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夜杀机(上)

  那几声刻意模仿、却依旧透出几分生硬的夜枭啼叫,如同淬了冰的钢针,骤然刺破风石驿死寂的雪夜。

  林默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凝滞。

  来了!

  脚步声!并非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而是一种更轻微、更迅疾的“沙沙”声,仿佛是什么东西贴着地面高速滑行,正沿着驿站粗糙的土坯外墙,精准无比地朝着院内这辆被遗忘的破车疾掠而来!

  目标明确至极——就是这车被郝氏兄弟视若性命、在旁人眼中却与废石无异的黑沁石!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泼面,让林默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撞击。但他外在的表现却与内心的惊涛骇浪截然相反——所有的气息刹那间敛至虚无,肌肉紧绷如磐石,甚至连落在破棉袄肩头的雪花,都仿佛因他极致的静止而停止了滑动。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没有余地思索对策。那逼近的脚步声所带来的压迫感,冰冷、锐利、充满目的性,几乎化为实质,让他皮肤感到刺痛的寒意。

  绝不能被察觉!

  绝不能让人知道,他曾触碰并感知到这石头的异常!

  生死一线的本能,驱使着林默做出了最迅捷也最危险的决定。

  他的身体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脊背紧紧贴上马厩那冰冷粗糙的木柱,随即缩进了堆放在角落的、散发着霉味的废弃草料和几件锈蚀农具之后。这个角落光线最为黯淡,杂物堆积,形成了一个狭窄而隐蔽的视觉死角。他最大限度地蜷缩身体,放缓呼吸,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极限,仿佛真的成了一件被遗忘的破烂。唯有那双眼睛,在浓重的黑暗里,死死盯住院墙那即将被突破的一点。

  几乎就在他完成藏匿的同一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挣脱了重力束缚的幽灵,毫无征兆地自院墙头翻掠而入!

  动作轻盈得令人心悸,落地时宛如一片枯叶飘零,在厚达尺余的积雪上,竟只留下一个浅得几乎需要凝神细辨的凹痕,随即就被永不停歇的落雪温柔而迅速地抹平。

  来人全身都裹在一种吸光的漆黑夜行衣中,紧束的衣物勾勒出瘦削却异常精悍的线条。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锐利,空洞,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腰间束着同色的皮带,挂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皮囊。

  他的目光如同经过精确校准的弩箭,入院的第一时间,没有丝毫游移,便精准地钉死在院角那辆被积雪半掩的破车上。对于近在咫尺、鼾声隐约传来的通铺,以及散发着牲口气息的马厩,他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

  没有丝毫迟疑,黑衣人如同鬼魅般飘至车旁。他显然带有极其明确的目的,对车上堆积的、占绝大多数的普通黑沁石看也不看,戴着薄薄黑色手套的双手,飞快而精准地在石堆中翻检、摸索。动作干脆利落,发出的声响微乎其微,几乎被风雪声完全掩盖。

  他在找东西!精准地寻找那几块特殊的石头!

  林默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震裂胸骨。他看得分明,那黑衣人的动作绝非盲目乱翻。其手掌在触及某几块石头时,会有几乎难以察觉的短暂停顿,指尖似乎凝聚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搜索过程快得惊人。不过两三息的时间,黑衣人便从那堆乱石中,准确地挑出了三块矿石——正是林默之前感应最强烈的那几块!其中就包括那块隐现暗红纹理、入手冰寒、分量尤沉的石头。

  他将这三块石头毫不犹豫地塞入腰间皮囊,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得手了!他即刻便要撤离!

  林默脑中念头飞转,如电光石火。此人来历神秘,手段专业,身手高绝莫测,若任其带着石头遁入茫茫雪夜,便真如泥牛入海。郝氏兄弟的祸源,这奇异矿石的线索,都将随之彻底断绝!

  但若此刻现身阻拦?无疑是自取灭亡!这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远比那夜朔风堡的胡爷更加凝练、更加纯粹,那是剔除了所有杂念的冰冷意志。

  就在黑衣人将最后一块石头纳入皮囊,身形微转,足尖轻点地面,欲要再度腾空而起、跃出院墙的刹那——

  “咯吱——呀——”

  一声轻微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刺耳的木头摩擦声,突然从通铺方向传来!

  是那个名叫刘三的驿卒!他显然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推开那扇不甚灵光的破木门,揉着惺忪睡眼,呵欠连天,趿拉着破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院角的茅厕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瞬间打破了院中危险的平衡!

  黑衣人的动作猛地一滞!那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骤然转向,死死钉向那个对此地杀机毫无察觉、仍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驿卒!

  凛冽如实质的杀意,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院中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低了数度!

  那驿卒刘三似乎也本能地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袭来,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残存的睡意顿时吓飞了大半。他茫然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朝寒意最浓的院中望来。

  四目,就在风雪弥漫的昏暗中,骤然相对!

  刘三看到了那双在雪夜反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眼睛,看到了那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诡异装束。他脸上的茫然迟钝瞬间碎裂,化为极致的、扭曲的惊恐!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喉咙里肌肉痉挛,一声足以惊醒整个驿站的尖叫,眼看就要破喉而出!

  一旦这声尖叫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林默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深处某种本能被彻底激发,超越了恐惧,甚至超越了思维!

  就在黑衣人身影即将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五指如钩即将撕裂刘三咽喉的前一瞬——

  “咻——!”

  一道尖锐急促、撕裂风雪的破空声爆然响起!

  一块拳头大小、边缘棱角分明、冰冷坚硬的黑沁石,从马厩最深的阴影之中,如同被强弩射出,裹挟着一股沉猛决绝的力量,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它的目标,并非黑衣人本身,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砸向黑衣人前冲路径侧方,一只半埋在雪里、废弃多年的破旧马鞍!

  “嘭!!”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撞击声,在相对寂静的雪夜中轰然炸开!

  那破马鞍被这块蕴含力道的石头砸得猛地向上蹦起、歪斜倾倒!牵一发而动全身,马鞍带动着旁边倚靠着的几件锈蚀严重的铁犁、耙子,“哗啦啦隆!”一阵乱响,稀里哗啦地倒下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噪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粉碎了院中凝滞的杀机!

  黑衣人那必杀一击的凌厉扑势,被这完全出乎意料、来自侧后方的精准干扰,硬生生打断!他疾冲的身影不得不猛然一顿,强行扭转重心,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警惕与杀机!他的目光如利刃般猛地扫向噪音的源头——马厩那片深沉的阴影!

  而那名驿卒刘三,被这身后骤然爆发的巨响和眼前黑衣人杀意的凝视,双重骇破了胆!那声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尖叫,竟被无边的恐惧硬生生噎了回去,化作一声古怪的呜咽。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温热的尿液瞬间洇湿了裤裆,整个人筛糠般抖成一团,除了恐惧,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黑衣人压低嗓音厉喝,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冰冷刺骨。他不再理会那已彻底丧失威胁的驿卒,全部的注意力,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片马厩阴影!

  林默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彻底暴露了!

  但他别无选择。

  他依旧死死蜷缩在阴影最深处,借着杂物的掩护,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已进入最深沉的龟息状态,仿佛刚才那块石头是自行从黑暗中飞出来的异物。他在赌,赌这浓重的夜色、杂乱的遮挡以及对方瞬间的判断混乱,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丝渺茫的生机。

  黑衣人显然经验极其老辣,并未因惊怒而立刻扑向马厩。他如同雕塑般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低伏,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的姿态。那双冰冷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马厩的每一寸阴影。同时,他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着,全力感知着风雪声掩盖下任何可能的异响。

  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威胁,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林默彻底淹没。

  驿站里,已经被这接连的动静彻底惊醒。通铺方向传来更加清晰嘈杂的嘟囔、惊问和起身的声响,甚至有灯火被点亮。

  时间,正在飞速流逝。而运气,似乎也站在林默这边,越来越多的人被叫起来。

  黑衣人极快地权衡了一下局势。任务目标已到手,继续滞留探查阴影中的神秘人,风险急剧增加。最终,冰冷的理智压过了探究与恼怒。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再次深深投向马厩那片阴影,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林默藏身的大致区域舔过,似乎要将这个胆敢坏他好事的隐匿者,牢牢刻印在记忆里。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融于夜色,再次掠向院墙,脚尖在墙头积雪上轻轻一点,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兀,去得诡秘。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彻底消散在风雪中,林默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紧贴在皮肤上,被寒风一吹,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感觉四肢百骸都因极致的紧张而有些发软,但他强行支撑着,慢慢从阴影中站起身。

  院子里,只剩下瘫坐在雪地中、兀自瑟瑟发抖、失禁尿骚味刺鼻的驿卒刘三,以及那辆被翻捡得一片狼藉的破车。

  “哐当!”一声,通铺的门被猛地完全推开。

  老孙头提着一盏光线昏暗、不停摇曳的油灯,身后跟着几个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手持棍棒柴刀的镖师,惊疑不定地探出半个身子。

  “怎么回事?!刚什么动静?!”老孙头尖利的嗓音因恐惧而变调,灯光摇曳,勉强照见院中瘫倒的刘三和狼藉的现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刘三!你他娘的作死啊!瘫那儿干嘛呢?!还有这……这车怎么……”

  那驿卒刘三这才仿佛从噩梦中被唤醒,指着黑衣人消失的院墙方向,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鬼!黑鬼!穿黑衣服的鬼!眼睛像冰窟窿……要杀我!石头……石头自己飞起来砸东西……相信我啊!”

  语无伦次,骇破心胆。

  老孙头听得头皮发麻,又见车上石头被明显翻动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快!快关门!顶上门栓!抄家伙!都起来守夜!”

  驿站顿时陷入一片极度的鸡飞狗跳和恐慌沸腾之中。人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盲目地奔跑。

  无人注意到,林默悄无声息地混入慌乱失措的人群,脸上完美地扮演着与其他驿卒无二的惊惧、茫然与后怕。

  但他的右手掌心,却紧紧攥着一块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小石子——那是方才他掷出石块干扰黑衣人后,凭借过人的冷静和手感,顺势从地上积雪中抓起的一块。粗糙的棱角深深硌着掌心,带来清晰而持续的刺痛感。

  这痛感,不断地提醒着他,刚才那惊心动魄、生死一瞬的险境。

  更提醒着他,那黑衣人离去之前,投向马厩阴影的、最后那记冰冷、怨毒的眼神。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就此了结。

  那黑衣人,或者说可能存在的、他所代表的、隐藏在幕后的冰冷势力,一定会回来。

  回来找出那个藏在阴影里、胆敢窥探并破坏他们行动的人。

  回来清算这笔账,把丢了的面子找回来。

  风雪呼啸,愈发狂猛,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驿站彻底吞噬。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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