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塘将身上污秽洗去,许锦河快步往家赶。
这年头家里连个现代厕所都没有,更别说一拧开关就出热水的洗浴间,水电没通,洗澡洗衣服都是麻烦,他完全是下意识往池塘边来的。
省事。
刚到屋外,大黄狗就欢快叫起来,堂屋门口猛然浮现一张中年妇女的面容,没有丛生的皱纹,没有满头的白发,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
许锦河鼻头一酸,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妈!”
谢芳一肚子埋怨都被这声妈憋回去。
“还跟小孩子似的哭鼻子,怎么搞的,掉塘里了?”
“嗯,掉塘里了。”
“我兜热水你洗个澡,别感冒了,都要成家的人还冒冒失失。”
谢芳嘟囔着转回堂屋。
许锦河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方才吸吸鼻子,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是家里唯一有单独卧室的人。
许家土坯屋共五个开间,坐北朝南,中心位是正堂,有大门迎客,正堂西边的房间爹妈住着,以前是爷奶的屋子,正堂东边的房间二妹三妹小妹住着,以前是大姑二姑三姑的屋子。
依偎着三间正房,分别是许锦河住的东屋与兼具厨房杂物的西屋,两间房在檐下对开单扇小门,使五间房浑然一个整体,紧密相连却主次分明。
厨屋后面有鸡舍猪圈茅厕,以及栅栏围住的小菜园。
主要格局成型于许锦河爷爷时代,最新的建筑就是他住的东屋,是当年许向国渐渐长成,筹备结婚盖的,距今也有近三十年的光景,所以许锦河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构建前庭后院的封闭结构。
既是这样的条件,就难怪王巧嘴尖酸刻薄,许父许母着急忙慌,随着改开扩散,风气一变再变,仅彩礼要求就提高得吓人。
要知道前几年大姐出嫁都还讲革命爱情,象征性给些肉条稻谷,现在张口就是一百两百的彩礼,稻谷肉条不算,烟酒糖茶面条鸡蛋样样不能少。
若非周家奸猾似鬼,盘算分田到户以后家里的田没有足够劳动力,也不会选中他做大女婿,好拿捏能干活的优点盖过家庭条件的不足。
可惜当年看不明白,一点生意头脑没有,只知道被媒婆贬低和自我矮化。
许锦河现在只心疼妹妹们,大半辈子都没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且只属于自己的房间,他一定要建新屋,而且是很多房间的新屋。
他在屋里擦拭身子,谢芳就倚在门外絮叨。
“是周家姑娘不好,还是王巧嘴不行,你跟妈说,都能想办法,不能不说媳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呀。”
“周家姑娘不好,王巧嘴也不行。”
谢芳足足愣了半分钟,才期期艾艾道:“周萍好女伢能干得很,前岭大队的人都夸,说有了她,她娘享大福,老早就不用洗衣做饭,家务活操持得干净利落。”
那是在娘家,她亲娘,你以为婆婆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许锦河不想过分纠缠,道:“公社的人宣传说国家提倡晚婚晚育,要求男子结婚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就算媳妇娶进门也办不了证,何必急这一两年,响应号召不行么。”
“放狗屁。”谢芳急道,“从古冲往外数几十个大队,谁听它的,有本事都抓起来,不抓怕什么。”
“他们不听我听。”
“苕伢,你才十九个年头,真听它晚的不是一两年,而是四年,你要急死爹妈呀。”
“爹妈长命百岁,绝对急不死。”
“伢,男人屋里哪能没老婆,地里从早干到晚,累得骨头散架,回家还洗衣做饭呐。”
“有妈在,还能饿着儿子?”
“你人生长,妈能一辈子呆你身边呐。”
“我也没说一辈子不结婚。”
谢芳被怼得哑口无言。
吱呀。
许锦河穿好衣服出来,把脏衣服泡到盆里,倒热水来洗。
“泡那,一会儿我洗。”谢芳余怒未消,呵斥道。
“妈去烧水吧,开水瓶没水了,我刚洗的澡,不想沾灶灰。”
“柴火架上我也能洗。”
“我偏要自己洗,证明给你看,没有老婆我也能洗衣做饭,照顾好自己。”
“你个熊伢,要气死我啊。”
谢芳连捶数拳,比拍蚊子还轻。
三妹许锦秋方十二岁,挽着竹筐打猪草,干活麻利得像个小大人,许锦河洗衣服时她恰巧回来,啧啧的语调拉得老长。
“哥,咱妈咋舍得让你洗衣服?惹她生气啦。”
许锦河看着妹妹的笑容,无数情绪在胸中翻腾,深吸口气压下去,佯怒道:“烀你的猪食去吧。”
“哼,喂你吃!”
随着夕阳渐落,小妹锦冬、父亲许向国、二妹锦夏陆续回来,那时许锦河已经把衣服晾起,没有被发觉亲自洗衣服的事。
不过厨屋的水缸折了一大截,明天得挑满。
许向国四十多岁,常年跟土地打交道,干得都是脏活累活,已经很有疲态。
“你老瞧我做啥?”他盯着许锦河,“做错事了?”
谢芳哼道:“他把王巧嘴气跑了,还说许家人的亲一桩都不会再说,叫我永远别踏她家门槛。”
“混账。”许向国勃然大怒,“说亲骂媒婆,传出去怎么做人!”
他站起身,满屋寻找趁手东西。
许锦河宁愿父亲狠狠揍他一顿,以惩罚他上辈子的不孝,这个世界对他最好的人若要做个排行,父母一定是第一位,可他的心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可惜许向国多半下不去手,从小到大都是动嘴教训的多,动手惩罚的少,等他渐渐长大,连磕板栗(指头敲头)打屁股都不做了。
“锦河在屋吗?”
嗯,还来了外客,父亲更不会动手。
“在呢。”许锦河一边应和,一边往门口走去,看到刘德明父子俩拎着东西过来,便知是怎么回事,“爸,是德明伯和跃进哥。”
许向国恨恨地收拾好情绪,道:“他俩来干啥?”
刘德明父子俩携手进门,先跟许向国打声招呼,然后冲着许锦河道:“我爷俩是来感谢锦河的,石头受了惊吓早早睡了,过两天好起来,让他过来给你磕头。”
说着,刘跃进从提篮里掏东西往小方桌上摆。
一条五花肉,至少斤把,一坛东山米酒,也是一斤往上,还有一条麻鸭、两条干鱼、两包红糖、两包魁星楼香烟。
照而今物价,总价二三十块,够古山冲大队一个成年劳力二三十天的工分,关键购买还得票证,不年不节的当口,即便是刘德明家能攒起这些礼物,也一定很费力气。
许锦河不由得看向父亲。
记忆中他是个很好意思的男人,就是我帮你不求回报,你帮我感激涕零,总之仁义的名声不能丢,干爷宋守信评价他是“前门待客,后门借米”的人,可想而知,绝对不会答应收下礼物。
“使不得,咱们是屋前屋后的邻居,应该做的。”许锦河提前走位,“请医生看过吗?茅坑不比掉塘,要注意有害物质感染。”
“汪医师瞧过,开了些预防药。”刘德明诚恳道,“多亏了你呀,锦河,要是石头没了,你婶子的命也就没了,非得哭出病不可。”
亲奶奶没看好长子长孙,等同失去心头肉,再加上内羞外惭,刘家婶子当年确实病了几遭。
许向国纳罕道:“到底啥事,我听得云里雾里。”
刘德明叹道:“陈秀在屋里忙她那陈芝麻烂谷子的活,就让石头跟葱儿、姜儿一伙玩,孩子们藏猫猫,谁知小石头胆大得很,为了藏紧,愣往茅厕钻。
孩子这么大点,平时解手哪去过茅厕,葱儿、姜儿根本不知道往那找,要不是锦河伸手救出来,还不知啥时候能发现。”
许锦河瞧见刘跃进不断抽动的脸庞,显然非常后怕。
“伢儿,你咋救的?”许向国问道,他奶在家里干活那么近都没发现,隔着几座屋你咋够到的?
“不是跟那谁吵嘴嘛,吵完心里郁闷,就在坡上四处走走,听到一声小孩尖叫,跑过去看到石头一头栽倒茅坑里。”
“你衣服湿了不是掉塘里,是自己去洗头道?”谢芳系着围裙,站在门边问道。
“是。”
“熊伢,还骗你妈。”
刘德明见缝插针,赶忙道:“连累锦河脏一身,真是过意不去,这点东西权作谢礼,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许向国咳咳两声,道:“老刘啊,救命的事,别说咱们屋前屋后的邻居,就是外人看到也会搭把手,不需谢礼。”
“老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锦河救了小石头,就是救了我家陈秀的命,还不重吗?得谢,必须得谢。”
“见外了不是,远亲不如近邻,自家人谈得上谢?拿回去,拿回去。”
俩人客套起来,你拉我扯。
刘跃进忽然道:“锦河收下吧,今天的事没有你,我家真不知道会什么样。”
三个妹妹倚在门框上张望,眼巴巴瞅着肉条,许锦河余光扫去心下了然,他记得这年头一个月未必能吃一次肉,想了想,道:“好。”
许谢的目光齐齐射过来。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