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的五米连枷在赤红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精钢锻打的锁链在高温中泛着幽暗的冷光,前端的鹰爪机关精准地扣住了露娜公羊杖的杖首。
罗伯特腰腹猛然发力,锁链在绷直的瞬间弹出一声清越的金铁长鸣,将正在急速下坠的露娜如同一柄被投出的标枪般甩向高空。露娜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借势翻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跟头,稳稳落在粗逾半米的玄铁链环上。她甚至没有回头说一句谢谢,脚下已默契地跟上了罗伯特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铁链朝那座被锁在半空中的阿波罗神殿狂奔而去。
罗伯特很欣慰。没有客套,没有感激涕零的言语,露娜这个沉默的举动比任何漂亮话都更能说明问题——她已将他当成了真正的队友。
头顶上方,那座被四根巨链牢牢锁住的阿波罗神殿正被一个奇特的能量穹顶完全笼罩。那穹顶并非实体,却比任何石墙都更令人望而生畏——它呈半透明的灰白色,表面流转着如同油膜般的诡异光泽,每一次光芒明灭都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
四根铁链中,只有朝向东北方向的那一根尽头,悬着一团由灰色雾气凝聚而成的传送门,雾气的边缘不断翻滚又聚合,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灰色眼瞳。
牛顿率先抵达了传送门前。他没有看见肖邦的身影,但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团翻涌的灰雾。当他的指尖与雾气接触的瞬间,整只手便开始与那股能量无声地融合——先是手指变得透明,继而手掌、手腕、小臂都被那层灰光层层包裹。雾门如同一只温柔的巨兽将他的身躯一寸寸吞入,随即整个人被瞬间吸入了能量穹顶之内。
就在牛顿的身影消失的下一刻,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米莉稳稳地落在铁链上,那张坚毅而冷峻的面孔上罕见地浮着一丝凝重。
她刚刚从内部击溃了封锁整座秘境的腐烂湖结界,将那批被困的学员与导师送出了这场本不该属于他们的灾难。
此刻她正要踏入这最后一道屏障,去替肖邦料理掉那个胆敢在她故乡的土地上肆意妄为的尊腐骑士。
无论是谁——她都有信心击败。然而当她的手触碰到那团灰雾传送门的瞬间,一股沛然不可抗的反震之力从雾气深处骤然涌出,将她整个人弹飞了出去。她在空中调整身形,靴底在铁链上犁出两道浅浅的凹痕才堪堪稳住。能量穹顶拒绝她入内。
“怎么会这样?”米莉错愕地望着面前这堵无形的壁垒。她是个纯粹的战士,对于魔法结界那套繁复的理论并不精通,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一道结界能将她拒之门外,那便不是普通的魔力屏障,而是规则本身的力量。
规则与魔力截然不同。魔力可以被更强的魔力压制,可以被更凌厉的战技劈开,可以被足够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撕碎。
可规则不同。规则是一道锁,而钥匙从来都只存在于锁的内侧。她可以从内部摧毁规则的锚点,但从外部,任你有开天辟地的力量也绝不可能强行闯入。
这时,露娜与罗伯特也沿着巨大的铁链一前一后赶到了这里。
“是您——”罗伯特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个曾用两根手指捏住他全力一剑、又一掌将他拍晕的女人。
她看上去如此年轻,至多不过二十出头,可她的身上没有半分年轻人的青涩与浮燥。她叫他的爷爷小威廉,那语气就像在提一个跟在她身后跑腿的半大孩子。罗伯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用上了敬语。
“米莉老师。”露娜微微气喘,在她面前停住脚步。
米莉收回被弹开的手,目光越过两人,投向那座被灰白穹顶包裹的残破神殿。她有一种直觉——操控阿波罗神殿的幕后之人极其狡诈。他不仅清楚米莉的身份,更清楚她的力量边界。这个结界,很可能是专门为她而设的。“露娜,你先进去。找到结界的封印核心,打破它。”
“打破?”露娜微微一愣。
“结界是规则的力量。但在结界的内部,所有的规则都会凝聚成一个具象的实体——叫做结界兽。这种兽本身并不强大,但它极善于伪装。也有一些施术者会在结界兽周围布设致命的陷阱。”
米莉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紧紧锁着露娜的眼睛,“无论如何,小心行事。找到它,打破它。”
“好的。”露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冲进了雾门。她的身影与那团灰雾刚一接触便被无声地吞没,没有弹飞,没有抗拒,只留下一圈缓缓合拢的雾痕。
果然——看到露娜毫无阻碍地踏入传送门,米莉心底那份不祥的猜测愈发笃定了。她偏过头,冷冽的目光落在仍站在原地未动的罗伯特身上。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去帮忙。”
罗伯特本还想借着这难得的机会,问问这位前辈究竟是如何认识他爷爷的,他与她又到底是什么渊源。可这句话把他所有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他挺直了脊背,郑重地、几乎是本能地答道:“好的——前辈。”
聪明的罗伯特越发确信,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绝非凡俗。他决定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再问个明白,眼下最紧要的是帮助露娜打破那道该死的结界。
他甚至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只要结界一破,那个躲在神殿深处操控一切的人便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为所欲为。
牛顿竟然是第一个踏入阿波罗神殿主殿的人。这座曾被远古禁咒焚毁的圣殿只剩下一圈残桓断壁,断裂的大理石柱横七竖八地倾倒在焦黑的地面上,曾经供奉神像的圣坛如今只剩一堆被高温熔成玻璃状的黑曜石残渣。
而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棵与神殿外围那些枯树截然不同却又如出一辙的巨树。它与那些枯树一样焦黑,一样死寂,树皮皴裂如鳞,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丝生机。不同的是,它足够大——大到它那布满荆刺的枝条如巨蟒般蔓延至主殿的每一个角落,从断裂的穹顶垂落,从坍塌的柱廊间穿过,从龟裂的地砖下钻出,将整座神殿牢牢箍在它的掌控之中。
菲特·奥斯本盘腿坐在巨树跟前。那头璀璨的金发在焦黑树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灰色的眼眸半阖着,姿态悠然,仿佛在等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而那个曾信誓旦旦要为丹佛斯复仇、向牛顿通风报信的蒙格,已被无数根拇指粗的黑刺穿透了琵琶骨,高高悬挂在枯枝之上。
鲜血沿着荆棘的沟槽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淌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听到脚步声,蒙格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从几乎被烟尘封住的喉咙中挤出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的音节:“快——逃。”
牛顿不会逃。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道倾塌的柱影与每一片焦黑的残垣间飞快地扫过,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臃肿身影。
“肖邦呢?”牛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质问菲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来你已经通知过他了。”菲特缓缓睁开那双灰色的眼眸,嘴角浮起一个淡然而笃定的微笑,“不过很遗憾——他还没到。”
肖邦肯定已经来了。牛顿对这一点毫不怀疑。可他没有现身。
那个胖子从来就是个卑鄙的家伙,他一定正用那手出神入化的伪装术藏在某片废墟的阴影里,等待着某个稍纵即逝的致命时机。
他不露面的原因简单得不需要任何解释——菲特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切身感受到的。即便牛顿已正式转职为魔法师,面对这个占据了叔叔躯壳的尊腐骑士,他自认仍不是对手。
即便如此,牛顿也不打算退。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他正好有话要问。
“你——到底是谁?”
“腐烂神教,四大尊腐骑士之一。血烛台,鱼鳞剑。”菲特将双手从膝上抬起,做了一个极优雅的手势,像是在宴会上向宾客自我介绍,“至于你要问的名字——这副身体,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菲特·奥斯本。你的亲叔叔。”
“奥斯本家族的血脉中流淌着尊贵的魔法师血统。他不会将身体借给你这种人。”牛顿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你是在他外出历练时杀了他,再用禁忌的亡灵术式占据了他的身体,潜入艾尔城。我说的没错吧。”
菲特捂住了脸。他捂着脸,双肩开始微微耸动,从指缝间溢出的却是低沉而愉悦的笑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主殿中来回撞荡,最终被巨树的荆条贪婪地吸尽。
“魔法师尊贵的血统——哈哈——”他放下手,脸上竟是一副真诚至极的讥讽,“对于菲特这个上不了台面的末流法师来说,所谓的血统,不过是他这辈子戴过的最沉重的一把枷锁。从小,菲特就渴望变得强大。可他从来不是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因为他不够强。他渴望成为学院里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子,可他普通得连最平庸的学员都不如。原因很简单:他继承了奥斯本家族尊贵的血统,却没有继承奥斯本家族魔法师该有的天赋。他以为到了冒险小队,一切会不一样。学院总是说,迟来的天赋终会因努力而改变——可勤奋就能换来强大,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菲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几乎被巨树的心跳声所淹没,“是奥斯本家族血统的诅咒,一步一步将他推到了腐烂神教的门前。只有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灵魂,我们才能完整地接管他的躯体。他宁愿死,宁愿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也要让这副皮囊成为奥斯本家族的继承人。”
牛顿无法反驳尊腐骑士所说的任何一个字。菲特是一年前回到家族的。那时带回的说法与这番自白如出一辙的讽刺——因一场生死历练,他解锁了迟来的天赋。在重力魔法的基础上,他变得异常强大。
他击败了卡路里学院最强大的分系导师,成为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大魔法师,将重力学院更名为奥斯本学院。这份荣耀让那个早已没落的魔法世家扬眉吐气,族中长老早早便内定了他为下一任族长。
然而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包裹的骗局。就像牛顿曾执着于奥斯本全属性法杖时被卡绍特用一副伪装手套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样。菲特也是在同样扭曲的氛围中被喂养大的——宁愿献祭灵魂,宁愿沦为一具被他人操控的行尸走肉,也要让这副躯壳戴上族长的冠冕。为此,牛顿悲哀地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不论菲特做过什么,他终究是奥斯本家族的血脉。身为奥斯本魔法家族的一员——我不允许你继续玷污他的身体。”
“这就是奥斯本家族最令人作呕的调调。”菲特的嘴角缓缓咧开,笑容依旧优雅,却从齿缝间渗出了一种与优雅毫无关联的冰冷与残忍。
“你们早就没落了。你们在骄傲什么?奥斯本全属性法杖,在你们那位先祖手中不过是一柄辅助施法的副手杖。如今奥斯本家的子弟连那柄辅助法杖都拿不起来——只剩下一张可悲的、高高在上的骄傲皮囊。”他从树根前缓缓站起,灰色眼眸中翻涌起一抹不属于菲特的、属于某个更古老更阴暗存在的寒光,“你要收回这副身体?来啊——打败我。”
被荆条穿透琵琶骨悬挂在枯枝上的蒙格再一次嘶声喊了起来:“牛顿——快逃!他的尊腐骑士甲拥有极高的抗魔韧性,中阶魔法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别逞能——你还是个孩子!”
“你可以听他的。”菲特摊开双手,那双手掌白皙而修长,与菲特在世时别无二致,可每一根指尖都在微微泛着鱼鳞般的冷光,
“但其实也没有那个必要。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我将按照菲特的遗愿,一个不落地杀光所有胆敢反对他继承族长之位的人。我如今占据着这副身体——你猜猜,你们奥斯本家那些把骄傲刻进骨头里的族人,会不会一致反对我登上族长之位?”他歪了歪头,笑得温润而从容,“会吧。所以——通通杀了就好。”
牛顿不再说任何多余的废话。他右手持握蒙德欧学院制式杖,左手从魔法行囊中缓缓抽出了那柄十字架构的奥斯本全属性法杖。四枚元素宝石在他指尖触碰到杖身的瞬间同时亮起,红色、蓝色、金色、紫色——四种纯粹的元素辉光在焦黑的废墟中映出一道孤独而决绝的十字。
“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牛顿咬着牙,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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