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梦中看见一座辉煌华丽的宫殿正在被摧毁,正在面临随时倒塌的危险,但有无数的人好像见不到此情此景的危险,仍面不改色穿梭其中,神色匆忙,低眉垂眼匆忙赶路。
有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提着装满鲜花的篮筐,询问她是否需要祭奠这座宫殿。
她说好。
于是接过男童递过来的一束红色非洲菊,花瓣厚实,有丝绒质感,摊成一张大饼,露出的黄色花芯好像会发光。
她顺着人流找寻入口,转眼间,金碧辉煌的宫殿变成一座古老寺院,寺院历经战乱与政乱,几次被毁后又不断重建修缮,残垣断壁仍不失庄严肃穆,褪色的壁画,雕刻精美的塑像彩绘栩栩如生。
穿过殿堂来到庭院,两侧树立四座巨型无畏金刚护法,手持宝器,怒目圆睁,气势恢宏。沿着古老的凹凸不平的石阶拾级而上,庭院中央是一座巨型菩萨像,慈眉善目,眼帘低垂,一周围绕着几十个不同姿态的小型菩萨像,有的自在坐,结跏趺坐,半跏趺坐,结莲花手印,合掌印,施依印,施无畏印,披天人衣,仿佛结祥云悬空。
她跟着人流顺时针绕行,小型菩萨比她高出两米多,手持宝器,低眉垂眼注视着她。在其中穿行,被温柔地包裹,对望的一刹那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扫过她的前世今生。
她的眼眶瞬间充斥泪水,像在外迷途走失回到温暖怀抱的孩子,酸涩的委屈翻涌着冲击胸膛。
再次睁开眼,乔安和浑身无力,仿佛被巨石压在身上难以翻身,手脚僵硬麻木,她心如槁木,又燃起正道不能给人救赎的怀疑,正知正见是否还有坚持的意义。
幽暗的罪恶和无明掩藏在无法觉知的隐蔽深处,层层剥离之后,她将自动巡航改为手动驾驶,但始终做不到彻底、究竟、通透。
自身的情绪一点点从身体里散逸,但是他人的情绪毫无阻碍地渗透进来,她好像能体会到他人如何在生活中自动巡航,麻木而不自知,又是怎样的苦,怎样的乐。她像一个没有皮肤屏障的人。
在交替的日日夜夜里生活毫无变化,死气沉沉,昨日之时就能看见今日之况,种今日之因得未来之果,体内的细胞没有停止分裂,为何看不到生长变化,不可阻挡地被时间推向无知无觉的死亡。
死去之后会去往何处,何处之处是否也只是妄想。
全部的人生就像是一片废墟,其中的苦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可以活,那样也能活,怎样活都没有明显的喜乐。
在不下雨的日子,早晚高峰堵车依然严重,汽车缓慢蠕动,一阵阵的鸣笛催促像是身体某处神经突然的悸动,空气中弥漫着滚滚尘土颗粒,常常揉搓鼻子缓解瘙痒。雨天和高温是最难受的,而这个城市这两者经常同时出现。
炎炎夏日凝滞着潮湿空气,从室外到室内,再从室内到室外,汗水反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安和从事新媒体行业,其中充斥着虚假的幸福、自由、松弛与美好,以流量为成绩,利用角色身份的虚弱之处为观众上演一场海市蜃楼,以为交换了货币就能得其所愿,以为去了某个地理位置打卡签到就能证明自我的富足,喂饱精神的空虚,最不缺少的就是迎合的声音。
上划的手指领着意识一遍一遍地在无止尽的数字海洋沉沦,这个重复的过程与毒品有类似的效果,停下将空虚不安,难以忍受。屏幕横亘在感官和真实之间,人与世界的联结不再用眼睛去看,不再亲自经验,而是通过屏幕去了解。靠吸食违禁品感知的世界怎么会是真实的呢?
别人很难会懂,她识别出主流的陷阱意图太过明显,她怎么会相信满天飞的信息是真的,她在寻找一种能够如实减轻痛苦的方式。她不靠违禁品,而是找寻真正的良方,这种方式绝对不会来自外在的投喂,那一定很艰难,超越常人的极限,一定是将自我洗刷、粉碎、撕裂之后的更新换代。
三十岁的乔安和十分地贫乏,这贫乏里面尽是无力,作为城市运作的一枚钉子,一个随时被取代的螺丝钉过着将就糊口的生活。明知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却不得不参与这场虚假的花团锦簇。
翻涌的反叛力量隐隐躁动,内外矛盾的力量撕扯她,却没有勇气做一条逆游的鲤鱼,没有太多积蓄,终结这份工作的唯一驱动力是心理负担太过痛苦难以承受。
正业绝不是直接导致他人受苦,或者制造欢乐的假象,可她只能不断地戳中痛点赖以谋生,刺痛再给予麻醉,再刺痛再给予麻醉,如此反复用以为生,却不是给予彻底解除痛苦的解药,良药苦口绝不会好入喉。
人这一生若只能做好一件事,坚持正当的营生,利人利己才是正道。
关系紧密的小袁说:“这几年物价疯长,工资甚至有退回的倾向,为了对抗痛苦,年轻人的生活成本很高,你这个工作在市面上已经没有这个待遇了。”
安和说:“如果我辞职,那一定不能再回到这个行业,短视频,直播,营销,这份工作令人作呕,短平快的娱乐至上,醉生梦死的光怪陆离,夸张毫无深度的演绎,男女老少越是充盈着粗重的欲望,行业越是欣欣向荣,这只以贪嗔痴为食的野兽越是兴奋,从不知满足。”
到了雨季,一连两个月细小密集的淅沥雨点,拖拖拉拉从不停止,厚重的苍白云层挡住阳光。阳台上的月季羸弱,土壤表面板结一层白色的斑斑霉迹,几乎没有生长变化,不死也不生。
她很难根据记忆分辨方位,本能引导她通过时辰对应的太阳位置分辨方位,这是一种古老的方式,却在这座城市失去效用,她是迷途的人。
拂了的阳光终日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安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从房檐树枝滴落,像是心流的沉重声音,断断续续,时轻时重。
天空依旧灰蒙蒙,不分昼夜,无法分辨时辰,被套在一个没有方向的罩子里,很久都没有体会到阳光的热量晒透骨肉。
蜷缩在封闭的写字楼洞穴,被白炽光整日烘烤,日月无光,唯一的休息日,本想在家里补觉,生物钟让她在六点半准时醒来,却因睡眠不足无法再次入睡,而头脑昏昏沉沉,就像这被厚重云雾压制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