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光炽烈,沉甸甸铺压下来,大地上万物仿佛都在静静燃烧。热浪盘旋在荷塘堤岸,连吹过水面的风都裹挟着灼人的温度,蝉鸣一阵叠着一阵,无休无止,把整个夏日的喧嚣牢牢钉在天地之间。
“今年夏天还没有看过荷花。”
“等你感冒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嗯,好。”
几日后暑气稍敛,咳嗽渐渐平复,二人驱车去往城外荷塘。是念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藏蓝色亚麻衬衣,应真穿着鹅黄色刺绣上衣,白色棉布长裙,两人牵着手走在一起看起来很是般配。宋是念总是自然地牵着她的手,他这样痴迷地握着她,确认她在身边,无比幸福的时刻。
一池荷花在阳光下肆意盛放,粉白晕染着浅红,层层花瓣舒展,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铺满水面,风过处翻起一层层绿浪。水边孩童举着塑料网兜追闹嬉耍,水花四溅,家长背着尼龙背包守在一旁,也有情侣沿着堤岸缓步。即便是工作日,游人也不算稀少。人间细碎的喜乐,浅浅浮荡在荷香之上。
她说,“你看那荷花长在淤泥中开得这样灿烂,到了秋天叶子在水中逐渐干枯破败,只剩下枯枝败叶,冬天的时候河面结冰,甚至连影子都看不到,到了春天,新的花叶又在淤泥中开始新一轮的酝酿。
它可曾因为成功开花而欢心,因枯萎而痛苦难过,因不被看见而觉得没有意义,因蓄力而隐忍坚持。它从未觉得四季的更迭是承受的苦痛,它也无法阻止永远停留在春天,它从未觉得这一切是在承受。”
“话虽如此,死亡和分别仍旧让人难以接受。我们有感情,有爱,怎么能跟植物一样。”
暮色漫进城市的楼宇,房间只点一盏低矮桌灯,光晕收拢出小小一方安静。风中仍旧带着灼热的暑气,微微吹动半掩的米色窗纱,外面街市的灯火被滤成一片朦胧。
他们窝在沙发上,一起看海洋生物纪录片。深邃幽蓝的大洋在屏幕上铺展开,巨大的鲸类独自穿行在无边的黑暗里。
“它们比人还要孤独,有着一定的智慧,几十年独居,在数不清的海底生物中,它们看见了那么多微小生物的生死,有想过自己也会死吗?人类污染空气同时污染大海,所做的恶业不会凭空消失。”
一只鲸鱼于汪洋之中独自漫游数十寒暑,最后肉身缓缓沉降,归于深蓝海底,成为万千生灵的养料。
“大部分的人都是脆弱且无依靠的,丰满的理想在冷酷的现实面前不断被损毁,因此退缩回自我保护的罩子里,将冷酷的现实隔绝,独享在狭小的理想乌托邦。需要借助工具到达圆满,功成之后工具可以被舍弃。”
转过脸看向她问,“如果没有工具呢?”
她说,“已经拥有的都可以作为工具,树叶,流云,或者什么也不做。当心一旦被外尘沾染,正是检验功力的时候。这个时候不要害怕,不要恐慌。觉察内观去看我们真正的内在,看清了它的真相。那么就能克服它。”
他说,“我的工具是什么呢?”
应真侧过身,灯光落进她狭长的眼窝,神色平静,不带半分戏谑,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是念,我是你心中的一个幻想,我并不真实存在。”
话音落下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纪录片海水流动的细碎声响。宋是念没有辩驳,也没有追问。只觉胸口像被温水漫过,那些无数个深夜的交谈,争执,堤岸与荷塘边的驻足,高原帐篷里彼此交付的脆弱,一幕幕从脑海掠过。所有画面那样真切,可这一刻,一层薄薄的雾霭,仿佛蒙在了这些回忆之上。他不肯深究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只是把它当作一句机锋式的譬喻。
日子依旧顺着时序缓缓向前推进,盛夏往秋意过渡。
应真发觉身体出现异样,检查之后确认再次怀孕。隐约晓得这一生很难再会有孩子。这一次,她决定生下来。
消息传到宋是念那里,世俗的本能立刻涌了上来。在他认知的世间秩序里,孩子降生,理当有婚姻做庇护,拥有名分与完整的家庭。
“你需要结婚,应真,不能再拖了。”
“我不需要。”
“你要为了孩子想想,需要给TA一个身份。”
“TA的身份就是我的孩子,就是这么简单。”
无数现实的考量横亘在二人之间,无法跟她沟通清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应真,我知道你从小只有母亲带你,难道你想让你的孩子也跟你一样吗?你忘了你的母亲有多么辛苦吗?”
“这不一样。你是TA的父亲,但我不是你的妻子。你如果愿意承担,甘愿承担,给孩子父爱这当然更好,但我不愿拿孩子和婚姻将你被动地束缚在我身边,你无论何时都是自由的。我愿意将孩子生下来,我愿意承担,也与你没有关系,你懂吗。”
“我愿意在你身边,我想跟你和孩子永远在一起,这不是束缚,我甘愿如此。我不懂,我真的无法理解你的脑袋到底怎么想的。”他摇着头,满心的茫然与挫败。
她的身体里有着另一颗跳动的心脏,一个崭新的灵魂在她身体之内慢慢成型,她的每一个念头、情绪,翻涌流动,都会作用于腹中小小的生命。微妙的自我变得陌生超脱,她的念头和情绪在身体里翻涌着,流动着,穿行着,都会影响身体里另一个生命。她愈发谨慎,收敛自己的身口意,尽量不起躁动的妄念。
她始终没能与是念结婚,肚子一天天隆起,腹部尖尖的,家中老一辈看见,都说这胎多半是男孩。
男孩的性格像母亲,她并不想这样,并不想要一个像她一样性格顽劣,离经叛道的人生,她希望他的孩子可以幸福,幸福的孩子单纯,不必过早思索世间的种种诘问,被人妥帖庇护,安稳地过完普通的一生。又或者,倘若他生来自带灵性,能不经历苦难就知晓世间的真理,这样的一生便是人间的天人,是大福报。
可她也清楚,众生各有各的业与课题。世间之人,无不在人海之中渡劫:被欲望灼烧的饿鬼,被情绪裹挟的阿修罗;心怀善良却缺少智慧,在混沌里打转的愚痴之辈;还有在爱与别离之中反复纠缠的普通凡夫。三界六道不在别处,就在人间,都为人心所化,这一刻动怒执取,当下就是地狱。
生产那日,凶险来得猝不及防。产房之内变故陡生,大出血止不住地流淌。医生拼尽全力抢救,可属于这具躯体的生机迅速抽离,终究无法抵抗已尽的气数。
应真已经完成今生的全部任务,抵达了终点。
噩耗传来的一刻,宋是念只觉得周遭的声响一瞬间退得很远。她是那么坚强的人,好像医生的一句话就让她死得如此轻易。
巨大的悲恸席卷上来,他踉跄着蹲倒在地,浑身力气尽数抽离,额角青筋突突暴起,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酸涩,发不出完整的哭声。
孩子刚出生就被放进保温箱,稚嫩的小脸上眼睛还没有睁开,皮肤褶皱缩在一起,小手蜷缩,小嘴巴微微长着喘气,胸脯浅浅起伏,还插上仪器的线。
他隔着玻璃望着里面幼小的生命,方才强行压抑下去的哀痛再一次决堤,泪水汹涌而下。
他们相识十年,宋是念二十七岁回国,在汶冲那场暴雨之中与她相识,三十七岁成为单亲爸爸,独自抚养孩子,前半生已经过去。
出遥前来探望,语声清淡,没有激烈的悲喜。“应真已经完成今生的使命,冤与债都已还清,她对我们每个人都没有需要做而未做的事。”
如果明天就会死去,可否还有遗憾?人的一生都是在为死亡做准备,有生必有死,佛陀说,有生与死,就必然有超越生死。
他喉头哽咽,目光望向虚空,仿佛那个人还立在光影之中。“应真,你不给我机会,你怎么这么残忍。就连来世再相见的机会都没有吗?”
往后许多闲暇黄昏,他时常会去往那一座早早为应真修葺好的院落,夜半孩子睡熟,偌大屋子四下阒寂,花草兀自荣谢。他曾在心底描摹无数图景:一家三口在此度日,应真在屋里看书写作,有孩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他下班回家,能够把应真拥抱进怀里缓解疲惫。
院门推开,廊下积着薄薄一层落尘。书案上,还摆着从前为她备好的纸笔,砚台已经干透,蒙了一层薄灰。
十年了,她一天都没有住进来过。好像她走进他的生命,只为了在他的记忆中存在过,留下一个孩子就完成了使命。
他们相识十年,真正的合照寥寥无几。为数不多的几张,大多是旅途之中无意抓拍的侧影。就像刚认识时那样,应真不喜欢拍照。
菩提之道,从来不是只存在于深山古寺的庙宇之中。他与应真的分别超越男女之爱,成为两条道路在终极处的彼此确认。
很多相遇,未必始于人海相逢,也未必终于生离死别。有的人,曾是灵魂的一面镜子,照见全部的困顿、渴求与未被唤醒的清明。镜子碎去之后,镜中万千影像不复显现,可镜子照见过的一切,已经留在照镜人的骨血里面。
只是连宋是念自己,也渐渐分不清,哪些是切实发生的际遇,哪些,不过是漫长挣扎之中,心识幻化出来的一场大梦。
晚风掠过堤岸,荷香淡淡漫上来。世间烟火滚滚向前,一切照常流转。旧梦的影子隐入心底,不再现身,却又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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