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老太太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签死亡确认书时，陈屹的手抖得厉害，钢笔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林微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后颈有块淡褐色的胎记，像片小小的枫叶。

　　葬礼那天，林微请了半天假。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陈屹穿着黑色的孝衣，给前来吊唁的人鞠躬。他的背挺得很直，可林微觉得，他好像一瞬间矮了很多。

　　回去的路上，林微在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她的出租屋很小，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可她还是想做点热乎的东西。水开的时候，她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陈屹。他手里拎着个纸箱，里面装着些老太太的遗物。

　　“我妈说，这些书你可能用得上。”他把纸箱放在地上，里面是几本医学护理的旧书，书页都泛黄了，“她以前总说，你是个好姑娘。”

　　林微的鼻子有点酸。她让陈屹进屋坐，可他摇了摇头。

　　“我就是来送这个。”他后退了一步，站在楼道的阴影里，“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微看着他走下楼，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谁。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突然掉了下来。锅里的饺子煮破了，馅都露了出来，像一颗颗受伤的心。

　　从那以后，林微和陈屹就断了联系。她还是每天在医院上班，忙着给病人打针、换药，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直到有一天，她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看见陈屹站在货架前挑速食面。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睛里也没了以前的光。林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也喜欢这个口味？”她举着手里的牛奶盒，声音有点发紧。

　　陈屹转过头，愣了一下，才认出她。“嗯。”他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妈以前总说这个牌子太咸。”

　　那天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初夏的风带着槐花香吹过来，林微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自己白大褂上的气味混在一起。

　　“你还在开网约车？”林微问。

　　“嗯。”他点了点头，“时间自由些，能多跑几单。”

　　“别太累了。”林微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注意身体。”

　　“你也是。”他看着她的白大褂，“你们护士，更辛苦。”

　　从那以后，林微偶尔会在医院门口看见陈屹的车。他总是把车停在路灯下，开着双闪，像是在等谁。有时林微下夜班，他会摇下车窗，问她要不要搭车。

　　林微的出租屋在老城区，路很窄，车开不进去。每次陈屹都把车停在巷口，看着她走进黑暗里，直到二楼的灯亮起才离开。有一次林微回头，看见他正对着方向盘上的平安符发呆，那是老太太生前求的。

　　他们的关系像慢炖的汤，在琐碎的日常里慢慢升温。林微开始在值班时带两份饭，陈屹会把车停在医院后街，隔着铁栅栏接过保温桶。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像微弱的电流，让两人都顿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我攒了些钱。”初秋的某个傍晚，陈屹突然说。他把车停在江边，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带阳台的，能种些花。”

　　林微看着江面上的落日，觉得眼睛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的存折，那点积蓄只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还是在远郊。

　　“我妈以前喜欢养月季，”陈屹的声音很轻，“她说等病好了，就种满一阳台。”

　　那天他们沿着江岸走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陈屹牵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林微想起小时候母亲牵她的手，也是这样温暖而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