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惊鸿执伞踏入三江镇的石板路上。她心中萦绕着老者关于“血光之盛”的警告,以及对寒山之路的忧虑,并未立刻想到隐匿行踪。
然而,那袭白衣与二十四骨的湘妃伞,在熙攘市集中犹如鹤立鸡群。不过行了十余步,便听得一声破锣般的惊呼自街边赌坊门口炸响:“是她!画像上那个女贼!”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一个赌坊打手双眼放光,摩拳擦掌地逼近:“千两黄金!兄弟们,拿下她!”
洛惊鸿心中一震,暗骂自己大意。眼见人群围拢,她伞柄轻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顺手将一蓬迷踪散自袖挥出,在半空中弥漫开来,瞬间形成一片白雾,遮挡了众人视线。
她趁乱足尖一点,身如惊鸿般掠入旁侧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暗巷。背靠冰冷的墙壁,她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与搜寻声。
“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她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将身上白衣反穿,露出内里毫不起眼的灰色衬里,又用炭笔将秀气的眉形画粗,取下发簪让青丝披散下来遮掩侧脸,随手捡起巷角遗弃的破旧斗笠戴在头上。最后,她将湘妃伞用旧布紧紧包裹,缚在身后。
当她再次从暗巷中走出时,已是一个面色惶恐、步履匆匆的普通村姑模样。她压低斗笠,混入人流,耳中听着搜寻者逐渐靠近的叫嚷,心中闪过片刻的无助,旋即被更深决绝取代。
远处,墨宸渊立于望江楼临窗的雅间,目光始终未离那条暗巷。当他看到易容后成功混入人群的洛惊鸿时。
他指间一直无意识捻动的那枚云纹铜钱倏然停住,微蹙的眉宇舒展,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为真实的欣慰笑意,低语叹息,消散在风中:
“举一反三,一点就透。师叔,您看见了吗?这株幼苗,已经开始在风雨里自己扎根了。”眸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只是欣慰之中,又分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这江湖…终是逼你戴上了第一张面具。”
洛惊鸿低头走进望江楼,拉低斗笠刻意避开大堂,来到二楼一处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普通的粗茶。
然而,她刚坐下,邻桌几位看似行商之人的对话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位白发老者抿了口茶,摇头叹道:“这世道……漕运说断就断,真是飞来横祸。幸好墨家仁厚,东街粮栈的米价愣是没涨反降,按市价五成平沽,这才没闹出大乱子。”
他对面的褐衣商人点头接话:“何止是米价!我听说墨家还开了粥棚,又招募人手去清理河道,加固河堤,还支付优厚的工钱呢,说是要给河底撒什么‘净水莲’的仙草种子,保咱们三个月后鱼虾肥美。这手笔,这心思……啧,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哼!”旁边一个面带愤慨的书生将茶碗重重一顿,“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当官的贪墨修河款,导致漕运不力?此乃朝廷无能,才酿成今日之祸!墨家这是在替朝廷收拾烂摊子,救民于水火!”
老者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压低声音:“慎言,慎言呐……不过,墨家此番解决了百姓生计大事,确是功德无量,只是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在此刻,与朝廷……”
话题至此,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深谈,转而唏嘘起时局的艰难与行商不易。
洛惊鸿捧着粗糙的茶碗,指尖微微发凉。“墨家”……这个陌生的名号,竟有如此庞大的能量和声望。能顷刻稳定一镇生计,更能让百姓如此感念?这江湖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然而,这股力量距离她太遥远了。她眼下有太多谜团要解:师父临终提及的“惊天绝技《九霄…》,失散多年生死不明的哥哥究竟在何处、那导致洛家满门被灭的滔天血案真相、还有渡河老者那句意味深长的“受人之托”……这些碎片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却寻不到一根能将其串联的线。
“一切答案,恐怕唯有找到百晓生才能揭晓。”她心道。那悬于寒山之巅,据说知晓天下事的星阙阁,是她眼前唯一清晰且必须抵达的路标。
一种急于拨开迷雾,寻求答案的强烈紧迫感,迅速取代了心中的渺茫。她饮尽碗中微凉的茶水,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重新拉低斗笠,起身无声地没入了望江楼外喧嚣的人流之中。此刻,她的目标无比明确:尽快找到前往寒山之路,揭开所有真相。
与此同时,远处雅间内,墨宸渊手握酒杯,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始终锁定在洛惊鸿身上,他将她微蹙的眉头、聆听时的专注、以及最终归于坚定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她听闻“墨家”时的片刻恍惚与思索,也看见了她迅速将无关思绪甩开、重新聚焦于自身目标的决然。
没有好奇,没有羡慕,只有一种被重重谜团压迫却愈发坚韧的孤勇。
“师叔……”墨宸渊在心中暗道,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欣慰,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清醒和独立。这江湖的风刀霜剑,终究是要她独自去扛了。”
他仰头,将酒残酒一饮而尽,放下一锭足以远超茶资和雅间费用的银子,身形如一片无声的流云,悄然离席,紧随那融入人海的灰色身影之后。
墨宸渊远远地跟在洛惊鸿身后,眼见她为打探消息而在镇中辗转,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同福客栈附近,隐在巷口阴影里仔细观察——果然她选择了此处落脚。
他心中了然,当即纵身跃起,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绕至客栈侧后方。
他足尖轻点墙面,身影如鬼魅般掠上屋檐,从一个敞着透气的轩窗,滑入二楼廊道的视觉死角,继而悄无声息地翻上房梁,将身形完美隐匿于幽深的阴影之中。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他甫一藏好,听到楼下宇文砚冰冷的声音传来——他竟只比他们快了一步。
夜幕如墨吞没了三江镇,夜雨潇潇,愈发绵密,镇口的同福客栈笼罩在雨慕之中,檐下那两盏昏黄的灯笼被狂风撕扯得剧烈摇晃,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破碎扭曲的光影。
店内宾客早已惊散,唯剩掌柜面无血色,眼神惊慌闪躲,哆嗦地擦着酒壶,微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二楼长廊,身着暗紫色锦袍的宇文砚静坐于酒桌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温热的杯沿,声线低缓却透骨冰寒,“给我盯紧了,那洛惊鸿定会在此落脚,此次不可再让她逃脱。”
身旁如鬼魅般侍立的黑袍杀手夜枭,面目冷峻,无声颔首回应,袖中悄然滑出一枚淬着幽蓝暗光的棱镖,扣在掌心,“少主放心,所有出口已封死,她只要踏进一步,便是瓮中之鳖。”
而他们绝不会想到,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一道身影如墨色,融于房梁交错的深厚阴影中,将下方二人的低语与杀机听的一清二楚,墨宸渊早已先一步潜伏在房梁上。
导读:
雨幕中,头戴斗笠易容成村姑的洛惊鸿,踏过积水青石板,她抬眸望向‘同福客栈’匾额,浑然不觉二楼长廊间,宇文砚的酒杯已愕然顿住,夜枭掌中毒镖嗡鸣欲出。
而她怀中半块灵犀玉佩,骤然灼如烙铁!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