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堡的车队离去已三日,风石驿却仍被一种无形的紧绷感笼罩着,挥之不去。
积雪化成的泥浆与草屑、马粪搅和在一起,在院子里摊开一片污浊。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将夜间的寒冷凝固成一种僵持的肃杀。驿卒们的动作比往日更显迟滞,商队成员交谈时也压低了嗓音,仿佛那夜兵刃交击的锐响还在空气中留有余韵,稍一大声便会将其惊扰。
林默如往常一般沉默劳作。他握着长柄扫帚,一下下刮着院中半融的雪泥,动作沉稳木讷,眼皮耷拉着,对周遭一切显得漠不关心。唯有偶尔抬起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会闪过极锐利的光,飞快地扫过院墙、屋舍、以及每一个角落,随即又迅速敛去,恢复成一潭死水。他的感官如同浸入冰水的钢丝,绷得极紧,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颤动。
老孙头显然被吓破了胆,眼下乌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惊的耗子,不再窝在暖房里,反而疑神疑鬼地在院子里逡巡,对任何略感陌生的人都投去审视和猜忌的一瞥。
近午时分,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自驿道那头传来。
不同于商队辎重的沉闷,也迥异于朔风堡骑士的急促,这蹄声清晰而单调,稳稳地敲击着冻土,显是只有一骑。
院中诸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侧耳倾听。
一名青衫男子勒马停在了驿站门口。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俊,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沉静温和,却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透彻。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毫无纹饰。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异常洁净挺括,在这污浊混乱的边陲驿站里,显得格外扎眼,仿佛一幅疏淡的水墨画突然被扔进了浓油彩涂抹的市集。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流畅而轻捷,目光在院子里随意一扫,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却让人无端觉得,场中一切已尽落其眼底。
“掌柜的,叨扰了。”他走向揣着袖子、一脸警惕的老孙头,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自然的从容,“在下南下往州府去,途径宝地,可否讨碗热水,添些草料?”
老孙头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来客。这人看着不像逐利的商贾,不像刀头舔血的镖师,更不像朔风堡那等煞气腾腾的凶人,但那份沉静气度与腰间佩剑,又明明白白昭示着他绝非寻常过路旅人。
“热水有,草料也有,这年景,价钱可不便宜。”老孙头习惯性地露出算计的神色,嗓音尖细。
“理应如此。”青衫男子微微一笑,并不争执,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旧的棉布钱袋,数出些散碎银两递过,数目远超所需。
老孙头见状,脸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些:“客人里面请吧,外头风硬。林默!死哪儿去了?给客人的马喂上好的豆料,再送壶热茶进来!”
林默低应了一声,从马厩旁走过来,接过缰绳。触手之处,那匹马皮毛光滑如缎,鼻息悠长,四蹄稳健非凡,显是千金难买的良驹,与它主人那身低调的衣着颇不相称。马鞍旁还挂着一个细长的皮囊,看形状,里面似乎装着一管洞箫或竹笛。
青衫男子随着老孙头走向大堂,步履从容,青衫下摆拂过泥泞的地面,却奇异地并未沾染多少污渍。
林默牵着马走向马厩,手指无意间拂过那皮质行囊,指尖传来一种细腻而坚韧的触感,绝非寻常皮革。他垂下眼帘,默默将马拴在槽头,添上拌了豆料的草秸,动作一如平常,心中却似投入一颗小石,微澜暗起。
此人绝不简单。那份融于骨子里的从容,那匹价值不菲的骏马,那份了得的轻功,还有行囊中那件精致的乐器……都与这苦寒边陲的粗犷格格不入。他会是“那边”的人吗?还是为了朔风堡那批神秘的货物而来?
林默又一次在心中盘算起来。
他拎着一壶滚烫的粗茶走进大堂时,那青衫男子正独自坐在窗边一张掉漆的矮桌旁。他并未像其他旅客那样好奇地四下张望,只是静静看着窗外荒凉的雪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有些奇特,似某种暗号,又似随心而至的闲敲。
林默将陶土茶壶轻轻放在桌上。
“客官,您的茶。”
青衫男子闻声转过头,对林默颔首致谢:“有劳小兄弟。”他的目光落在林默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和一笑:“风雪初歇,路上想必很不好走吧?”
“惯了。”林默低声应道,垂下目光,准备退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青衫男子似乎无意间轻声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如同叹息:
“雪泥鸿爪,雁过留痕……只是不知,是何种鸿雁,在此地驻足。”
林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雪泥鸿爪?
这文绉绉的词句,绝非边陲驿卒日常所能听闻。此人是在感叹雪景,还是……意有所指?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行,要更加小心些了!
林默没有回头,继续走向灶房,后背却感到一道平静而深邃的目光,仿佛一直跟随着他,良久才散去。
整个上午,青衫男子都安静地坐在窗边,慢慢啜饮着那壶劣质的粗茶,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享受这奔波路途上难得的片刻歇息。他的存在,像一颗投入浑浊水面的石子,并未激起太大涟漪,却让水下某些暗流,悄然改变了方向。
老孙头似乎也察觉到此人不寻常,不再上前搭话,只是时不时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瞥上一眼。
午后,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另一场风雪正在酝酿。
青衫男子终于起身,付清茶资,缓步走出大堂。他去马厩牵了自己的马,准备离去。
就在他即将迈出驿站大门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杂乱无章的院落和忙碌的驿卒,似乎在那间依旧紧闭的东厢房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向正在马厩边低头清扫的林默。
“小兄弟,”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北地风寒,栖身于此,殊为不易,守好心中那一点暖意,多保重了。”
林默抬起头,恰撞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又或许,仅仅只是一句途经此地、对贫寒驿卒的寻常关怀。
不等林默回应,青衫男子已微微一笑,翻身上马,轻抖缰绳。
骏马迈着轻快稳健的步子,载着那袭青衫,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被风雪模糊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默握着冰冷的竹扫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保重?守好心中那一点暖意?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是在提醒自己什么?还是……看出了自己体内初生的那缕内息,出言点拨?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掩盖这个青衫客非常诡异的事实,还是多留个心眼的好。
这个神秘的青衫客,他的到来与离去,都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充满了谜团。他与昨夜的黑影,与朔风堡,与那窗台上瞬息即逝的符号,又是否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最近发生的诡异事可太多了,林默很难不把他们串联起来细细揣摩。但最后还是没能琢磨出什么来。
风雪欲来,空气中的寒意沉甸甸地压下,沁入骨髓。
林默感到,最近有大事正在风石驿周围缓缓酝酿,蛛丝马迹隐匿在每一次呼吸之间。而他这只意外落入网中的微末存在,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
他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将翻腾起伏的思绪死死压回心底,重新低下头,继续一丝不苟地清扫着马厩地上的残雪与草秸。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这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驿站生活中,一段微不足道、转眼即忘的小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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