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皓日当头。
庙内小院荒芜依旧,长草离披,虫鸣休止。日光倾泻而下,照彻内外,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吴良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立于那株合抱粗的枯槐前方。树荫下,那具吊尸幽静地倒垂着,一动不动,像一条快要风干的死鱼……
吴良依旧清晰记得那日离开破庙前在树荫下所见的一幕:干尸皮肤寸寸开裂,血肉、血管、骨骼、内脏……毫无遮蔽地呈现眼前,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腔。他不由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区区一具怨尸,怕它作甚?”
听到呵斥,吴良面色有些尴尬,遂讪笑一声,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
便听老道讲述道:
“此冤尸名唤‘剥皮尸’,修为不算高,大抵相当于人类练气四层中期水准……按常理,你刚凝聚‘真魔种’,想对练气中期的‘剥皮尸’种下‘魔种’,几无可能。”
“然凡事总有一线生机!此类‘冤鬼’、‘怨尸’有个致命弱点,若能利用好此弱点,加之特定条件,你或可一试。”
吴良一边听,一边点头附和,心中却不断琢磨着老道的话。他先是望了望头顶刺目的烈日,又指了指树荫下的吊尸,忽心有所感,出声询问:
“弟子虽生于凡尘,亦常闻人言,此等妖魔邪祟,最忌大日煌煌。”
“不知弟子猜测可对?”
老道闻言,先是点点头,沉吟片刻,却又摇了摇头。
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抚须解释道:
“此言,对,也不对!”
“世间诸事不尽然。妖鬼精怪种类繁多,大多惧怕日光不假,却也有例外。诸如炎尸鬼、炎阳蛊、食日兽……等邪物,暴露于日光下,其修为不仅不受压制,反而战力倍增。”
“凡有一饮一啄,万物相生相克。不畏烈日者,多半畏极阴寒。”吴良听罢皱眉,沉吟一二,回道。
“你小子读过书?”老道扭过头,眼神灼灼地望向身后的吴良。
吴良赶忙躬身一拜:“弟子不曾进学,早年倒是恰巧识得几个字,懂得一些阴阳生克的粗浅道理,不算睁眼瞎罢了。”
昆虚子老道若有所思,转过身去,未再多问。
他先是看了眼天色,掐算一番时辰,见午时一刻已过,立刻指着面前树荫下的吊尸,对吴良示意道:
“虽有不畏大日之妖魔,但这小小‘怨尸’却不在此列。此刻正值正午,天地间阳气最盛,此冤尸境界被压制至极限,仅余练气二层出头,正是‘种魔’绝佳时机。”
“莫要耽搁,速速尝试‘种魔’,成败在此一举,机会只有半个时辰!”
“是,师尊!弟子定不负所望。”吴良明白老道意思:若不能在一天中阳气最盛、怨尸被压制最狠的时刻种下魔种,单凭二者相差三个小境界的修为鸿沟,他几乎不可能成功控制对方。
很快……他身形踏入树荫之内。
自始至终,吴良都神情紧绷,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面前树杈上倒垂着的、死鱼般的‘怨尸’。显然,那日怨尸给他留下的“恐惧”仍在。
一寸,两寸……他步步挪近,小心翼翼。
渐渐靠近,发现并无异常,吴良神情稍缓。然而,待挪至距怨尸不足三步时,他却猛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似乎……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脚尖开始不自觉地点起,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朝着树杈飘去!脖颈微扬,竟是对准了那垂下的白绫圈套——
自己这是要上吊?!
吴良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他猛地咬破舌尖,下一秒,剧痛袭来,明显感觉身子一沉,脚尖重新踏实地面,心头升起一股踏实感。
蹬蹬蹬!他快速向后退出三步,望着面前死鱼般的干尸,内心惴惴不安。方才一幕,实在诡异!
吴良定了定神,目光随意向后一瞥,身子顿时再次僵直。
他愕然发现,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而那影子的双脚竟是离地腾空,脖颈处赫然系着一条白绫,白绫末端,正牢牢挂在上方影影绰绰的树杈影子上!
“……”
“这是……真实?幻象?亦或是所谓的——‘移形换影’?”
吴良喃喃自语,难以置信!他直愣愣瞅着自己的影子,就那样大喇喇地被吊在树杈影子上,姿态与那倒垂的怨尸一般无二!……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以及……深深的恐惧!
“不对!我方才明明咬破舌尖脱离了困境……难道?”
“呃——”
下一刻,吴良瞳孔骤然扩张,脖颈处传来剧烈的勒痛感,四肢瞬间绷紧,排山倒海般的窒息感紧随而至。
那感觉,就如同……如同背后墙上那被白绫勒住脖子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地将他的真身向上拽去!
脚尖离地,从半寸到一寸,再到两寸……吴良脖子被越勒越紧,瞳孔放大,额头青筋暴起。
“呃……呃……”
他吐着舌头,求生本能下,慌乱地伸手向自己脖子上抓去,试图挣脱。却发现,脖子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抓不到。
哪有什么白绫绞索?
可现实中,那种脖子被死死勒住、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却又如此真实,如此真切!
到底怎么回事?!
吴良几近崩溃……
忽然,灵光一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吴良猛然在空中奋力一蹬,脖颈带动身体在空中扭转半圈,赫然看清:身后黄土墙上,自己的影子正不断用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颈间的白绫影子,做着滑稽、可笑而又无助的挣扎!
怎么办?怎么办!
这诡异的场景,违背常识的光影错乱,以及极度的窒息感,反倒逼迫着吴良因极度充血而异常清醒的大脑快速冷静下来。
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停止了盲目的抓取……渐渐地,那张因缺氧而青白交加的脸上,生出了一丝明悟!
眼见身体离地越来越高,脖颈处的窒息感越来越重……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划破手掌,任凭鲜血涌出。
随后,将两只血手用力一搓,快速朝着自己脖颈处虚抓而去!
“刺啦——”
这一次,他染满鲜血的手掌,终于抓住了一条无形白绫的两端,用力向下一拽!
“砰!”
……
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在吴良耳畔响起,同时传来的,还有师尊昆虚子的沉声猛喝:
“怨尸修为被压制,只能布此低劣幻境御敌。如今幻境已破,怨尸再无招架之力,速速种下‘魔种’!”
“遵命!!”
没有任何迟疑,吴良何尝不知机不可失?
昆虚子提醒刚落,他便猛咬舌尖,逼出一滴精血,用食指蘸取。
同时,口中语速极快,默念术法口诀,将识海中‘真魔种’分出一缕灰色气息,融入指尖精血。
顷刻间,精血化作一团乌黑粘稠之物。
吴良动作不停,继续默念术法,催动体内炁息。
术法变换间,一枚菱形的乌黑魔种在他指尖凝聚成型。
魔种既成,吴良心头一喜。他猛然抬手,目光如电,当即大步流星朝那‘怨尸’冲去……
及至近前,再没有丝毫犹豫,高抬食指,将乌黑魔种狠狠按入怨尸眉心!
“吒!”伴随着一声带血的低沉厉喝!
“滋滋滋——”
宛如烧红的烙铁烫入腐木,漆黑魔种瞬间没入怨尸眉心,消失不见。
吴良仍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不断打出各种法诀,按照‘魔种术’所述,接连拍击在怨尸周身各处。怨尸裸露的皮肤,乃至开裂的血肉上,随着吴良的拍打,逐渐浮现出一个个幽蓝色的诡异符文。
“吼!吼!”
怨尸五官扭曲,在空中剧烈挣扎,发出沙哑的嘶吼,仿佛正遭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随着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怨尸的挣扎力度也越来越弱……
直到……吴良识海中猛地一激灵,感觉到与对方识海建立起某种若有若无的玄妙联系。
“成了?”
吴良手中动作一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尝试在脑海中向面前的怨尸发布第一条指令:
“挥挥手!”
下一秒,怨尸的两条手臂僵硬地从身后绕了半圈,高高举起。
“蹬蹬腿!”
怨尸的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踢腾了两下……
“扭扭腰!”
“撅屁股!”
“去掉白绫!”
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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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吴良手里攥着一条三尺白绫,身后跟着那具已被驯服的剥皮怨尸,快步朝庙堂内走去。
在他刚才全力对怨尸施法时,昆虚子老道已悄然离开庭院。
“师尊,怨尸已种下‘魔种’,虽已驯服,但欲完全掌控,尚需一段时日温养磨合。”
“无妨!能初步指挥练气四层的怨尸,你也算有了‘一拼之力’!老道今晚便需离开,你早些回去筹备,应对命劫吧。”
“师尊这便要走了?”
“宗门有要事,不得不提前离去。这块令牌你且收好,若能侥幸渡过命劫,晋升筑基,可依此令牌指引,前往圣宗寻为师入门。”
“弟子……恭送师尊!”吴良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不必相送,你即刻下山去。当务之急,是渡过今晚命劫。”昆虚子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吴良沉默片刻,整了整衣袍,朝着蒲团上的老道郑重地拜了三拜,这才缓缓转身,退至庙宇门口。
临走之际,他忽然仰起脸,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神情,狠狠吸了几口从那黑漆棺椁缝隙中不断溢出的、粉红色的香甜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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