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夜,比白天更冷,更寂静。唯有远处甬道尽头狱卒偶尔的咳嗽声,和火把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打破这死寂。
宋佳蜷缩在干草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全部心神却沉入体内,竭力感应着那玄之又玄的“心有灵犀”。冰冷的愤怒和紧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必须冷静筹谋的绝对理智。
陈如冰那边传来的信息碎片——“王贵昨夜未归”、“与常公公府上小太监接触”——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王贵是关键!他是王氏的心腹,是连接内宅与外界,执行脏活的关键一环。他的失踪,极有可能是被灭口,但也可能是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或者……他自己嗅到危险躲了起来。
“如冰,”她在心底尝试构建清晰的思想,“重点查王贵的社会关系,他可能藏身的地方。赌坊、相好的外室、甚至是……他老家。还有,那个与他接触的小太监,务必弄清姓名,特征。”
她不确定信息能否如此清晰地传递过去,只能反复强化这几个关键点。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但坚定的回应感传来,带着陈如冰特有的冷静分析:“明白。已让柳儿去找他嗜赌的弟弟。小太监特征:左眉有颗黑痣,身形瘦小。佳佳,你那边如何?”
“铁证如山,但漏洞百出。”宋佳在脑海中冷笑,“密信字迹是模仿,腰牌可批量打造。他们在赌,赌太子不会深究,赌皇帝宁错杀不放过。”
“太子态度?”
“暂不明。但他承诺亲查,是唯一变数。”宋佳顿了顿,传递出更重要的信息,“我需要外界知道,我在牢中发现了疑点。比如,那支‘飞来’的刀,力道和角度不对,不像是意外脱手,更像是……被人用巧劲掷出,目的就是撞落我的凤钗,并制造我‘上前’的假象。”
这是她反复回忆当时场景得出的结论。那刀的轨迹太精准了!这需要极强的腕力和控制力,绝非一个普通侍卫在格挡时意外脱手能达到的效果。
“我明白了。”陈如冰的意念带着一丝了然,“我会想办法,让这个‘疑点’,通过合适的渠道,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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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听雪轩。
陈如冰坐在梳妆台前,看似对镜卸妆,脑海中却与宋佳飞速交流。
柳儿刚刚带回消息:王贵那个嗜赌如命的弟弟,昨日突然还清了一笔不小的赌债,来源不明。而王贵本人,自宫宴前一天傍晚离开宋府后,就再未出现。
“赌债还清……”陈如冰眼神微冷,“封口费,还是安家费?”
她必须利用现有的一切资源。原主虽然名声不好,但正因为其“狠辣”和“与宋佳不和”,此刻她的一些举动,反而不会引起张氏过多的怀疑,甚至可能被误读为“落井下石”。
她起身,走向张氏的正院。
张氏正在烛下查看账本,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这么晚了,何事?”
“母亲,”陈如冰福了一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女儿听闻宋佳那边……证据确凿了?”
张氏放下账本,淡淡地看着她:“怎么?你还想去看看她的下场?”
“女儿不敢。”陈如冰低下头,声音却带着几分刻薄,“只是觉得,她平日装得一副清高模样,背地里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真是死有余辜。只是……就这么定了罪,未免太便宜她了。”
“哦?”张氏挑眉,“那你待如何?”
“女儿觉得,此事或许还有内情。”陈如冰抬起眼,目光闪烁,像极了想要邀功抓住更大把柄的样子,“宫宴上,女儿看得真切,那撞向宋佳的力量不小,还有那飞来的刀,也太巧了些。会不会……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若真如此,那真正的黑手还逍遥法外,岂不可惜?若能查出真相,母亲在父亲面前,岂不是大功一件?”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迎合了张氏可能知道的某些内情(比如王氏的参与),又暗示了背后可能有更深的力量,激起了张氏的贪念和警惕。
张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满意:“你倒是长进了,懂得往深处想。不过,此事水太深,不是你该掺和的。常公公那边自有主张,你只需管好自己,莫要引火烧身。”
常公公!张氏果然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陈如冰心中巨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顺从:“是,女儿明白了。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她状似无意地嘀咕了一句,“那飞刀的侍卫,也不知是哪家的,倒是好臂力……”
说完,她恭敬地退了出去。
回到听雪轩,她立刻通过灵犀系统将情报传递给宋佳:“张氏知情,与常公公有勾连。已按计划抛出‘飞刀疑点’,看能否引起他们内部分歧或灭口行动,从而露出马脚。王贵弟弟收到不明钱财,王贵极大可能已被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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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松鹤堂。
老太君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李嬷嬷垂手站在下方,低声汇报:
“……能动用的关系都动用了,宗人府那边口风很紧,只说证据对大小姐极为不利。不过,老奴打听到,负责宫宴外围守卫的副统领,是镇北王旧部。而那名‘意外’脱刀,砸中大小姐的侍卫,名叫赵猛,背景干净,是禁军普通子弟,但……他有个姐姐,是常公公远房侄子的妾室。”
老太君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常公公……又是他!”
“还有,”李嬷嬷声音更低,“老奴派人暗中盯着王贵的家,他弟弟王福昨日突然阔绰起来,去了赌坊,但王贵本人……如同人间蒸发。”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太君语气森然,“继续查!特别是那个赵猛!还有,给云儿递个话,让她……暗中留意府内,特别是王氏和她身边人的动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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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在自己的院落里擦拭着佩剑,剑身映照出她冷冽的眉眼。祖母传来的消息让她心潮翻涌。
赵猛?常公公?
她之前只当是宋佳蠢笨被人利用,如今看来,这根本是一场针对宋家的阴谋!而父亲……竟然只想撇清关系!
她“唰”地一声还剑入鞘,眼中闪过决绝。父亲不管,她来管!宋家的尊严,不容玷污!
夜色深沉,一道矫健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宋府高墙,融入了漆黑的街道。有些事,明面查不到,那就用江湖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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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牢内。
宋佳接收着来自外界的碎片信息,大脑飞速整合。
镇北王旧部负责外围守卫?这解释了死士如何混入。赵猛与常公公的间接关联?这坐实了“飞刀”并非意外。王贵失踪,其弟收钱?灭口可能性极高。
链条在逐渐清晰,但缺乏最关键的、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实物证据或活口。
王贵是死是活?赵猛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目标?常公公和背后的三皇子、镇北王,下一步会如何行动?太子那边的调查,到了哪一步?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但心底那与陈如冰紧密相连的灵犀,又给了她一丝温暖和力量。
她不再徒劳地摸索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银夹,而是集中精神,试图更深层次地激发“心有灵犀”。既然能传递意念,是否能……共享视野?或者感知到更具体的信息?
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微弱的波动中,不再仅仅是“想”,而是努力去“看”,去“听”陈如冰周围的环境。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噪音,渐渐地,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摇曳的烛火,梳妆台的菱花镜,柳儿低语的侧脸……还有,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条一角,上面似乎有个模糊的印记……
“如冰!”她集中意念,“你手边的纸条……看上面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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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听雪轩。
陈如冰正准备熄灯,脑海中宋佳急促的意念让她一愣。她下意识地看向桌角,那里确实有一张柳儿方才带回的、包着点心用的粗糙油纸,她随手揉皱放在了那里。
她拿起纸条,凑到灯下仔细观看。油纸的角落,沾上了一个模糊的、深蓝色的印痕,像是某种徽记的一部分,隐约能看出是个……兽头?
“有个印痕,”她立刻反馈,“像是……狼头或者豹头,深蓝色,很模糊。”
牢房中的宋佳,脑中“嗡”的一声!
深蓝色兽头印!原主残留的、极其模糊的记忆被触动——那是镇北王府私下蓄养的死士身上,某种不易察觉的标记!她在某次原主偷听到王氏与心腹的密谈中,隐约提到过!
“镇北王!”宋佳的声音通过灵犀,带着一丝震颤,“是镇北王府的死士标记!王贵接触的人,或者他经手的东西,沾上了这个!”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权倾朝野的王爷——穆林枫!
陈如冰也倒吸一口冷气。镇北王!他竟然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是合作者?
就在这时,柳儿匆匆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声音带着惊惧:“小姐!不好了!刚传来的消息,那个、那个禁军侍卫赵猛……昨夜酒后失足,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
宋佳和陈如冰,隔着重重宫墙与府宅,心中同时一凛。
灭口!
行动得好快!
她们刚刚找到一点线索,对方就立刻掐断!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宋佳握紧了拳,冰冷的石墙无法熄灭她眼中的火焰。对手很强大,手段狠辣,但她和如冰,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牢中冷静分析,一个在府外巧妙周旋。
这隔空策谋,她们必须赢!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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