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课结束后，芙谙回到听雪轩，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繁汐见她神色恍惚，关切地问道：“公主可是累了？”
芙谙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的玉兰簪。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墨永年指尖的温度，耳畔仿佛还萦绕着他那句“很衬你”。
“繁汐，”她轻声问道，“你说殿下为何待我这般好？”
繁汐抿唇一笑：“殿下待公主好，自然是因为公主值得。不过……”她顿了顿，“奴婢瞧着，殿下看公主的眼神，与看旁人时很是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就像……就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繁汐斟酌着用词，“温柔中带着珍重，关切里藏着克制。”
芙谙心头微动。失而复得……这个词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晚膳时分，林管事亲自来请，说殿下在水榭设了便宴。
芙谙到时，水榭已点上宫灯。墨永年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正临水抚琴。琴音淙淙，如流水过涧，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格外动人。
见她来了，他指尖轻按，止住琴音，含笑起身：“听闻姑娘精通音律，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芙谙微怔：“殿下如何得知？”
“那日见你指尖有常年抚琴的薄茧。”他语气温和，“正好今日得了把古琴，想着或许合你用。”
水榭一角果然摆着一把桐木古琴，琴身暗沉，弦丝晶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芙谙在琴前坐下，指尖轻拨，音色清越悠长。她沉吟片刻，奏了一曲《山水清音》。这是她在北国时最爱弹的曲子，描绘的是山高水长的意境。
琴音起初空灵悠远，渐渐转为明快灵动，最后在一声清越的泛音中缓缓收尾。
墨永年静静听完，目光深邃：“曲中有山河之志，却也不失女儿家的细腻。宁安姑娘的琴艺，果然不凡。”
芙谙垂眸：“殿下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消遣罢了。”
“能弹出这般意境的，绝非消遣而已。”他执起酒壶，为她斟了一杯青梅酒，“这是南国特产的青梅酒，酿得极淡，不醉人。”
酒液清透，在宫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芙谙小酌一口，酸甜适口，带着梅子特有的清香。
“其实，”墨永年状似随意地开口，“我年少时也曾游历四方。北国的辽阔壮美，南国的温婉秀丽，各有千秋。”
芙谙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殿下到过北国？”
“到过。”他目光悠远，“那时最爱探访名山大川。记得北境有一片极美的草甸，夏日里开满紫色的小花，远望去如云似霞。”
他说的是北国常见的景致，并无特别之处。芙谙心中那丝隐隐的期待，又悄然落了下去。
“那样的草甸，在北国确实很多。”她轻声应道。
墨永年看她一眼，将她的细微失落尽收眼底，却不点破。他转而说起南国的风物：“再过些时日，城西的玉兰该盛开了。若是得闲，可愿同往观赏？”
芙谙正要回答，南西快步走来，在墨永年耳边低语了几句。墨永年神色不变，对芙谙歉然道：“有些琐事要处理，今日恐怕要失陪了。”
“殿下请便。”芙谙起身相送。
他走到水榭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古琴：“琴留在此处，你若是闷了，随时可以来弹。”
待他离去，芙谙独自站在水榭中。晚风吹动纱帘，带着夜露的微凉。她走到琴前，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这首《山水清音》，阿年当年是否也曾听过？若他此刻在南国，又在做什么呢？
繁汐提灯寻来时，见芙谙正望着琴出神。“公主，”她轻声唤道，“夜深了。”
芙谙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琴，转身离去。
而书房内的墨永年，正听着南西的禀报。
“大皇子的人今日又在打听宁安姑娘的来历。”南西低声道，“按殿下的吩咐，已经让他们‘偶然’得知，宁安是北国一位致仕翰林之女，因家中变故前来投亲。”
墨永年颔首：“皇兄生性多疑，这样的来历，他未必全信。”
“那……”
“无妨。”墨永年神色平静，“他既然想查，就让他查。查得越深，反而越容易露出破绽。”
南西迟疑道：“只是这样，宁安姑娘那边……”
“她暂时不会有事。”墨永年望向窗外听雪轩的方向，“皇兄现在的心思，更多是在我身上。他查宁安，不过是想找到我的弱点。”
他顿了顿，又道：“北国使团那边，有什么动静？”
“使团已过苍梧关，约莫十日后抵达都城。领队的是北国的礼部侍郎，还有……”南西稍作停顿，“还有两位北国宫廷的嬷嬷随行。”
墨永年眸光微凝。嬷嬷随行……看来北国那边，对于寻找芙谙公主一事，并未死心。
“继续盯着。”他吩咐道，“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南西退下后，墨永年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深沉，静园中只有几处灯火零星亮着。听雪轩的窗内，烛光柔和，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他想起方才芙谙弹琴时的模样。那般专注，那般投入，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琴音之中。那首《山水清音》，他其实听过许多次，却从未有一次，如今夜这般触动心弦。
十年了。那个在落雁坡上眼睛亮如星辰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为了一个儿时的承诺，不惜跨越千山万水而来。这份执着，这份勇气，让他心疼，更让他珍惜。
只是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皇兄的阴谋如暗潮涌动，北国使团又即将抵达。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他必须谨慎，必须将她护得周全。
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银簪。那是芙谙当年遗落的，他一直贴身珍藏。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他会亲手将簪子还给她，告诉她，他从未忘记当年的承诺。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静园的亭台楼阁上。一切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而两颗彼此靠近的心，在这暗流中，渐渐生出难以言说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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