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十七年,七月十四,夜。
天决宫密室内烛火俱灭,唯闻匕首出鞘冷声。
宇文天承反手执刃割破掌心,血珠坠入玄黑玉玺龙口。
那玺上蟠龙骤亮,目射紫红赤光,如嗜血凶兽苏醒。
“玄隐峰墨无尘,凡其因果天机,蔽十二时辰!”
声落,龙身暴起紫红玄光,龙涎香雾裹挟血丝喷涌,雾过处铁窗锈蚀、石壁崩粉。
那紫红玄光却冲霄而起,竟将夜穹星月尽噬,如血盆巨口!
窗外骤起狂风,惊雷似天怒炸裂,暴雨如天河倒泻。
宇文天承踉跄扶案,手背青筋如虬根暴起,见遮天玺紫光冲霄吞月,竟发出阴险癫狂的大笑:“哈哈…成了!天机已蔽,墨无尘…你也有今日!”
他任鲜血染红袖袍,对着电闪雷鸣的虚空狞笑:
“墨无涯…你这窥天老贼!今夜且看是你天机阁算尽乾坤,还是我这遮天玺…蔽绝天命!”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玄隐峰之巅雷霆炸裂,暴雨如天哭倾泻。
洞府内油灯骤灭,唯余一缕残烛在墨无尘眼中明灭不定,他白衣染血,枯皱的手死死攥住洛惊鸿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发颤。
“惊鸿…走…快走…”墨无尘喉间翻滚着黑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乃…将门之后,洛廷皓之女…洛家百余口…一夜尽殁…乃人祸!”
洛惊鸿如遭雷击,身上血液瞬间凝滞。十八年的师徒情深,她只知自己是孤儿,今日方知竟背负着滔天的血海深仇。“师父,仇人…是谁?”她声音发颤,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不知…”他瞳孔骤缩,虚弱地喘着粗气。
枯槁的手颤抖着抬起,“…现场…只留下这枚…”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一枚触手冰凉、刻着狰狞虎头纹的玄铁令牌,塞入洛惊鸿手中。
“此物…是为师…从你父…紧攥的手中…取出…”墨无尘眼中滚下混浊的泪,与血水交融,“他至死…都未曾放手…定是…关键…证物。”
他胸口骤起剧痛如万蚁噬心,引发撕心裂肺的颤咳,眼神渐散,生命急速流逝,“你洛家…有…惊天绝技,《九霄…》话音未落,咳出的黑血已染透前襟,他倏然死死抓住洛惊鸿的手,眼中充满最后的警示与哀求:“…惊鸿…切记…此乃…噬人心神的邪功…万万…不可…修炼。”
他双目暴睁如垂死鹰隼,瞳孔里倒映着十八年前血火,“你洛家…惨遭灭门之祸…便是因此而起,故为师带你…隐居于此…没想到…躲了十八年,终究还是…被他们…循迹找到…。”
“师父,徒儿这就带您离开。”洛惊鸿眼看师父性命危在旦夕,心疼的泪水奔涌而出,欲扶起他。
墨无尘艰难地抬手阻止,摇头道:“来不及了。”
他喘着粗气,用尽力气,将两样东西死死塞入她手中:
一把触手冰凉的二十四骨湘妃伞。
一半块温润剔透、雕刻着奇异云纹的玉佩,断口清晰。
“伞在…人在!”墨无尘目光死死盯在那半块玉佩上,“这半块灵犀玉佩…你与你兄长…一人半块…你父…盼你们…终有…团聚之日…”
说罢,他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将她推入身后悄然开启的机关密道,“惊鸿,你记住…莫问…莫求…莫倚仗…你需自渡劫波…才能坚若磐石…。”最终,他并未吐露“天机阁”三字,唯眼底掠过一丝歉然。
接着虚弱叮嘱:“若遇绝境…寒山之巅…子时月华照石崖…可寻…星阙阁主百晓生…。”
说罢,便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关石门,意图将爱徒隔离在险竟之外,就在门即将关闭之际。
数支淬毒透骨钉携凄厉风声飞来!噗噗数声,尽数钉入墨无尘背心。
洛惊鸿猝不及防,跌入密道中,在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强行拧身回望,正见师父身躯一震,口喷鲜血颓然倒地,面部惨白,双目暴睁如裂,他用最后仅存的一口气嘶喊:“走……。”而后身体一颤便气绝身亡。
“师父。”她身心俱震,血液凝冰,喉间哽住般窒息,时间也仿佛定格,唯见师父倒地血影烙于眼底,目光呆滞,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而数枚淬毒透骨钉更是越过师父的遗体,追射而来!
悲愤与绝望之下,她本能地按动伞柄机括“咔哒”
素白伞面骤然撑开,如白莲怒放,她齿间迸出泣血嘶喊:“你们…都该死!”
裹挟着内力快速转动伞柄,伞沿高速旋转,精准地荡开飞射而来的数枚毒钉,金石铮鸣声似为她滔天恨意奏响丧钟!
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机关石门轰然闭合!彻底隔绝了师父染血的身躯、杀手塞北七狼狰狞的面目,和外面那个电闪雷鸣的残酷世界。
塞北七狼七兄弟,看到密道大门紧闭慌了神,“怎么办大哥,那洛家丫头钻密道了。”塞北七狼中老七咬牙切齿低吼,“宫主交代的任务若搞砸,他的手段…”
老大猛然锤石壁,“闭嘴!找机关!她必携带《九霄掠影神功》秘籍。”
他们四处摸索,寻找开门的机关按钮却一无获。
脸上带疤的老三,猛地踹了一脚紧闭的石门,啐道:“大哥!这玄隐峰邪门得很!到处是这墨老鬼设的机关,林深路险,那臭丫头又是墨老鬼的亲传,指不定钻哪个耗子洞跑了!咱们人生地不熟,分头追,怕是要着了道!”
“那怎么办?完不成宫主的命令,咱们都得喂狼!”老七急得团团转。
老大面色阴沉,环顾着一片狼藉的洞府和地上墨无尘的遗体,眼中闪过狠厉与权衡。
“闭嘴!”他朝着老七低喝一声。继续说道:“老三说得对。这地方不能久留,墨无尘死了,动静太大,迟早引来别人。”
他略一沉吟,果断下令:“老五,你轻功最好,立刻下山,把情况报给宫主,请他加派人手,封锁下山的各路要道!其余人,两人一组,给我把这玄隐峰能藏人的地方先搜一遍!记住,发现踪迹先发信号,不准独吞功劳,更不准轻敌!”
“是!大哥!”几人应声,随即不敢再多停留,迅速收起兵刃,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洞府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墨无尘冰冷的遗体,和那盏即将油尽灯枯、仍在挣扎摇曳的孤灯。
无人注意到,方才老三愤懑踹门时,他靴底沾上的一块暗红色,尚未干透的泥块,在他转身离去时,悄然脱落,留在了石门之下。
洛惊鸿并未远逃。她凭借对玄隐峰一草一木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潜至洞府上方一处突出的石崖之下,那里恰好有一块内凹的岩石,垂落的藤蔓如同天然的门帘,既完美遮蔽了她的身影,又为她挡去了冰冷的暴雨。
师父曾教导过她,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二十四骨的湘妃伞紧紧抱在怀中,伞面的素白与石崖的深色融为一体。
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与泪水,唯有那双透过藤蔓缝隙,布满仇恨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的仇敌,由于狂风暴雨的声音阻碍,塞北七狼并未觉察到,身后石崖之下的洛惊鸿。
只见他们在洞府内外,粗暴地翻查了约莫一个时辰,最终一无所获,几人在雨幕中聚集,为首的老大悻悻一挥手,一行人方才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暴雨之中。
确认危险暂时解除,她立刻纵身掠下石崖,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回洞府中。
眼前景象令她心如刀绞,师父的遗体仍倒在血泊之中,风雨凄迷。
洛惊鸿眼中的泪水瞬间决堤,手中的湘妃伞不自觉“啪嗒”一声轻响滑落在地,她踉跄地扑过去,一把抱起师父触手冰凉的遗体,深深地将师父拥入怀中,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度捂回来,最终,所有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她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师父,徒儿不孝…对不起您老人家,十八年的养育教导之恩…”。泪水滑落在他冰冷的衣襟上,“您教导徒儿识字习武,夏日摇扇,冬日添衣,您待徒儿恩重如山,徒儿却…却连为您挡下一钉都做不到,徒儿没能保护您,如今恩情未报,竟让您因不孝徒儿丧命…从今往后…徒儿再无家可归…”
她抱着师父早已冰凉的遗体,哭了许久,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都在此流尽。
直到狂风暴雨停歇,阳光划破天际,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师父灰白的面容。她抱着师父冰冷的身躯,在残破的洞府中呆坐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