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瀑,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一个头戴斗笠的瘦弱身影踏水而来,在客栈门前站定。她顺手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她那平淡无奇的面容滑落,——正是易容后的洛惊鸿,为了隐匿行踪,并未执伞挡雨。
她抬眸望向“同福客栈”的匾额。就在抬眼的刹那,怀中的半块灵犀玉佩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感应让她心神巨震,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指尖微颤地摸出,那正泛着诡异红色微光的玉佩,掌心传来的灼热刺痛皮肤,让她心头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难道……哥哥就在附近?”
与此同时,二楼长廊上如石雕般侍立的夜枭,冷峻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颈间佩戴的半块玉佩同样灼烫着皮肤,传来血脉共鸣的滚烫。
他强行压下心头蓦然升起的悸动,只道是临战前惯常的血气翻涌。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却更加锐利,目光如冷冽寒冰,锁死楼下那扇微颤的门扉。
咫尺之间,血脉相连的兄妹二人,被玉佩灼热的共鸣无形牵引,却互不知晓。
客栈内,宇文砚手中酒杯微微一顿,他感应到门外那股刻意收敛,却依旧锐利的气息,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低语道:“来了。”
洛惊鸿将那重归平静的玉佩收回怀中,深吸一口裹挟着潮湿木香的气息,将心中翻涌的波澜强行压下,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客栈内死一般的寂静,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她微妙的神情迅速敛去。
洛惊鸿推门而入的刹那,高踞梁间的墨宸渊,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看到她那粗糙的易容,和毫无犹豫推门而入的胆大,这矛盾的反差,让他觉得眼前的师妹有几分意趣,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楼上二人那寒如兵刃的目光,带着审视猎物般的冷厉与杀意,几乎要将她洞穿。
洛惊鸿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如寻常宾客般走向柜台,声音平静无波:“店家,可还有房间?”
掌柜喉结滚动,强挤出一丝笑容,步伐僵硬地迎上来:“有,有,姑娘稍后,我这就给您开。”
“要一间上房。”洛惊鸿指尖一弹,一锭银子稳稳落在柜上,发出清脆声响。她身形未动,余光却已如蜘蛛网般铺开,将大堂各处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老板捏起银子,笑容愈发勉强,“姑娘,天字一号房已被楼上那位贵客定了,地字一号房倒也清静雅致,您看……?”
“可以。”洛惊鸿截断他的话,干脆利落。
“这是钥匙您收好,稍后便让小二给您送茶水。”掌柜几乎是屏着呼吸,指尖微颤地将钥匙递出。
洛惊鸿不再多言,转身踏上楼梯,她的步伐看似平稳,但周身感官却已绷紧至极致,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随时爆发的状态。
就在她经过二楼廊柱的刹那——“嗤啦”一声。
背后包袱的结扣被一处翘起的木刺勾住,包袱应声撕裂。
那柄素白如玉的二十四骨湘妃伞,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时间仿佛凝固。
最先反应过来的夜枭,袖中毒镖化作一道乌光,直取洛惊鸿后心。
洛惊鸿在伞暴露的刹那,已顺势旋动伞柄——“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应声而开。
伞面如白莲怒放,精准地荡开毒镖,发出一声铮鸣,那天蚕丝浸药炼制的伞面,更是将那镖上的毒液尽数吸附,嗤嗤作响瞬间化为青烟,打斗声彻底撕破了客栈的死寂。
宇文砚抚掌轻笑,眼中贪婪更甚:“好一柄湘妃宝伞……果然名不虚传。拿下她!”
一声令下,杀局骤起!
埋伏在暗处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从走廊两侧、客房门口涌现,刀光剑影瞬间将洛惊鸿包围。
洛惊鸿背靠栏杆,伞面飞旋,舞得密不透风。玄铁伞面坚不可摧,与兵刃相撞火花四溅,将攻进来的兵刃尽数荡开,伞骨尖端寒芒闪烁,每一次点出都直逼敌人要害,竟将敌人兵刃生生磕出缺口。
但对方敌人众多,攻势如潮,她且战且退,形式岌岌可危,旋即,眸光一凛,伞柄再旋——“铮!”
一柄细长剑刃竟从伞骨中弹射而出!她握剑反攻,剑光如电闪烁间,两名杀手应声捂喉倒地。
墨宸渊暗中相助:
一名杀手正欲偷袭,从她背后劈砍,潜伏于房梁阴影处的墨宸渊指尖一弹,一枚铜钱裹挟着凌厉气劲,精准击中杀手膝弯,杀手瞬间跪倒,恰好撞上洛惊鸿回扫的伞剑,她运力挥剑一震,杀手整个人从二楼栏杆震翻,重重跌落在一楼桌椅上,摔的生死不知。
又一枚冷镖悄无声息地射向她后心,却被侧面飞来的铜钱击歪,毒镖“夺”地一声,深深钉入洛惊鸿身旁的梁柱。
她心中了然:“又是那位高人而至。”她攻势更疾,在包围中撕开一道缺口,欲寻退路。
夜枭见久攻不下,身形如鬼魅般贴近,短刃直刺其肋下空门!
洛惊鸿似不及回防,在千钧一发之际,拇指在伞柄上轻轻一按——
“咻!”
一道乌光自伞尖疾射而出!夜枭虽惊觉暴退,但从伞尖飞射来的七寸玄隐针仍擦过他手臂,瞬间传来麻痹之感,他当即点穴封住血脉,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小觑这柄看似雅致的伞。
墨宸渊看准时机,又一枚铜钱破空而出,击灭廊上最亮的一盏灯笼,阴影笼罩下,顿时扰乱了敌人的合攻之势。
她心中雪亮:“定是那位高人,暗中相助。”
她虽不知对方是谁,但这精准无比的援手,绝非偶然。尤其是那铜钱击飞冷镖,其上附着的精纯内力,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与师门心法同源,内力却更为深厚。
宇文砚也察觉了异样,冷喝道:“她有同党?找出他。”战局愈发混乱。
藏身梁上的墨宸渊见时机成熟,数枚铜钱连珠射向各处烛台,客栈仅存的几盏烛火尽数熄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杀手视线受阻,顿时阵脚大乱。
洛惊鸿深知不可恋战,趁此间隙,伞剑合一,凌厉剑气荡开身前之敌,纵身从二楼窗口跃出,投入茫茫雨幕之中。
夜枭欲追,却被宇文砚抬手阻拦,他俯身捻起夜枭臂上,逼出的那根细如牛毛的玄隐针,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看,面色阴沉如水。
“玄铁为骨,天蚕为面,藏剑纳针……墨无尘当真把他这徒弟,武装到了极致。”他指尖捻动银针,冷笑一声,“无妨,宝伞越利,夺来时才越有滋味。”
旋即,他目光扫过地面,又拾起一枚铜钱,指尖摩挲着上面独特的云纹印记,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药王谷……墨宸渊。好,很好。”他缓缓攥紧铜钱,指尖泛白。冷笑声中带着刺骨寒意,“看来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梁上的墨宸渊闻听此话,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却足以令空气冻结的嘲讽。
雨声潺潺,掩盖了他离去时,衣炔拂风的微响。
那枚云纹铜钱在宇文砚指尖,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洛惊鸿遁入陋巷,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她才停下脚步,踉跄地扶住一处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
背靠湿墙滑坐在墙角,客栈杀机远去,脑海中浮现出师父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吞噬着她的内心,那不仅是授业恩师,更是她十八年来如父亲般唯一依靠,是她在世间最后的温暖,如今师父再也回不来。
冰冷的雨水将她浑身打湿,却冷不过她此刻的心。
“师父……”一声哽咽破碎地溢出喉咙,随即再也无法抑制。
她将自己蜷缩在阴影里,终于放任那积压已久的恐惧、无助和彻骨的悲伤,肩膀剧烈颤抖着,哭的撕心裂肺,泪水与冰冷的雨水交织在一起。
那是为惨死的师父,为未曾谋面的父母,也为孤身飘零,被天下追杀的自己。
此刻的她,只觉得自已犹如风雨中飘落的树叶,无所依归。
不远处,墨宸渊静立檐下,雨水同样浸透衣袍,顺着他冷峻的脸庞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眸凝视着那道蜷缩在阴暗角落、因极度悲伤而颤抖的身影。
此刻他心中的怜惜与挣扎油然而生,清晰地感受到她那份彻骨的绝望与孤独,他拳锋攥的青白。
师叔那“非绝境,不可现身!”的遗命,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不能上前安慰,不能现身,只能在凄苦风雨中陪她一同承受。
他几乎要违背师叔遗志,迈出脚步,想要将她从冰冷的雨中扶起,想要告诉她“墨家就是你坚实的后盾”。
但他终究没有动,此刻的现身,违背了师叔以生命为代价,铺就的淬炼之路,是对他遗命的背叛。他所能做的,唯有陪她一同承受这份湿冷与沉重,无言的共情与自我责罚,如同一道枷锁,锁住了所有冲动,只为换得一个遥远距离的守护,若她身陷风雨,他又怎能独自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她抬起头,雨水冲刷着泪痕,眼中那彻骨的悲伤被一种冰冷的坚毅取代。
“我不能倒下,血海未报,师父用命换来的生路,不能断送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冷气,颤抖地站起身,抹去脸上狼狈的泪痕,将那巨大的伤口再次深深埋入心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她必须活下去查明真相,才能揭开一切谜底,才能让逝者安息。
那瘦弱身影再次没入雨夜,步伐虽有些虚浮,方向却已然明确。
墨宸渊看到她重新振作,紧抿的唇角才微微松动,眼底的心疼化为一丝复杂的欣慰与更深的怜惜。
他悄然移动,如影随形,继续守护着,这个伤痕累累却无比坚韧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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