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三轮车在晚霞中“哐当哐当”地前行,苏小婉蹬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林燃坐在旁边的车沿上,一只手扶着沉重的编织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车栏以防被颠下去。
风迎面吹来,带着苏小婉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股皂角的清香,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刚才……谢谢你啊。”风声里,林燃再次道谢,这次语气轻松了不少,“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真得破财消灾了。”
“嗐,小事!”苏小婉头也没回,声音混着风声传来,“黄毛那几个家伙就是车站这一片的癞皮狗,专挑生面孔和看起来好欺负的下手。你以后单独来这边得多长个心眼。”
“我看他们好像挺怕你?”林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苏小婉“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得意:“他们怕的是我爸!以前也在这一片混,后来改邪归正搞批发去了。论辈分,黄毛得管我爸叫叔,敢不老实,我爸真揍他!”
林燃恍然,原来是这样。这年头,在某些行当里,辈分和拳头有时候比道理好使。
“不过你也挺厉害啊,”苏小婉话锋一转,带着好奇,“一个人就敢跑来搞批发,还敢跟黄毛他们呛声?看你斯斯文文的,胆子不小嘛。”
“没办法,穷逼学生一个,只能胆子大点才能赚钱嘛。”林燃自嘲地笑了笑。
“赚到了?”苏小婉很直接地问。
“嗯,赚到了。”林燃拍了拍依旧鼓囊的挎包,“比昨天零卖强多了。批发生意确实走得快。”
“那是!”苏小婉一副“这我早就知道”的语气,“零售磨破嘴皮子才赚几毛钱,批发虽然单价利薄,但走量啊!哎,你今天批出去多少?”
两人就这么一个蹬车,一个坐车,在渐暗的天色和嘈杂的市井声中,居然像老熟人一样聊起了生意经。林燃发现,苏小婉对批发市场的门道、价格的波动、哪些货紧俏、哪些货滞销,简直门儿清,说起话来又快又直,带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精明和爽利。
这姑娘,真是个宝藏。林燃心里再次感叹。
快到批发市场时,苏小婉减缓了车速。“你就住这附近?”林燃问道。
“没,我家在市场后面租了个小仓库兼住处,方便干活。”苏小婉语气平常,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你呢?听口音是本地的,高中生?”
“刚高考完。”林燃答道,“家就在城里。”
“大学生啊?”苏小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又消失了,“厉害厉害。以后就是文化人了。”
林燃听出了那丝羡慕,笑了笑没接话。在这个年代,大学生身份依然带着光环,尤其是对苏小婉这样早早踏入社会谋生的女孩来说。
三轮车在市场后街一个简陋的院门前停下。院子里堆着不少货物,灯光昏暗。
“就这儿了。”苏小婉跳下车,“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吧?这点货……”她看了看林燃编织袋里剩下的尾货。
“没问题,今天太谢谢你了。”林燃也跳下车,真诚地道谢,“下次我去你家摊位拿货,肯定多拿点。”
“行!给你优惠价!”苏小婉爽快地摆手,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林燃才转身离开。他心里对苏小婉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独立、泼辣、精明、善良,还有一种这个时代少女性身上少有的江湖气。
这是个潜在的、极佳的合伙人。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萌芽。
回到家,林燃再次进行了“上缴”。这次桌上的钱更多了,足足有将近两百块。父母脸上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
“这…这真是摆地摊赚的?”周慧兰拿着钱,感觉像是在做梦。两天时间,儿子赚回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林燃大概说了说批发的模式,省略了遇到混混和苏小婉救场的情节。
林建国默默抽着儿子买的红塔山,烟雾后的眼神复杂。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自己的儿子,仿佛一夜之间,那个需要他操心学费、前途的少年,忽然就变得陌生而……可靠起来。
“心里有点数,别惹事。”最终,父亲还是只说了这么一句,但语气里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林燃听出来了。
晚上,林燃没有立刻睡觉。他就着台灯微弱的光芒,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郑重地写下了“启动资金”四个字,然后在下面记录下这两天的收入和支出。
虽然原始,但这意味着他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规划和布局。
看着本子上的数字,大脑飞速运转。
批发模式验证成功,下一步就是扩大规模。但扩大规模需要更多本钱,也需要更稳定的货源。老从苏小婉家摊位拿货,终究是二道贩子,利润空间有限。
如果能直接联系到更大的批发商,甚至……厂家?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按下。一来没那么多本金,二来没渠道。眼下,苏小婉家或许是个不错的跳板和合作对象。她家显然在批发市场有点根基,熟悉行情。
更重要的是,苏小婉这个人,可用。
林燃在笔记本上写下“苏小婉”三个字,画了个圈。
接下来几天,林燃成了城南批发市场的常客。他每次去的货量越来越大,和苏小婉也越发熟稔。他时不时会“无意”间透露一点“信息”,比如“听说小虎队可能要复合炒冷饭,老版海报是不是能囤点?”或者“任贤齐下部电视剧要上了,到时候相关海报肯定抢手。”
苏小婉一开始将信将疑,但林燃几次“预言”都被后续市场反应印证后,她看林燃的眼神彻底变了,从看待一个比较能干的学生客户,变成了带着几分惊奇和探究。
“你哪儿来的这些消息?”一次结完账,苏小婉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
林燃神秘地笑笑:“多看报纸多听新闻,分析出来的。这叫信息差,也是钱。”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给苏小婉灌输一些超前的商业观念,虽然只是皮毛,但已让这个一直沉浸在传统批发零售模式里的女孩大开眼界。
两人的关系在生意往来和思想碰撞中迅速升温。林燃欣赏她的干练和魄力,苏小婉佩服他的眼光和脑子。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这天,林燃又一次批了一大包货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对苏小婉说:“小婉,跟你妈说一声,中午有空吗?想跟你商量点事。”
苏小婉正在记账,闻言抬起头,大眼睛里带着疑惑:“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好事,关于怎么一起赚更多钱的事。”林燃笑得像只狐狸。
中午,市场稍微冷清了一些。林燃和苏小婉,还有苏母,三人坐在摊位后面临时搭起的小桌旁。
林燃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抛出了他的想法:“阿姨,小婉,我有个提议。你看,我这边销货的速度越来越快,你们这边的货源和场地是现成的。我们能不能合作?”
“怎么合作?”苏母谨慎地问。
“两种方式。”林燃条理清晰地说,“一,我预付一笔定金,你们按照我的需求帮我订货、囤货,我按批量和频率结算,价格给我再优惠一点。二,我们更深度的合作,我出部分资金和……嗯,商业点子,你们出渠道和人力,利润我们分成。”
他更倾向于第二种,但这需要更强的信任基础。
苏母显然被林燃的话震住了,她看了看自己女儿,又看看林燃,一时没说话。她做惯了传统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这种“合作”、“分成”的模式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和冒险。
苏小婉却听得眼睛发亮,她比母亲更能理解林燃话里的意思,也更渴望改变。
“妈,我觉得林燃说得有道理!”苏小婉抢先开口,“他现在拿货量越来越大,而且他眼光特别准!咱们跟他合作,肯定不吃亏!”
苏母还是有些犹豫:“这……靠谱吗?林燃你还是个学生……”
“阿姨,”林燃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自信,“学生身份不影响赚钱。正因为我是学生,我更能把握年轻人喜欢什么。而且,我的高考成绩快出来了,上大学没问题,不会耽误事。合作起来,你们负责你们擅长的货源和仓储,我负责拓展销路和市场判断,是双赢。”
他顿了顿,加上了最后一个砝码:“第一批合作,我可以先付五百块定金,表示诚意。”
五百块!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显示林燃的决心和实力(虽然他几乎要掏出所有身家)。
苏母动容了。苏小婉更是急切地看着母亲。
最终,苏母咬了咬牙:“行!林燃,阿姨信你一次!就按你说的第一种先来!你付定金,我帮你找货囤货,价格绝对给你放到最低!”
虽然没有一下子达成最理想的合伙模式,但能锁定优质低价的稳定货源,并且建立起更紧密的合作关系,这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林燃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阿姨,小婉,你们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
他伸出手,苏小婉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少女的手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一只脚,终于踏出了规模化经营的第一步。
就在林燃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家里的信箱,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挂号信。
信封上,印着某大学的名字。
林燃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到了。
同时到来的,还有信封里夹带的学费缴纳说明。
看着那笔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堪称巨额的数字,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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