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桓温选礼精益求精,冉闵带来六匹副马质朴实用,刚才便已令桓温眼前一亮。冷兵器时代马匹如同现代机动车辆,具备高机动性、强冲击力的巨大优点,在野战中对步兵有着碾压性优势。江南气候炎热更缺乏草场,向来没有马匹出产,所需战马全要从北方、西方的牧业区输入。然而在北方,强横的羯赵政权就如一堵不可逾越的绝壁,阻挡在北方草原马匹输往江南的道路上。在西方,敌对的成汉非但禁绝蜀马输入,而且阻隔凉州祁连山骏马即陇马的输入渠道。东晋政权最为窘迫时,只能通过海道从辽东慕容部和高句丽,用船载方式输入少量马匹。在这种状况下,晋军步骑配备率不要说达不到中原军制最起码的千人百骑,就连三国时期同在江东立国的孙吴军队二千人五十骑标准,都难以企及。
荆州距海岸很远,雄健却来之不易的辽东马早被朝廷所在地扬州军府“捷手先得”,荆州军府根本无法得到,桓温跨下这匹充当门面的辽东白马是硕果仅存而已。尽管在两年前,攻灭成汉政权控制了蜀马产地,但蜀地豪强作乱、动荡仍频,蜀马采购依然困难,陇马转道输入更难提上议事日程。故此,荆州军府至今组建不起来成规模的骑兵部队,出猎所须马匹都还是历年零敲碎打积累的结果。所以,冉闵一下子送出六匹高头大马作为见面礼,比送任何贵重的金银财宝都更要令桓温满意。
这六匹战马来自漠北大草原,比蜀马高大雄健,比辽东马粗悍狂野,即便与含有汉武帝从大宛历经千辛万苦取回的有“汗血宝马”血统的陇马相比,也毫不逊色。更为难得的是,六匹马都是四龄壮马,而且是红、青、白三种纯色公母对马,虽说比不上有“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美誉的冉闵坐骑“朱龙”和蒋干的“青鬃”(但其实,最好的骏马一昼夜也跑不到三四百里,过此必劳累而死,“朱龙”和“青鬃”同样如此。事实上,冉闵及卫队用了三天而非一个晚上,才从成皋军营赶到离巴山北麓二十余里的地方。宿营休息一夜后,他和蒋干先到,故意让马宸率卫队迟至中午才到,以保持这两匹骏马的神秘感),却已经可以位属良马之列了。中原地区获得马匹难度相对小些,但要办齐三对骏马也绝非轻而易举之事,桓温从内心里深切感受到了冉闵对故国的深情厚谊。冉闵还特别说明,枣红公母对马是专门送与郡公本人与夫人南康公主的,更让桓温怀有一分感动,觉得万般满意。
然而,就在双方完成各项议程,正要依依惜别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桓温设在南边半山腰的步哨,突然朝天放出一支响箭,那是事先约定的警报信号,告知豫州蛮来袭。山里郁郁葱葱,视野非常有限,山腰哨报警意味着豫州蛮离他们顶多只有几百步①了,而从那里到山顶最多也到不了两里路程,如不尽快撤离,战斗就将在眼前发生。
────
①步——当时一步大约是现在的120厘米。
────
豫州蛮来袭,本在桓温、袁乔筹划会晤时考虑之中,此时根据处置预案,赶紧叫冉闵带手下先撤,自己打算率四十多人精干小部队与敌周旋,然后找机会脱离战场。这样考虑倒不是桓温思想境界高、爱护冉闵,而是因为冉闵一行是悄悄从成皋大营中溜出相会的,如果有闪失哪怕是主要将领负点轻伤或者耽误归程,都会引起羯人极大怀疑,规划中的驱羯兴夏宏伟大业,将毫无必要地胎死腹中了。至于桓温,说好是带小部队出来远程田猎取乐的,途中遭受袭击有些损失,哪怕是个别人受点轻伤,或者晚回夏口几天,都说得过去、不会泄秘。更何况,他相信身边精选出的卫士都是勇士中的勇士,利用居高临下地形优势,对付两百以下的山蛮鲁莽汉子不成问题。
冉闵同样知道保护自己及抓紧时间的重要性,跟蒋干两人肯定必须立即撤离,但不等于带来的所有人都要置身事外。马宸和另外七名卫士不需要天天在成皋军营露面,就可留下利用人地两熟优势,既与豫州蛮巧妙周旋,又能在万一碰到当地羯赵军队时打掩护,还能驾驭那六匹礼物马。当然,不带走礼物恐不礼貌,那也好办,让两名卫士各带一个口袋一并撤离就行了。冉闵马上将此打算告诉桓温,桓温虽不怕豫州蛮,却也对带着二十多匹驮马和作为礼物的六匹骏马,穿越羯赵地方军出没的江汉平原无人猎区心里没底,既然马宸等六骑可以留下帮忙,也便爽快答应了。
时间紧迫,冉闵、蒋干与桓温等简单道别,即率两名卫士跑到山脚下的马场,骑上坐骑风驰电掣般撤离回成皋,桓温则按照预案,做且战且走的部署。预案是这样的:蛮人来者少于两百,就在这片临近平原的山林设下埋伏,杀得他们魂飞魄散、落荒而逃,然后从容撤离。但来者超过三百,那只好利用蛮人地处山区渴望获得手工业品、不嗜杀人的特点,抛下大部分辎重和少量驮马轻装撤离。
此时南山腰处又接连放出三支响箭,加上第一支,表明豫州蛮来了四百以上,照预案应弃辎重保队伍,可充当游动哨的六名卫士已被蛮人缠住,真要丢弃就不仅是辎重还有他们。桓温内心里非常不愿意,但又想不出更好的破敌之策,只好下令桓冲、袁乔、郗超带一部分人先去马场,丢弃掉已捆好放在驮马背上的辎重,打算尽量把宝贵的马匹带走。
马宸尽管只有二十多岁,却经历了很多战斗,精明干练,通过冷静观察战场形势,便有了自己主意。情况紧急,他不顾只是给桓温留下的帮手,果断提出建议。他的建议言简意赅,就是让桓冲、袁乔、郗超和另外三名卫士骑上六匹礼物马,跟自己等六位征虏战士一起,作为疑兵去抄豫州蛮后路。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桓温,一听便在心里连声称妙:山蛮对晋军不是很怕,却畏羯胡胜于虎。六骑真的羯兵加六骑策羯马的假羯兵,在豫州蛮后方突然出现,再营造出后续还有大队人马的假象,就不由得他们不怕了。而且,袁乔、郗超两位幕僚和未经战阵的桓冲,都随着马宸去抄敌后路,即使计策不成,自己率众卫士撤退也没了后顾之忧。
没有一点迟疑,桓温同意了这位与自己相识不到两个时辰的盟友卫士长的合理化建议,催促桓冲、袁乔、郗超等人立刻换马跟马宸他们出发。他自己则开始部署防御,宗旨并不在乎杀伤多少敌人,而意在把前方游动哨接应回来,同时给马宸的疑兵多争取点迂回时间。桓温一共带来三十六名卫士,三人随马宸抄山蛮后路,三名兼做马夫的看守马场并监视北面动向,能直接指挥的卫士连前方游动哨还剩三十人。他和副将把身边二十多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分列山头各处,把控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滚木擂石,按副将敲击战鼓的鼓点,统一或局部施放。另一部分人集中在他身边搭上强弓硬弩,由他根据战场形势,挥旗决定向哪个方向射击。
喊杀声渐渐近了,首先映入桓温眼帘的,是且战且退的六名警戒哨。他们都配备了长矛和弓箭,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在有把握时精准射击追敌,不求杀死只求杀伤,有时蛮人追到身边了,便用长矛驱逐。六人执行了正确战术,不仅都没有受伤,而且为桓温部署兵力争取到不少时间。可即便精打细算,箭矢也渐渐要耗尽了,所幸这时已进入自己后方弓弩射程,可以得到掩护了。
后方的箭矢倒非常充足,因为每次出猎携带极多,光驮马就用了五匹。桓温此时尚无必要珍惜箭矢,主要考虑的是抓住适当时机集中发射,给敌以最大杀伤,从而造成重大心理威慑,让他们不敢放胆进攻。他耐心观察战场形势,终于看到有十几个精壮山蛮汉子,也拿了用长木杆绑枪头制成的简易长矛,打算利用人多优势,一举歼灭正负责掩护的一组三名卫士。“绝佳时机”,桓温心头一喜,下达了射箭命令。顿时,十几支箭准确地射中了正在追赶的敌人,同样尽量避免射中身体要害部位,但要让伤者丧失战斗力。之所以坚持这种做法,主要是考虑每杀伤一个敌人,就需要一个健康的敌人退出战斗照料,以使更多的山蛮退出战斗,当然也与不想造成大量死亡激怒对方有关。
刚才这次弓弩齐射迫使近三十名豫州蛮退出战场,且不得不暂停进攻,六名警戒哨就此安全回到己方阵地。桓温利用此空隙,让其中比较疲惫的三名卫士先到一旁休整,抓紧时间恢复战斗力。大约过了一刻不到点时间,豫州蛮又以分散队形,非常快速往上摸来。由于他们行动敏捷,运动轨迹忽左忽右,晋军弓弩手很难找到射击机会。桓温只能放权,令看到时机不必等待命令直接发射,遂又陆续射伤五六个山蛮,迫使十余名敌人退出战场。
但很快,豫州蛮显然找到对策,全体隐伏等待,看到晋兵射出箭弩,便集中往该处乱箭齐发。当然,穷困的山蛮物资极其匮乏,有弓箭的战士不多,只能有箭射箭没箭投石。投石兵肯定经过反复训练,练出了膂力和准头,晋军弓弩手显然没能提防此招,在射伤三四个敌人同时,也有两人被石头砸伤失去战斗力。桓温无法承受这样的伤亡交换比,立刻下令任何人不准再射箭了,转而看住滚木擂石,等敌进入有效杀伤距离再放。同时,他把三名休息过来的游动哨调上来,让两名受伤的卫士赶快后撤到马场,简单敷药包扎后别停留,先骑马去往与马宸约定的会合点,以免这里顶不住时,动作迟缓撤不下去。
晋兵一旦不射箭,豫州蛮胆子便大了起来,不但进攻速度提上去了,队形也呈一条密集直线。如果让他们近身肉搏,人数很少的晋军必然会全军覆没,桓温能依靠的便只有滚木擂石了。但越是如此越要精确把握宝贵机会,既不能轻易出手让敌人避过致命打击,更不能犹豫不决,在滚木擂石放出前就被敌冲到近前。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事先掌握确切数据。注重战术演练的桓温早有准备,曾用与成人体重差不多的一群半大猪,专门做了滚木擂石杀伤试验,最终得出缓坡一百五十步、陡坡五十步杀伤效果最好的结论(参加演练死伤的猪,事后都犒赏参试战士了)。有了这样的底气,副将在大致目测敌人进至一百五十步时,果断挥旗施放。顿时,整个一条线站着的豫州蛮遭出乎意料的木石沉重打击,犹如被收割庄稼般齐刷刷倒了下去。这下,山蛮约莫伤亡了四十多人,如果战死者在十人上下,意味着又有近八十人必须退出战场,加上之前退出的,总数超过一百二十。
当然,进攻之敌尽管降至三百以内,相对二十多名晋军,兵力仍有绝对优势。任桓温他们再训练有素,也不可能以一挡十,最终结局一定会被敌人吞没。但豫州蛮却在将近两刻时间里,只是胡乱投石而不进攻,显然是在商议对策,遂为马宸布设疑兵又争取到一段时间。
争取的时间是有限的,豫州蛮集体进攻还是来了。他们吸取教训,一字线队形变稀疏了,且注意利用山间树木和凸起地形做掩护,晋军若再放滚木擂石,估计不会打中多少,且终有耗尽之时,必须节约使用。于是,桓温重新令弓弩手射箭,但不是齐射而是四面散开,射一箭换一个地方,精确狙击突前之敌。这样又耗去一刻多点时间,晋军射中十来个山蛮汉子,弓弩手又伤了四个,只好下去骑马先撤。桓温能控制的战士更少了,但坚持执行弓弩狙击战术,打算直到所有弓弩手都丧失战斗力才考虑撤退,希望在此之前马宸的疑兵能发挥作用。
豫州蛮沉不住气了,为克制弓弩狙击,尽早结束战斗,恢复了密集队形冲锋。桓温见状下令停止射箭,将敌再放到一百五十步处,仍用滚木擂石给予了无情打击。不过,山蛮这次有所戒备,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只死伤二十多人。至此,这场小型攻防战打了一个时辰,晋军虽取得极大战损比优势,但军力接近枯竭。只要最后一批滚木擂石施放出去,便没有力量阻挡豫州蛮依然在进攻的二百多人(如果把伤员送到安全地带后,护送战士回来参加战斗,这个数字至少还要增加五十)。
白昼很快就要过去,桓温做了最坏准备,等敌人下一轮密集进攻,便放出滚木擂石,然后放弃辎重,利用即将到来的夜色作掩护,全体轻装骑马全速撤离。如果豫州蛮追得急,便忍痛把多余马匹全部杀死,千万不能为敌所用,骑上后追赶自己。然而,就在他快要这么做时,敌人背后两三里处的密林里燃起了大火,而且越烧越旺,隐约间还能听到战鼓声;再看向西南方,尘头大起,似有大队骑兵冲来……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