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横在浑浑噩噩中，感觉自己被搀扶着进了一处院落。朦胧中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气味，听到一个温和的女声正在询问什么。
他被安置在一张硬板床上，有人小心翼翼地剪开他染血的衣衫。冰凉的触感落在伤口周围，接着一阵剧痛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箭镞卡在肩胛骨缝里了，得先取出来。”那女声冷静地说，“十三，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孙十三的声音响起：“雪溪姐，你轻点，燕兄伤得不轻。”
燕横努力想保持清醒，但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模糊，只能依稀看到一张清秀的面容在眼前晃动。那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肌肤白皙，眉眼如画，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神情严肃而认真。
“我知道。”被称为雪溪的女子简短地回答，手中动作不停。她取出一套银针，快速在燕横肩周几个穴位下针。说也奇怪，银针落下后，伤口的剧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接着，她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小心地探入伤口。燕横咬紧牙关，额上渗出冷汗，但始终没有叫出声。
女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忍得住？”
燕横勉强点头。多年来随墨文练武，受伤是常事，这点疼痛他还忍得住。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下动作更加利落。只见她手腕轻巧一转，一个带血的箭镞就被取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铜盆里。
“还好没伤到主要经脉。”她仔细检查着伤口，开始清洗上药，“另一处箭伤只是擦伤，倒无大碍。失血多了些，得好好调理一阵子。”
孙十三在一旁松了口气：“雪溪姐医术就是高明！陈医师不在，幸亏有你在。”
女子淡淡一笑：“师父去邻镇出诊，明早才回。你们也是运气好，我正好来药铺取些药材。”
她手法娴熟地为燕横包扎好伤口，又写了个方子递给孙十三：“去抓这些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再拿些外敷的金创药来。”
孙十三应声而去。女子这才得空仔细打量燕横：“阁下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会惹上这等麻烦？”
燕横此时精神稍振，得以看清女子的容貌。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粗布衣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木簪。虽无华丽装饰，却自有一股清雅气质，尤其那双眼睛，明亮而睿智，仿佛能看透人心。
“在下燕横，确实是从外地来的。”燕横谨慎地回答，“途中遇到歹人袭击，多谢姑娘相救。”
女子微微一笑：“我叫裴雪溪，是陈医师的学徒。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不必言谢。”她目光落在燕横的伤口上，若有所指地道：“不过袭击燕公子的恐怕不是普通歹人吧？这箭镞制式特别，像是军中所用。”
燕横心中一凛，这女子眼光好毒。他正不知如何回答，孙十三已经抓着药包回来了。
“药抓来了！”孙十三喘着气，“雪溪姐，今晚能让燕兄在这里歇息吗？外面那些人在找他，回去客栈太危险了。”
裴雪溪沉吟片刻，点头道：“后院有间空房，原本是存放药材的，收拾一下可以暂住一宿。不过明日师父回来，得跟他解释清楚。”
孙十三大喜：“多谢雪溪姐！明天我亲自跟陈医师解释！”
裴雪溪摇摇头，似乎对孙十三的惹事能力很是了解。她帮着将燕横扶到后院厢房，房间不大，堆放着一些药材，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你们先休息，我去煎药。”裴雪溪说着，又看了燕横一眼，“燕公子失血过多，需要好生静养，近期不宜动武。”
燕横点头称谢。裴雪溪离去后，孙十三压低声音道：“燕兄好运气，遇上雪溪姐。她可是咱们这一带最有本事的医女，陈医师都说她天赋极高，可惜是个女子，否则早该出师行医了。”
燕横想起裴雪溪娴熟的医术和敏锐的观察力，不禁点头：“确实医术高明。”
孙十三又得意道：“而且雪溪姐人特别好，经常免费给穷人看病。镇上的人都说她是菩萨心肠呢。”
正说着，裴雪溪端着药碗进来：“十三，你又在那儿嚼什么舌根？”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却并无真的怒气。
孙十三嘻嘻一笑，赶紧接过药碗：“我夸雪溪姐人美心善呢！”
裴雪溪摇摇头，对燕横道：“燕公子，药煎好了，趁热服下吧。这药有安神补血之效，服下后好生睡一觉，明日应该就能好些了。”
燕横接过药碗，只见汤色浓黑，气味苦涩，但想到是救命良药，便一口气饮尽。药汁入喉极苦，但过后却有一股甘甜回味，胸腹间渐渐升起一股暖意。
裴雪溪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药很苦，大多数人都要分几次才能喝完。”
燕横淡然道：“良药苦口，这道理我懂。”
裴雪溪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接过空碗：“那公子好生休息，若有不适，随时唤我。我就在隔壁碾药。”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孙十三凑过来低声道：“燕兄，你觉得雪溪姐怎么样？她还没许人家呢...”
燕横皱眉：“孙兄弟莫要胡说，裴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可轻慢。”
孙十三吐吐舌头，不再多言。
药力渐渐发作，燕横感到困意上涌，很快就沉沉睡去。这一夜他睡得极沉，梦中仿佛又回到太行山的小屋，墨文正在灯下教导他读书习字...
第二天清晨，燕横被一阵捣药声唤醒。他睁开眼，发现肩上的疼痛已经减轻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裴雪溪的医术果然了得。
他起身走出房间，见裴雪溪正在院中碾药，动作熟练而优雅，朝阳照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金边。
“燕公子醒了？”裴雪溪抬头微笑，“感觉可好些了？”
燕横活动了一下手臂：“好多了，多谢裴姑娘。”
“叫我雪溪就好。”她站起身，仔细检查了燕横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多休息几天。这几日最好别动用那只手臂。”
这时，前堂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雪溪，这么早就来忙了？”
裴雪溪应道：“师父，您回来了。有位伤患在咱们这儿暂住一宿。”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进后院，看到燕横，微微一愣：“这位是...”
孙十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抢着道：“陈医师，这是我朋友燕横，昨晚被强盗所伤，幸亏雪溪姐救了他！”
陈医师打量着燕横，目光锐利：“强盗？什么样的强盗用军中的箭矢伤人？”
燕横心中一惊，这老医师眼光更是毒辣。
裴雪溪轻声解释：“师父，燕公子确有难处，咱们...”
陈医师摆摆手，走到燕横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又搭了搭脉，沉吟道：“伤得不轻，但处理得及时。雪溪，你用的可是'三七补血汤'加了一味红景天？”
裴雪溪点头：“燕公子失血过多，我加红景天以固本培元。”
陈医师满意地点头：“用得恰当。”他又转向燕横，“年轻人，老夫不管你有什么麻烦，但既来到我这医馆，就是病人。医者只管治病救人，不管江湖恩怨。你好生养伤便是。”
燕横心中感激，躬身道：“多谢陈医师。”
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陈医师！陈医师在吗？”
燕横脸色一变——那是魏迁的声音！
孙十三反应极快，立刻拉着燕横往后院深处躲。裴雪溪与陈医师对视一眼，陈医师点点头，向前堂走去。
“来了来了，谁啊这么大呼小叫的？”陈医师的声音从前堂传来。
魏迁的声音道：“陈医师，可曾见过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身上带伤？”
陈医师淡淡道：“老夫这是医馆，带伤的人见多了。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
燕横和孙十三躲在后院门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裴雪溪却镇定自若，继续碾着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前堂沉默片刻，魏迁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如此，打扰了。若是见到可疑之人，还请告知镇公所。”
脚步声远去，魏迁等人似乎离开了。
孙十三长舒一口气：“好险...”
话音未落，后院墙头突然冒出一个身影，正是魏迁！他冷笑道：“果然在这里！”
原来他刚才只是假意离开，实则绕到后院偷袭！
魏迁跃下墙头，直扑燕横。孙十三急忙挡在燕横身前，却被魏迁一掌拍开。
眼看魏迁就要抓到燕横，突然一道银光闪过，几根银针精准地射向魏迁面门！
魏迁急忙闪避，银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墙上，针尾兀自颤动。
出手的竟是裴雪溪！她手持银针，神色冷峻：“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民宅伤人，还有王法吗？”
魏迁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医女竟有如此身手和胆识。他冷笑道：“小丫头，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拿下！”
裴雪溪毫无惧色，又取出几根银针：“你可以试试。”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陈医师的怒喝：“什么人敢在医馆撒野？已经报官了！”
魏迁脸色一变，狠狠瞪了燕横一眼：“算你运气好！我们走！”
他翻身跃墙而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孙十三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这魏迁太狡猾了！”
裴雪溪走到燕横身边，关切地问：“没事吧？伤口有没有裂开？”
燕横摇摇头，看着裴雪溪的眼神充满惊讶和感激：“没想到裴姑娘还精通武艺？”
裴雪溪淡淡一笑：“家传的几手防身功夫而已，比不上燕公子。”她话中有话，显然看出了燕横身怀武功。
陈医师从前堂走来，神色严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年轻人，你得尽快离开柳林镇。”
燕横点头：“我明白，今日就走。”
裴雪溪沉吟片刻，忽然道：“师父，我正好要去汴梁采购一批药材，不如与燕公子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陈医师皱眉：“雪溪，这太危险了！”
裴雪溪坚定地说：“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再说，有我在，至少能照顾燕公子的伤势。”
燕横忙道：“裴姑娘好意心领，但在下不能连累你。”
裴雪溪却微微一笑：“燕公子不必多说，我意已决。再说...”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也很好奇，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孙十三跳起来：“我也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陈医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吧。雪溪，路上务必小心。”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燕横看着裴雪溪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位刚刚相识的医女，不仅救了他的性命，还愿意陪他涉险。
也许，这就是江湖吧——有魏迁这样的追兵，也有裴雪溪这样的贵人。
当天下午，三人稍作准备，就悄悄离开了柳林镇，向着汴梁方向出发。燕横的伤还未痊愈，前路更是凶险未卜，但有了同伴，他心中却比之前踏实了许多。
夕阳西下，三人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长长的，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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