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说谎的巴豆

  最近,施孝儒收到了文艺矿报社的一张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的取款通知单,汇款金额只有100元,第一行写着“请携带本人有效证件于某年某月某日前到大寨镇****网点取款”。李茂这才知道施孝儒发表了稿件,而且这一篇稿件不是发在煤矿的网站上,也不是发在集团公司的公众号上,而是明明白白发到了市级日报。虽然稿费还没有大寨煤矿的一篇通讯稿的一半多,但施孝儒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并在朋友圈进行转发并配上一段创作心得,不仅广泛转发到各个工作群,还重点私信给相关重要领导。

  很快,唐书记在调度大会上海还专门通报了喜讯:施孝儒同志积极总结工作经验,主动宣传大寨亮点,值得肯定和表扬。唐书记的批示很长,他要求大寨的所有领导干部要向施孝儒同志学习,在做好自身工作的同时,要认真总结提升,扩大宣传力度,提升大寨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施孝儒工作多年得到一把手的肯定并不多,像这样见诸文字的肯定就更少之又少,脸上就笑成一朵花,有人喊着他请客,他也痛快地答应了。

  不同于施孝儒的一帆风顺,李茂感觉自己最近掉进了漩涡,累得喘不过气来,报告、讲话、通知、会务、记录,有弄不完的事。晚上还经常被王主任叫去顶班开个车,从早到晚脑袋就没休息过,回到宿舍闭眼全是事情乱飞,试了很多办法思绪就是停不下来,最后找到一些相声音频,随着安稳、平和、放松的声线流入脑海,他才能一次次从漫天的稿件中抽离出来沉入梦乡中。

  最可怕的是,李茂发现王主任还把越来越多的活交给自己,别人不干的、领导交办的、急得上火的、无人问津的,还有突如其来的,都有李茂这个“高个子”顶上。顶得莫名其妙、火冒三丈、痛不欲生,但你还不能说,不能有怨言,甚至神情上也不能表现出来你不愿意、不乐意、不痛快,你要高高兴兴地接受,痛痛快快地落实,立竿见影地出结果。李茂仅有一次,稍有一点不乐意,王主任一句话就挡了回去,“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言下之意,李茂应该这样,也是必须接受,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李茂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心里就难受,就后悔,就不痛快,感觉自己当初还是把这个岗位想简单了,李茂有时想,大寨煤矿的领导们应该是不重视文秘的,否则施孝儒是不会有这样的下场,就憋屈得更加难受,更加烦恼。多学技能肯定没错,but好像学得越多干得越多,今天加班的上限仿佛就是明天的下限。

  学习还是不学习,这是个加班与否的问题。

  第二天清晨,李茂夹着录音笔例行参会。开会若不带录音笔,会后纪要根本无从下手,任凭他如何全神贯注,领导口中那看似粒粒不同的“金句”,落到他耳朵里终归是一锅炒不香的干沙子。或许真是他的“比热容”太高了,和会议室里这群“不粘锅”永远调不到一个频道。天天翻炒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让他憋闷:与其开这种会,倒不如早餐给领导们一人备上一盆巴豆,下午大伙儿也不必费劲,只管用屁交流。多开几场,至少会议室那几盆绿植能多吸点二氧化碳,蹿个儿高点,好歹算点实际贡献。

  但李茂也并非全无收获。一来,他对文字工作日渐熟稔,摸清了其中的门道——哪些该浓墨重彩,哪些能照本宣科,思路渐渐有了底。其次是他和矿领导混了个脸熟,唐书记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但李茂就可以,遇上书记心情不错,还能海阔天空地闲聊几句,哪儿人、学的什么专业、有啥爱好,领导了解得清清楚楚。遇上这样的一天,李茂就觉得神清气爽、志得意满,感觉科室骨干、单位中层的美差正缓缓向自己招手。

  当然,这也不全是李茂的自我感觉,别人对他的态度上也有很大的变化。经常有各级头头私下打电话探听领导们的消息,领导在吗?高兴吗?开会呢?出去不?都是探听的话题。李茂唯恐王主任对自己有意见,声音压得低低的,若遇上是不熟悉的人,还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含糊其词,对方听了就显得更重要、更神秘、更难得,对李茂的尊重就不断提升,也不再称呼他“小李”了,取而代之的是“李秘书”,更有甚者的是“李老师”。反过头来,他再到别的科室找资料、要文件,也可以混杯茶或者几个小零食,李茂逐渐被熟悉、被接受、被温柔相待。

  “好可爱的订书机!奥特曼的呢!”同事对着李茂说道。

  “我上大学的时候,跟我很多年了,哈哈,一直舍不得扔。”李茂抿着嘴回答道。李茂怕人说自己幼稚,但是他自己确实喜欢这个订书机,于是撒谎应付了过去。

  如今,每次李茂去银行寄钱都会开着矿上的丰田霸道去银行门口,每次到银行跟前就开得特别慢,车上自带U盘的歌太土,不能放出来,有失脸面,要连上蓝牙,放点韩国欧美的音乐,两边的玻璃窗户也都有彻底摇下来,开得慢的,音乐声音响的,但邮局姑娘也是一次都没撞见过的。

  “唉!”

  这常让他想起徐志摩“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而李茂甜蜜的忧愁是“神仙啊~挡不住~人想人~”双方就没在一个频道上,至少现在他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何来的频道。

  这种每天忙忙碌碌的却又不知道在忙什么的节奏,有时真想坐下来发发呆,我到底在忙什么,这段时间我都在做什么?时间和精力干什么去了?工作总结别人的都帮忙改了好几份,但是自己的总结总是没时间结。

  不过这样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平衡。大寨煤矿门前的路其实是村里的内部道路,近几年逐年拓宽,由两车道、到现在的四车道,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柏油马路,平坦而宽广,这在偏僻的大寨是难得一见的,历年都是矿上掏钱,村子找人,联合修的路。因此,村子打电话说维修一下,矿上上上下下并不是很在意,揣测维修一下又不是啥大事,最多是矿上掏点钱,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后落个皆大欢喜。可今年偏偏出了怪事,村上打了电话以后,就在煤矿门口的路上倒了两车土,却迟迟不见开工。

  此刻,一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物,闪亮登场。

  牛疯子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后座歪歪斜斜捆着几株小树苗,正兴高采烈地在土堆旁打转,左瞅瞅,右看看。他身上那件与盛夏格格不入的臃肿厚棉袄,配上一条花里胡哨的大裤衩,活像个行走的调色盘。只见他“唰”地从背后抽出那把宝贝铲子,气沉丹田,刚嚎完一嗓子荒腔走板的歌,就拎起铲子,作势要在那土堆上开挖种树。

  “嚯!这自行车二货又来了……”门卫房里,一声叹息沉重地砸在地上。

  “额滴个亲爹啊……”紧接着,又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从同一扇小窗飘出。

  “这位活祖宗哎……”最后一声叹息充满了绝望的颤音。

  岗亭里的三位保安倾巢而出,连哄带拽,生拉硬扯。一个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在前头猛跑,边跑边回头吆喝,活像勾引小孩的糖贩子;另一个举着树苗,在侧翼挥舞,如同斗牛士的红布;最后一个则紧张地护在牛疯子身后,伸着双臂,生怕这位“活祖宗”一个激动把自己摔出个好歹。眼见“坐骑”和“宝贝树苗”要被拐跑,牛疯子急眼了,嘴皮子一掀,一串含混却极具穿透力的方言咒骂喷薄而出。霎时间,尘土飞扬:两个在前头连滚带爬地“勾引”,一个在后面穷追不舍地“讨伐”,还有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在混乱中竭力维持平衡——好一场鸡飞狗跳、热热闹闹的“护送”大戏,终于成功将牛疯子这尊大神招呼向了远方。

  到了年底矿上的各级检查比较多,安全的、能源的、审计的、纪委的以及能想到的和超出预料的,你来我往,你方唱罢我登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死不休,不绝不灭。哪级来的领导都能看见门口那堆黄土,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是杀人诛心的狠招。唐书记同一套说辞对着不同的领导重复了不止三五回,也开始恼火。

  “你这主任天天忙啥呢?看不见?”唐书记质问道。

  王主任挨了咥,灰头土脸在座位上半天缓不过劲来,就拿别人出气,先是找了门口的保安队长

  “一天天闲得*疼,就不能安排人把那收拾收拾。”王主任话说出口气便消了一半,心里舒服了不少,便低头继续做出思索神情,保安队长耳边的话虽然不咋好听,可是好像王主任也不准备再继续说什么,自己便愣在原地不动,木讷地静等时间流逝。一会后,王理同又找来后勤科长,让安排车辆把黄土拉走倒掉。保安队长回去骂了值班的保安,保安是本村人,又骂了自己兼职扫路的媳妇,媳妇不敢还嘴,接着又找上村头哪个不开眼的野狗或者什么骂上那么几句。

  奇怪的事情本身无所谓,就怕一直解决不了,便会慢慢越酿越大,铲车的司机也怕卷到这无尽的口水战中,迟迟不肯现身,唐书记、王主任也是一方诸侯,搞不定外面碎嘴的人,但可以搞定自己的下属,就下了决心,但后勤科长安排车辆旧的土还没有拉走,村子里安排的车辆新土已经又倒上了。毛乌素沙漠这地方煤不缺,土更不缺,玩吧,看谁玩过谁,书记、主任盯着新土也是一愣。

  “别问我,我就是个司机,撤远点,碰着概不负责!”司机厉声喝道!

  “问题到底出在哪?”

  煤矿门前每天都像在演戏,热闹得很,但倒霉的是,角色定位上王主任是一个画着花脸的悲剧角色,而李茂更是一个拉马坠镫的小花脸、小角色。李茂最初以为自己是王主任的一杆枪,是指哪儿打那儿,后来才体会到,自己就是他棋盘上的小棋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让拱谁就拱谁。枪里最起码还有子弹,子弹还具备一点杀伤力呢,他不配。这不,王主任又找上他了,美其名曰协调村矿矛盾。在李茂眼里,协调村矿矛盾,最合适的人是施孝儒,作为本乡本土的人,处理这事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之前还是当过村老师,认识人多,说不定与村里面的书记、主任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拐弯亲戚关系,可王主任知道自己这件事情上肯定指挥不动施孝儒,还可能碰一鼻子灰,就将担担又驮在李茂的小肩上。

  王主任给了李茂一个村上书记的电话,安排李茂尽早联系。李茂拨打了几次,那电话不是正在通话中,就是不在服务区,没有打通过一次。王主任一天催几次,李茂就急得火上墙,但还是如实作了汇报。王主任经常话说一半,便作闭口沉思状,李茂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哪知道他那些弯弯绕。施孝儒索性休了个长假,躲得远远的,王理同便语重心长地说要考验一下李茂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李茂在心里怼说:“毛,你有能力你早干了,还能轮到我,你这是轮我这个红领巾少年呢!”

  这样想着,心里就像打了结似的,就烦恼,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那种烦恼。可谓老虎吃天,无从下爪。

  返回宿舍的路上,有一棵枣树,突兀地立在那,与周围环境完全不融合,枝干足有碗口粗细,据说是修建煤矿机关时特意留下的一棵树苗,见证了煤矿成立以来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数任领导都想拔了这眼中钉、心头刺,可听说是有讲究的,能够镇宅辟邪,还能保佑升官发财,就又留了下来。

  再难为的制度都推得下去执行,但是这种积极向上却不具备任何红头文件支撑的理由却让这株莫名奇怪的枣树直挺挺地矗立在此。李茂心烦就到树下拔刺,一根一根,拔一次似乎心里就好受一些,但这次枣树的治愈功能发挥不佳。或许是我级别不够吧,保佑我还不够格,李茂心情就逐日沉重起来,拿起一根刺开始剔牙。

  第二天一上班,李茂听说传了很久的矿大专家技术团队这次要真来了,而且日期就定在最近这几天,心里就更烦躁了。好在唐书记最近不在矿上,机关似乎人人都放了假一般,该摸鱼的摸鱼,该翘班的翘班。各科室大多留个年轻人站岗放哨,有事打电话,无事莫骚扰。村矿协调土堆的事,除了王主任,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可这下是躲不过去了,李茂又拨了几次电话,还是没人接听,就心中一横给王主任告了假,随意走出门来。李茂几乎没有上班时请过假,王主任在这紧要关头竟直接同意,也没有多问缘由,只是叮嘱不要回家,不要跑远,保持电话畅通。

  李茂走出门来,正好遇见另一个保安老卜。老卜最近休假,从自己地里拉了一车枯黄的玉米秆在路上走着,弄得满头满脸的土,被汗水一冲,一道一道的,像只花猫,李茂就有些心疼。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差不多上下的年纪,吃了说不完的苦、受了说不完的累,嘴里还总是念叨着社会好、农民不用交粮食税、自己过得好,历朝历代哪个能给老百姓免粮食税的呢?只有现在啊,这还不好吗?他们还反问说。

  父亲是个老兵,他这样说李茂可以理解,母亲这样说一定是受了父亲的影响,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这么说,那一定就是真的好了。李茂心中总是有太多想法无法和父母进行对等沟通,李茂就一直紧着手中的盘缠,细细地花,想着这就是对二老最起码的孝顺了。

  花猫看来累得不轻,喘粗气的声音李茂老远就能听到。李茂心想,宿舍还有两箱牛奶,找个时间再送给老卜。不知道为什么,李茂总是觉得整个公司那么多人,只有和他们保卫室的人聊天的时候心里最通畅,不用动那么多脑子,虽然有车轮子般不断重复话语的这个小缺点,但自己经过老施的洗练已经完全免疫,话再说自己脑子也一般般,每次和机关同事聊天时,总是觉得隔了一层土,拿理智的水冲不干净,越是冲,越是搅成泥,自己纯洁的大学生脑子总是哪里不上道,悟不出来。

  老卜也认出了李茂,随口给李茂打招呼。“天气好,有事出去啊?”他问。“出去转转,嘿嘿。”李茂答。“那远还是近,咋不坐车去呢?”说着就把骑着的自行车给李茂让。李茂望着大堆的玉米秆皱眉,不过老卜的热情他心里已经收到了。

  “就在村里转转,你见书记了吗?”李茂既问又答。“书记?我中班,刚来。”他说。

  李茂知道他误会了,就解释说村上的书记。

  “你找他有啥事?”老卜问。

  李茂指了指门前土堆,保安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那个灰东西啊,一天到晚净不干人事,我让你婶子带你去,我不方便,另外别说我说的哦,大家都知道的,就怕娃娃你还蒙着呢,哈哈……”老卜指着李茂坏笑道。

  李茂嘿嘿傻笑,不明所以。

  “不对,我在休假啊,我为什么要问,我为何要去?王理同怎么不去?”

  “对了那个骑自行车的花裤衩是干什么的,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拿着树苗做甚了?”李茂歪头认真地问老卜。

  “快别提那位大仙了,我带你过去见你嫂子。”老卜脸顿时缩成酸枣样,扭头就准备强制结束这个话题。

  保安家的大婶也是实在人,七拐八绕把李茂带到一座房子前,房子是三层小楼,李茂觉得熟悉,略一想,心里飘出一个念头来,这不是上次来的小丁家吗?

  “糟糕!这可如何是好!”

  “别敲门啊!”

  这么想着,大婶已开始拍门:“钉子,钉子,有人找你嘞!”过了好大一会,小丁磨磨蹭蹭地出了门,靸着鞋,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瓮声瓮气地说:“婶子,啥事啊,我爸不在家!”大婶讪笑着说:“这孩子,还没睡醒,人家李领导找你爸呢!”

  小丁这才睁大眼睛,看到李茂便两眼放光!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地说:“我还以为是谁呢?我爸不在,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爸!来儿子!进来咱们杀两盘。”

  “滚……”李茂黑着脸扭头就走,仿佛从未来过此地。

  小丁堆满坏笑地迎上去,要把李茂拉回来,小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逗逗李茂。大婶对着小丁一阵鄙夷,便自行离开。

  李茂绷着脸站着,向下的嘴角仿佛能戳到旁边的地里去,小丁则堆起一种自信而又猥琐的笑容在李茂耳根旁软磨硬泡了许久。

  “别动手动脚的哦,屁股不疼了?”

  李茂已挺直腰板杵在小丁家门口,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大脑便飞速运作,脑袋里不断回想起上次和王理同一起来的种种。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句话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今天我就好好品味品味这个词语。

  “王理同你在家里肯定排名老13吧。”李茂心中暗骂道。

  脸上的不可置信直到被小丁一瘸一拐带进卧室才消失。

  “书记是你爸?”李茂不确定地问。

  “切,一个芝麻官,就只有他自己把那当回事。”小丁并没有正面回答,但说的话足以解答李茂的疑问。随后慢悠悠地趴在床上,屁股朝天。

  李茂看到小丁的硕大的朝天大屁股应该是恢复得还差点,识趣地没有说话,也忍着没笑,小时候发生这种事情都会互相取笑什么的,但是到了这个年纪再发生这种事情,只能把嘴巴夹紧,权当没看见,随后就重新打量起房间。

  房间大、亮堂、装修也不错,就是有点乱,有点乱,还是有点乱,这倒是符合小丁的做派,也是真实小丁的样子。但引起李茂注意的是悬挂在墙上的一幅中堂,中间是一只威风凛凛的上山虎,两侧对联写道:“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笔力深厚,字迹乖张,写字的人是练过帖的,只是个性还没有收紧,难免有些浮夸,但也不失为一副好字。李茂凑过去细看,不禁哑然失笑,在“一等人忠臣孝子”下,他发现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个“孙”字,他又去看下联,果然又发现一个字“鸡”。这肯定是小丁干的,别人肯定干不出这种事来,就猜想,小丁小时候一定挨了不少揍。

  李茂和小丁胡吹冒聊到中午,小丁就带李茂去吃饭。李茂在前边开着小丁的丰田霸道,小丁就小狗一样趴在后座屁股朝天撅着,即使每次进入弯道后小丁的朝天屁股都会随着惯性给他带来剧痛,他内心也是开心的。

  “终于可以出来透透风了,我的乖乖,把我一天郁闷死了,人不透气,我的小屁股蛋子也得出来放放风啊,哎呀,让我再撺掇地往上撅一点。唉帽子,你说以后我的臀会不会越来越翘啊。”

  “打的是屁股,不是臀。”李茂在开车,回了一句。

  “也对哦。”

  李茂开车穿过镇子的街道,来到马路边的一处果园,殊不知方向盘的一拐,便将他带入这里,一个普通的饭店,一个此生难以忘怀的人,一个女人。

  门牌上却是大写的魏碑字体:小雨农家乐。正是将近寒冬时节,果园里的果树大多光秃秃的,残叶满地,叙写深秋余痕,有残存的果子挂在枝头,在风中皱皱巴巴地战战兢兢,但一条红砖铺就的小路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直通果园的深处,那里人影幢幢,有红墙有高屋,别有一番雅气。李茂想起一首小诗,诗名为《又见落叶黄》:

  秋凉,叶黄

  铺满路

  爬上墙

  我捧在手上

  成了念经的老和尚。

  李茂一直很喜欢文学,到了哪里看到美景都喜欢从脑子里冒出两句装饰一下,自己从文学中给自己提供部分情绪价值,他一向享受这种感觉,但自从了解到老施对诗词及散文逆天的天赋后这种感觉便消了大半,好似自己一直单曲循环的歌有一天在大街上被人用粗鄙的随身大喇叭廉价地大声放着,后来就从歌单中删掉了。

  删掉脑海中莫名出现的小诗,沿着小路徐行足有一分钟,就到就餐的地方,一座平平无奇的平房,占地却足有四百多平方米。一进门,小丁一手扶着李茂肩膀,后猛吸一口气,炸出嗓子就开始乱喊:“王小雨,王小雨,出来接客来!贵宾两位!”

  一个穿着粉红色毛衣的女子就蹭地一下从屋里蹦出来,骂骂咧咧地说:“王八蛋,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接着又压低声音说:“我妈今天在呢,你甭呼喊。”接着在小丁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屁股没事吧?”女子围着小丁屁股转了个圈,余光扫到李茂停滞了一下便又迅速移开。

  李茂一手扶着小丁的胳膊,一边微微地将背部慢慢挺直,像路边的电线杆子一样挺拔,道貌岸然的脸仿佛在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当然,吃顿饭而言,没啥可预料的,但是李茂的背这时已经挺拔起来了。

  小丁龇牙咧嘴,却又呵呵地笑,又给李茂介绍说:“这是我的青梅竹马,王小雨。”王小雨嗔怒道:“不要随地大小演,死嘴快闭!”她绷着脸斜视小丁。但看在李茂眼里,却是另一幅景象:身材高挑,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这不就是天使么,他晃了晃脑袋,证明这不是梦,再看了看周围,风在吹,树在摇,烟囱飘着白烟,再往上青天白云,似苍狗、似奔兔。自己周围还站了两个人,马路上车上全拉的黑色的金子,空气里还有走走转转的缘分。

  空气是凝滞的,嘭的一声又炸开,只听见小丁说:“老三样。”王小雨绷着脸说:“吃个屁。”小丁又说:“看你,看你,开个玩笑么。”王小雨一扭身进了屋。小丁有些尴尬,像是解释说:“一直好好的么,今还生气了。”

  马上开饭,李茂就找了个长板凳招呼小丁俯身趴下去,菜上得很快,一盆羊肉、一盆酸菜炖土豆,还有一大盘子洋芋叉叉,全都放到地上,王小雨还全部用不锈钢盆装饭,往砖地上一放,用脚踢了踢,调整着位置,对着小丁的大脸,活像喂牲口,李茂恢复了神情,还是一副稳稳当当,胸有成竹的成熟样子,端着碗蹲在小丁跟前,小丁也不尴尬,两人风卷残云,吃了个痛快淋漓方才罢休,只不过小丁趴着吃饭的样子太过离谱,逗得李茂和王小雨哈哈大笑,李茂只得把菜单独盛在自己碗里,要和小丁保持距离,不过他和王小雨两人至此也便开始认识起来。

  下午回到矿机关,王主任又催问协调的事情,李茂直截了当地说,还是联系不上,又有意无意地说中午吃饭在农家乐遇见了小丁。王主任不由觉察地愣了一下,就不再纠缠话语,之后再也没人问李茂村矿协调的事。但过了一段时间,门口的土却不知不觉地不见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又过了几天,李茂在食堂里遇见小丁,他回来上班了,只是暂时还不能开车,领导不让,屁股也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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