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呓冉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撕裂般的干渴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从滚烫的泥沼里艰难挣脱,每一次思考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她睁开眼,花了片刻才适应卧室昏暗的光线——窗帘紧闭,只有门缝下透进一丝客厅的微光。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记忆回笼——工厂外围的寒意,宋轲跟来的身影,那碗没吃完的面,他探向她额头滚烫的手,以及……那个近乎掠夺的、带着诡异能量的吻。
他把她身上的病气引走了?
这个认知让林呓冉心头猛地一沉。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只能徒劳地跌回枕头上,发出压抑的喘息。
“咳……咳咳……”喉咙痒得厉害,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胸腔震得生疼。
几乎是立刻,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宋轲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光,身影高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床边坐下。动作间,林呓冉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下眼睑泛着浓重的青黑,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干燥起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沉沉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喝水。”他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
林呓冉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微温的水。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扶着杯子的手上——指节分明,却微微颤抖着,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用力而清晰凸起。
他在强撑。
“你……”林呓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做了什么?”
宋轲移开水杯,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她唇边的水渍,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此刻虚弱状态不符的强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问,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的脸:“感觉怎么样?”
“头很痛,没力气。”林呓冉如实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但……不像之前那么烧了。”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虽然依旧难受,但那种仿佛要从内部燃烧起来的灼热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宋轲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但他随即蹙起眉,伸手再次探向她的额头。他的指尖冰凉,与她额头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还在烧。”他得出结论,语气不容置疑,“继续躺着。”
“你呢?”林呓冉抓住他想要收回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的皮肤,却仿佛能感觉到其下不正常的、暗流汹涌的热度,“宋轲,你把我身上的……引到你那里去了,是不是?”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那种能量转移的感觉太过诡异和清晰,绝非错觉。
宋轲垂眸,看着被她攥住的手腕,没有挣脱,也没有承认。沉默在昏暗的卧室里蔓延,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错。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因为病痛而显得脆弱,却依旧固执清亮的眸子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惯有的嘲弄,却更添了几分苍凉:“一点小麻烦,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呓冉能感觉到他手腕细微的颤抖和体内那股极力压抑的、紊乱的气息。这绝不是什么“小麻烦”。那个工厂尸体携带的病原体或者能量污染极其诡异,他强行引渡,等于是将最猛烈的攻击扛在了自己身上。
“你疯了……”林呓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想斥责他的鲁莽,想告诉他没必要这样做,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写满“理所当然”的脸,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定的事,就会用最直接、甚至最极端的方式去做,从不计较后果。
宋轲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俯身靠近。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清冽却混杂了一丝血腥和病气的味道。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目光如同实质,锁住她的眼睛。
“林呓冉,”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威胁和确认的意味,“记住,你的命,现在归我管。”
他的话语霸道依旧,甚至比以往更甚,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身上打下更深的烙印。
林呓冉的心跳漏了一拍,被他话语里那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某种深藏的恐惧所击中。他在害怕?害怕她出事?
没等她回应,宋轲已经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逼近和流露的情绪只是她的错觉。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卧室门口,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孤直。
“我去弄点吃的。”他丢下这句话,便带上了房门。
林呓冉独自躺在房间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并不熟练的厨房动静,心头五味杂陈。头痛和虚弱依旧折磨着她,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宋轲的状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调动所剩不多的精力,仔细感受体内的变化。那股焚烧般的灼热感确实减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灵魂被抽空般的虚脱。而识海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宋轲的、冰冷而暴戾的能量印记,如同守护兽般盘踞着,带着不容侵犯的气息。
他真的……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承担了大部分伤害。
时间在昏沉与清醒的交织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宋轲端着一碗重新加热过的、看起来有些糊掉的粥走了进来。
他扶着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上枕头,然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眼神却专注得惊人,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林呓冉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沉默地张开了嘴。粥的味道并不好,带着点焦糊味,但她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下去。
吃完粥,宋轲又给她喂了药。然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拉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搭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似乎疲惫到了极点,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依旧警惕,像一头守护着巢穴的受伤野兽。
“睡吧。”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呓冉确实很累,药效也开始发挥作用。她躺下去,侧过身,面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昏暗的光线下,他靠在椅子里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存在感却无比强烈。
她看着他搭在额前的手,指骨修长却毫无血色,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依旧挺直的脊梁。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口蔓延——有对他擅自做主引走病气的愤怒,有对他此刻状态的担忧,有对前路未卜的迷茫,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他这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所触动的心悸。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事情,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抵抗身体的不适和维持意识的清明上。她必须尽快好起来。
……
后半夜,林呓冉在时睡时醒间,隐约感觉到床边的身影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宋轲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怕吵醒她,但身体却几不可查地晃了晃,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卧室连接的阳台。
林呓冉的心提了起来。他想干什么?
只见宋轲轻轻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角。他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却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他就那样坐在了阳台冰冷的地面上,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然后,他微微向后,靠在了冰冷的玻璃推拉门上,头向后仰起,枕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月光吝啬地洒落,勾勒出他冷硬而疲惫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紧,喉结凸起,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即使是在沉睡(或者说短暂的休憩)中,他的眉宇间依旧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戾和挥之不去的倦意,但那仰头的姿态,却莫名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和……属于上位者的、即便落魄也依旧存在的掌控感。
他就睡在那里。离她只有一扇玻璃门之隔。用身体挡住了外面可能存在的寒意和危险,将她护在了相对温暖和安全的内室。
寒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林呓冉看着那个在阳台上蜷缩(尽管姿态依旧挺拔)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涩,微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塌陷感。
他明明自己重伤未愈,明明刚刚引走了她身上诡异的病气,虚弱得可能下一秒就会倒下,却还是选择用这种方式守在外面。
是怕他身上的“病气”过给她?还是……只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守护本能?
林呓冉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那个孤独地靠在冰冷阳台上的身影,所有的理智分析、所有的冷静权衡,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忍着眩晕和无力,爬到了床的另一边,靠近阳台的那一侧。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扇冰冷的玻璃门,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能感受到一点点从他身上传来的、微弱的温度。
指尖下的玻璃冰冷刺骨,而门外的他,该有多冷?
林呓冉收回手,蜷缩在靠近阳台的床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头痛似乎不那么剧烈了,但心口的位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种陌生的暖意和酸楚。
这一夜,格外漫长。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墨转为灰白。
林呓冉在朦胧的晨曦中,再次看向阳台。
宋轲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仰头靠着门框,仿佛凝固成了雕塑。只是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透明,唇上的干裂也愈发明显,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重的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是微蹙着的,仿佛在抵御着什么痛苦,或者是警惕着潜在的威胁。
林呓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直到第一缕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透过玻璃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他浓密的睫毛末端跳跃出细碎的金芒。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最顶级的猎手,往往以守护者的姿态出现。
而宋轲,无疑就是这样的猎手。他霸道,偏执,行事乖张,甚至带着毁灭性的疯狂。但他将她圈定为他的所有物,就用尽了所有偏激的方式,不容置疑地纳入他的羽翼之下,哪怕折损自身,也要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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