了我一下。”他对氓说,“她跟我说,‘别卖地,地里有魂。’”
五
夜里,风把雪片吹得横着走。
黄长根躺在炕上,听见牛棚里传来细细的咀嚼声——氓在反刍,像把白天吃下去的草重新咀嚼成回忆。
他也开始反刍:
想起母牛年轻时拉犁,肩胛骨像两座移动的山;
想起妻子在田埂上吆喝,声音像新磨的镰刀;
想起拖拉机第一次进村那天,孩子们追着铁家伙跑,嘴里喊“铁牛铁牛”,而真正的牛站在原地,眼里映出一团黑烟……
咀嚼声忽然停了。
黄长根起身,披衣,推门。
氓在月光下抬头,眼睛像两枚被水浸过的铜铃。
一人一牛对视,空气里弥漫着雪气、草气、还有微甜的血腥——那是母牛临走时滴在雪里的胎盘味,至今未散。
黄长根蹲下来,掌心贴在氓的额头。
“我黄长根对灯发誓,”他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把你牵去屠宰场。”
氓眨了下眼,睫毛上抖落一粒雪,像是替土地收下了这句誓言。
六
开春的头一场雨在惊蛰后落下。
黄长根扛着旧犁,牵着四个月大的氓走向那片刚解冻的田。犁铧划开黑土,翻出潮湿的腥气,像翻开一本被雪藏了一冬的日记。
这是氓第一次上套,肩胛骨还稚嫩,却学母亲的样子,把全身重量压进犁沟。
犁头偶尔碰到石子,“叮”一声脆响,惊起几只云雀。
黄长根弯腰捡起石子,擦净泥,放进兜里——他攒着,打算给医院里的儿子捎去:
“让他也听听地的声音。”
日头升到正午,老人与氓的影子缩成两团,像两粒正在发芽的种子,紧紧挨着。
地头,一株野苜蓿提前开了紫花,在风里摇。
黄长根折下一朵,别在氓耳后。
“你娘最爱吃这个。”他说,“以后这块地,咱爷俩替她种。”
牛犊甩甩尾巴,尾巴扫过老人的手背,像一根柔软的鞭子,轻轻抽在 1989年的春末——
也抽在中国乡村即将被翻耕的整部历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