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门缝。
只见明小宝那精致的小院里,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在那雕花月亮门下,此刻正背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待他借着清辉看清那人侧脸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死老登儿!?怎么走哪儿都能撞见你!”
这念头一起,前后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难怪白天在荒郊野岭会莫名其妙遇上这老家伙,还被他追着打!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八成是成青府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知道他霜白要来灭门,特地重金请了这韩松老儿来当护院!
“他娘的……”
想通这一节,霜白脸上那点玩世不恭顿时烟消云散,眼神倏地冷了下来,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眯起眼睛,盯着月光下那道身影,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发狠:
“好你个老登儿,三番两次坏小爷好事……江湖规矩都不懂?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既然你非要往这浑水里趟,那就别怪小爷我心狠手辣……看我怎么把你这把老骨头,玩得散架!”
霜白白天跟这老登儿交手时,心里就把他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天下宗师拢共就那么十几号人,且个个都是有头有脸、在册有名的,以九万山遍布江湖的眼线,每位宗师的底细早就被摸得门儿清。
而霜白在山上赖着那些年,除了混吃混喝,好歹也翻过几本册子,记下了这些人的特征。
眼前这老登儿,就是青阳的掌门韩松!
一个勉强挤进宗师门槛,门下统共就几十个弟子的小门派掌门。
此刻,霜白一点都不担心韩松能察觉屋里的异常——因为明小宝本就浑身是血,韩松就算是狗鼻子,还能闻出死亡气息?
至于耳朵灵?
不好意思,现在这个房间内能喘气的只有他。
“怎么滴?还不走?”
霜白见韩松还在跟个傻子似地站着不动,不由撇撇嘴,内心讥讽:“就你这老登儿水准还能发现我?别闹!赶紧滚蛋!”
果不其然,韩松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杵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愣是没听出什么不对劲。
他捋了捋胡子,转身就慢悠悠地往别的院子巡查去了,浑然不知自己要保护的重要人物已经凉透了。
直到韩松的气息彻底远去,霜白这才优哉游哉地从明小宝的房间里溜达出来。
他抬头瞅了瞅天上的月亮,心里盘算着时间:“那两个丫头片子,这会儿怕是快把医师请来了吧?”
不能耽搁了……到时候一乱,可就不好灭门了。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把韩松这老登儿从成青府引开。
至于怎么引?
嘿嘿,简单!
只见霜白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闪进了不远处的书房。
片刻之后,他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若是此刻有人往书房里瞧上一眼,准会吓得魂飞魄散——
书房内,案桌后,明老爷子半仰在太师椅上,胸口洇开一片刺目的红,随着霜白走出书房后,不甘心的咽气了。
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贼大。
“啧~顺手的事,这不巧了?”
霜白满不在乎的弹了弹衣袖:“反正都要上路,早点送你爷孙团聚,也是一件善事不是?”
“不用谢!”
说着,他弹了弹手中那张刚写好的纸条,脸上挂着坏笑。
霜白借着月光欣赏着自己的墨宝,只见纸上的字迹十分张狂:老登儿!猜猜小爷是谁?
没错!就是预定了你脑袋的小爷我!
小爷我承认,现在硬碰硬确实是打不过你,但你青阳门里那群歪瓜裂枣的徒弟,有几个能接住小爷三招?
桀桀桀桀桀~~~~
小爷我要去灭你满门了!
“猖狂!”
韩松的目光死死锁在纸条上那几行嚣张的字迹上,胸腔剧烈起伏,攥着纸条的手青筋暴起。
“砰——!”
一声巨响,他猛地一掌拍在明老爷子尸身前的案桌上,坚实的红木应声炸裂,木屑四溅,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愤怒,极致的愤怒在他心头翻滚,像岩浆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股邪火几乎要撑裂他的胸膛,让他喘不过气。
韩松猛地抬起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了书房里仅存的另一个人,明先行身上。
明先行此刻正深深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身体不易察觉地轻颤着。
韩松死死盯着他,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知这颤抖,是因为丧父之痛在无声哭泣,还是因为……在拼命压抑着某种看笑话的笑意?
这模糊不清的反应,如同火上浇油,让韩松心头的疑云与怒火交织,烧得更旺了。
韩松死死攥着那张字条,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胸口堵得几乎要炸开。
他连着深吸了好几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才勉强把翻腾的怒火压下去,从喉咙里挤出低沉嘶哑的声音:
“明……明家主。”
韩松的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这情形,你我都看见了。”
“老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魔崽子把我青阳门一锅端了,所以这单买卖……到此为止。”
说完,他掏出怀里已经捂热了的钱袋,看都不看,“啪”地一声直接扔在脚边的碎木屑里。
那声响不大,却格外刺耳。
一夜过后,成青府的人都会死绝,他韩松还有必要讲什么客气?
韩松心里那算盘拨得噼啪响:要是明家老小还活着,自己坚持倒也无妨,好歹能赚个信守承诺的名声。
可现在呢?老的瘫在椅子上凉透了,小的也见了阎王,自己这位坐镇的宗师,倒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雇主宰了,还留张字条骑脸嘲讽!
再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等着那狡猾的小魔头真去端了老窝?到时候两头不落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一单,名声臭了,往后接活是难些。
可他这身宗师修为总不是假的,饿不死。
但门派要是让人端了,那才是真的断了根。
这笔账,韩松算得门儿清。
他混了大半辈子,最明白什么时候该撒手——特别是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
“告辞!”
二字出。
再没多看明先行那张死人脸,身形一晃,青袍翻飞间人已掠出书房,像道青烟般消失在夜色里,直奔城外而去。
四下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明先行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师椅上那具早已僵冷的尸体上,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而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讥笑,对着再也不能训斥他的父亲低声呢喃:
“早听儿子的,何至于此啊……”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现在好了?满府上下,都得等着引颈就戮。”
“不过这结局……倒也不算太差。”
说着,往前踱了两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砖地上。
“您看,您都七老八十了,我这当儿子的,也四十有六,该见的世面见了,该享的福……也享过了……”
“早死早超生,免得在这世上徒受煎熬。”
最后,明先行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语气竟透出一丝诡异的温和:“爹啊,您路上走慢些……儿子料理完这点身后事,一会儿就来陪您。”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死寂。
那烛火又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着他平静得令人发寒的侧脸。
房梁上。
咩错,又是房梁上。
霜白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蹲在了房梁上,此时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瞅着底下明先行那颗脑瓜顶,心里直犯嘀咕:
“嗯?这唱的是哪一出?合着这中间还有瓜可吃?”
霜白眼珠子转了转,联想到另一桩怪事:“说起来……这东业城的官府反应也太淡定了点儿,成青府好歹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这都要被灭门了,城里连个巡逻的官兵都没多加?”
“可以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东业城都这样,那上面的新府郡,岂不是更当没事发生?”
“这么一琢磨……”
霜白眯起眼睛,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下巴:“成青府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来头肯定不小,不然官府怎么会装聋作哑?这分明是睁只眼闭只眼嘛?”
他越想越觉得这瓜又大又甜,汁水充沛。
可转念一想......自己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有现成的瓜吃两口还行,真要费劲巴拉地去刨根问底,那还是算了吧。
“懒啊......”
霜白在心里哀叹:“这种瓜,不吃也罢!”
然而,就在霜白脑子里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下方的明先行不知为何,原本要走出书房的脚步,停了下来,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射向房梁!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霜白还维持着托腮思考的姿势,明先行脸上还是那副死人相。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
霜白:“……”
明先行:“……”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霜白蹲在房梁上,明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你没事抬头干什么?”
“……”
明先行的表情在烛光里变幻了几下,最后化作一声轻叹:“只是……头皮突然发痒。”
“唰——”
霜白一个鹞子翻身轻巧落地,腰间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他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剑刃,寒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身为成青府老爷……”
霜白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都不洗头的吗?”
明先行平静地回视着,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您一直在上面盯着我看,我才觉得头皮发痒?”
哎?!
有道理!
这个有点玄学的说法,霜白认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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