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春天,冬木市。
春风首先挣脱了冬日的桎梏,它不再是料峭的寒意,而是裹挟着一种温润的气息,轻轻拂过大地。
抬眼望去,天空如同被仔细洗濯过,是清澈的湛蓝色,几缕薄纱似的云彩慵懒地舒展着。
阳光不再吝啬,它慷慨地洒下,透过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轻轻摇曳的光影。
一辆黑色的出租车驶离冬木市机场,沿着熟悉的道路,开往深山町的坡道。
车内,间桐莺叶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神情复杂。
十年了,冬木市变了,又似乎没变。
樱花依旧会开,但那座阴森的间桐宅邸,是否一如往昔?
她感到丈夫南宫承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快到了?”他轻声问,用的是中文。
“嗯。”莺叶点点头,也用中文回答,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与过去割裂的习惯。
她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儿子南宫奕,他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在小画板上写生。
“小奕,等下要见到外公和舅舅了,记得要有礼貌。”间桐莺叶嘱咐道。
南宫奕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妈妈。”
车子最终在那座熟悉的、带着浓郁和洋折中风格的阴郁宅邸前停下。
高墙深院,似乎将一切阳光与生机都隔绝在外。
莺叶深吸一口气,率先下车,按响门铃后,前来开门的是萎靡不振的间桐鹤野。
“你......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间桐鹤野看着门前风姿绰约、眉宇间与自己依稀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一时愣住。
“好久不见了,鹤野,新婚快乐!”莺叶露出笑容,衷心地祝福自己的弟弟。
不过,她又感到有些疑惑,不是鹤野他主动邀请她回到冬木参加他的婚礼地吗?他为何这副表情?
她此次回到间桐家的原因,便是因为间桐鹤野邀请她参加自己的婚礼。
“不是你让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打断了。
宅邸内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弥漫着微弱的虫类腥气。
南宫奕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靠近了父亲。
顺着声音望去,在昏暗的和室里,他们看到了端坐于主位的间桐脏砚。
他比十几年前莺叶记忆中的形象中更加干瘪腐朽,像一截被蛀空的枯木,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难以言说的精明与冰冷。
在年仅六岁的南宫奕眼中,间桐脏砚长得跟妖怪似的,像是阴湿的蛞蝓。
“哦?原来是莺叶回来了......老夫还以为你早已死在哪条异国的沟渠里了。”
间桐脏砚的声音嘶哑,呕哑嘲哳,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
“没想到,你不仅活着,还成了家,有了子嗣,真是......令人惊喜啊。”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触手,扫过南宫承,最终停留在南宫奕身上,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像是在估量他的价值。
莺叶的身体瞬间绷紧,将儿子稍稍挡在身后:
“劳您挂心了,父亲大人,这位是我的丈夫,南宫承。这是我的儿子,南宫奕,我们此行只是参加鹤野的婚礼,略尽人伦之礼。”
间桐莺叶是间桐脏砚的长女,鹤野和雁夜的姐姐,魔道天赋不俗,被间桐脏砚看重,视为家族复习的希望。
她继承了间桐家的水属性和吸收特性,魔术才能虽然算不上顶尖,性格却异常坚韧果断。
在十年前,她再也无法忍受家族的腐朽与父亲的执念,于是远赴天朝,放弃了家族的魔术刻印,与间桐家的众人也鲜少联系。
南宫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间桐家主,常听莺叶提起冬木的风物......”
他的礼节毫无疏漏,却带着东方式的距离感,巧妙地隔开了脏砚探究的视线。
......
夜晚,被安排在西侧客房的南宫一家难以入睡。
“妈妈,外公他…好可怕。”
南宫奕小声说,“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阴暗气息。”
莺叶抱紧了儿子,看向丈夫,南宫承面色凝重:
“这座宅邸被一种极其阴邪的术式笼罩,尤其是地下,充满了阴森的气息,莺叶,你当年离开是对的。”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明明是鹤野邀请我回冬木参加他的婚礼,但是他之前的反应却很惊讶......”
“你的意思是,是其他人以鹤野的名义邀请你回到冬木?”
“没错,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
翌日清晨,春风料峭,莺叶站在窗边俯瞰远处的新都。
“莺叶,原来你在这里,十年没回来,是有些不同了吧。”
间桐脏砚的声音响起,莺叶回头,看见父亲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深山町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过新都确实是完全陌生了。”
脏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倒是你,莺叶,你的儿子…资质似乎相当出色,
让他留在间桐家,接受真正的魔术师教育,如何?我会将间桐家的魔术刻印传给他。”
图穷匕见,只不过这幅燕国的地图稍微有点短。
脏砚的真正目的暴露无遗——他看中了南宫奕拥有的魔术资质,想将其变为间桐家新的种子,成为他的傀儡!
“是你假借鹤野的名义骗我回到冬木的吧?父亲!”莺叶凤眸圆睁,眼神犀利如刀。
“怎么能说是骗你回来呢?本来就是鹤野要举办婚礼了,如果你愿意,那就是双喜临门了。”
间桐脏砚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狰狞如日本神话中的大妖——滑头鬼。
“绝无可能!你想都不要想!”莺叶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南宫承也站到妻子身边,平时温和的眼神变得锐利:
“间桐老先生,奕是我们的儿子,他的未来应由他自己选择,我们不会让他留在这里。”
脏砚发出夜枭般的笑声:
“是么…真是遗憾。不过,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日吧,鹤野的婚礼很快就要举行了,你可不能错过啊!”
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他转身,身影融入走廊的黑暗中。
后续两天,宅邸内的气氛更加紧张,莺叶一家被变相软禁。
脏砚不再直接出面,但无时无刻的监视感却无处不在。
第三天清晨,莺叶以“丈夫在国内有紧急事务”为由,强硬地提出离开。
脏砚没有直接阻拦,只是在那阴森的门廊下,用那双腐朽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真是短暂的相聚啊。”
他说,“不过,血脉的联系是无法斩断的,莺叶,间桐家的大门,随时为你…和那孩子敞开。”
......
出租车驶离深山町,窗外的景色逐渐由古老的宅院变为郊外葱郁的森林。
阳光透过新生的树叶,洒下破碎的金斑,但车厢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
间桐莺叶紧绷的神经仍未放松,南宫承握着她的手,眉头微蹙,显然也在警惕着。
南宫奕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爸爸,妈妈…那些‘不舒服’的气…变得更浓了,好像…好像跟着我们。”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匹被撕裂的巨响划破春日的宁静!
出租车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道路空间,骤然扭曲,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漆黑的口子!
无数密密麻麻、形态狰狞的刻印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中汹涌而出,瞬间扑满了引擎盖和前挡风玻璃!
“啊!什么鬼东西?!”司机发出惊恐的尖叫,猛踩刹车。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辆失控地打横,险些撞上路边的树木。
砰!砰!砰!
更多的虫群从两侧的森林阴影中蜂拥而至,疯狂地撞击着车窗玻璃,
坚硬的虫肢与玻璃摩擦,发出密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转眼间,整个出租车都被这蠕动的、散发着魔力和腐败气息的虫潮所包裹,光线瞬间暗淡下来,车内陷入一片昏暗。
“脏砚——!”莺叶瞬间明白了袭击者是谁,脸上满是愤怒和绝望。
她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不顾颜面,无视神秘隐匿原则,直接在外界动用魔术进行强袭!
对于间桐脏砚来说,神秘隐匿原则就是个笑话,真正遵守它的魔术师又有多少呢?
就算你真的违反了,只要你有钱,给魔术协会缴纳一笔罚款就完事了,
你不想交钱也没事,只要你实力够强,魔术协会也不会真的为难你,这不值得。
只有又没钱有没有实力的魔术师才会老老实实地遵守这所谓的神秘隐匿原则。
“待在车里!”南宫承低喝一声,反应极快。
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瞬间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将整个出租车内部笼罩。
刻印虫撞在屏障上,发出“噼啪”的灼烧声,暂时被阻隔在外。
但这屏障在无数虫子的持续冲击下,光芒迅速变得明灭不定。
......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并非来自风吹树叶,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森林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泥土翻涌,树干裂隙中,无数刻印虫如同黑色的瘟疫般蔓延而出,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三人困在中央。
这些虫子比之前在公路上出现的更加狂暴,它们彼此吞噬、融合,构筑起一道道蠕动的墙壁,彻底隔绝了逃生的可能。
南宫承将妻儿护在身后,目光扫视着不断逼近的虫墙,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所擅长的魔术面对这种纯粹的物理性虫海战术,显得极为被动,尤其是在保护他人的情况下。
“我的好女婿,交出好孩子这,这是最后的通牒。”
间桐脏砚那令人作呕的声音仿佛从每一只虫子的振翅声中汇聚而来,无处不在,
“否则,就让这片森林成为你们的埋骨之地。”
“休想!”
……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改装过的、充满重金属朋克风格的越野车颠簸着行驶在荒野小路上。
车上,一个穿着机车夹克、嘴里叼着烟、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羁与躁动,‘
他名为狮子劫界离,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见鬼的天气和路况。
“啧,这种鬼地方真的会有死灵术的素材吗?”他嘟囔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
忽然,他猛地踩下刹车。
“嗯?那是什么?”
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远处草地上一个不自然的凸起。
出于魔术师的好奇心以及一点点多管闲事的心态,他下车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黑发小男孩,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眼角和鼻孔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男孩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枚一看就并非凡品的、裂纹遍布的中国风玉佩。
他的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狮子劫界离确认那就是一具尸体,作为死灵术士,他对于尸体还是很敏感的。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年轻的狮子劫界离皱紧了眉头,蹲下身探了探男孩的鼻息,
“还活着…怎么回事?谁家孩子丢在这种地方?”
他环顾四周,荒无人烟,只有风声呼啸。
“麻烦死了…”
他咂咂嘴,嘴上抱怨着,却动作并不粗暴地将小男孩抱了起来,走向了自己的越野车。
“算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先带回去再说吧,至于这具尸体......诶,身上竟然还有完整的魔术刻印,好东西啊!也带走吧。”
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越野车颠簸着远去,载着昏迷的南宫奕和已经死去的南宫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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