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阴冷潮湿,但比起外面刀割般的寒风,已是难得的庇护所。丫丫裹着林默的旧棉袄,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呼吸渐渐均匀,终于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林默却毫无睡意。他靠坐在冰冷的土壁旁,手弩横在膝上,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地窖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肋下的伤口经过内息温养,疼痛稍减,但每一次呼吸仍带着隐隐的抽痛。
“影煞”的黑衣人,伪装猎户的袭击者,还有丫丫口中在“石头坳”被抓走的阿爷……这北地荒原,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那本无名册子和所谓的“血髓晶”,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不断扩大,将他卷入越来越深的漩涡。
丫丫的呓语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女孩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着,嘴里含糊地喊着“阿爷”。
林默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眉头微蹙。带着她,无疑是巨大的拖累,行动不便,目标显眼。但若弃之不顾……他眼前闪过丫丫那双充满恐惧和依赖的眼睛,以及这片吞噬生命的雪原。他终究不是心如铁石之人。
“石头坳……”他低声念着这个地名。那里是丫丫阿爷出事的地方,或许也是“影煞”活动的一个据点。想要弄清真相,找到一丝生机,或许不得不去那里冒险一探。
天色微明时,风雪稍歇。林默摇醒丫丫,将最后一点干粮分食。丫丫醒来后,似乎对林默多了几分信任,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至少不再像受惊的兔子般躲闪。
“我们要离开这里,”林默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对丫丫说,“去石头坳看看。”
丫丫听到“石头坳”三个字,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大眼睛里瞬间又涌上恐惧,但她看着林默冷静的脸庞,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小手再次抓紧了他的衣角。
两人钻出地窖,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林默将丫丫护在身后,警惕地观察四周。雪地上只有他们自己的脚印和昨夜风雪的痕迹,并无他人踪迹,这让他稍稍安心。
辨明方向,林默拉着丫丫,再次踏上征程。有了明确的目的地,脚步似乎也坚定了一些。丫丫人小体弱,在深雪中行走十分吃力,林默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等她,或半扶半抱地帮她越过难行之处。速度慢了许多,但也无可奈何。
越是往北,地势越发崎岖,裸露的黑色岩石越来越多地从雪层中探出头来,如同大地狰狞的骨骼。寒风在这些石林间穿梭,发出各种怪异的呼啸声,更添几分荒凉与诡异。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由无数嶙峋怪石组成的山坳。岩石呈暗红色,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一般。
“就……就是那里……”丫丫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指着那片石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林默身后缩,“阿爷……就是在那里……”
林默心中一紧,示意丫丫噤声。他拉着她,借助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坳边缘。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在寒冷空气中,飘入鼻端。
林默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让丫丫躲在一块巨岩后面,低声道:“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我去看看。”
丫丫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满是恐惧。
林默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石坳。
坳内地形复杂,怪石林立,形成了许多视觉死角。越往里走,血腥味越发明显。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箩筐、折断的药锄,还有几处早已冻成暗褐色的血迹,溅射在岩石和雪地上,触目惊心。
打斗的痕迹很激烈,但范围并不大,显然是一场迅速而残酷的袭击。
林默屏息凝神,仔细搜寻。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石缝里,他发现了一小截被利刃斩断的弓弦,以及几枚深深嵌入石壁、淬着幽蓝光泽的菱形飞镖——与那夜驿站黑衣杀手所用的暗器形制极为相似!
果然是“影煞”!
他继续探查,在一堆乱石下,发现了一具早已冻僵硬透的尸体。那是一个穿着北地猎户装束的中年汉子,面色青紫,怒目圆睁,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贯穿伤,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色,显然是中毒而死。他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砍卷了刃的猎刀。
这大概就是丫丫的某位叔伯了。
林默心情沉重。这些北地猎户,或许只是像郝氏兄弟一样,意外发现了什么,便招来了杀身之祸。在这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世道,普通人的性命,便如草芥。
他正欲再仔细搜索,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忽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踩断枯枝的声音,从石坳另一侧传来!
林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闪身躲到一块巨石之后,心脏狂跳!
有人!
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石坳内搜寻着什么。同样穿着臃肿的皮袄,戴着皮帽,看不清面容,但看其谨慎专业的搜寻姿态和腰间鼓鼓囊囊的凸起,绝非善类!
是“影煞”留守的人?还是另一拨势力?
那两人一边搜寻,一边低声交谈,声音顺风隐约飘来:
“……妈的,搜了几遍了,屁都没找到!那老家伙临死前说的‘矿脉图’,到底藏哪儿了?”
“闭嘴!仔细找!找不到图,回去怎么交差?长老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矿脉图?
林默心中一动。难道丫丫的阿爷手里,掌握着关于“血髓晶”矿脉的线索?所以才会被“影煞”盯上抓捕?
那两人搜寻无果,似乎有些焦躁,开始朝林默藏身的方向走来。
林默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握紧了手弩。一旦被发现,免不了一场恶战。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两人,胜算渺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嗷——!”
一声苍凉而充满野性的狼嚎,陡然从石坳外传来,悠长瘆人!
紧接着,是更多狼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迅速由远及近!
那两名搜寻者脸色骤变!
“不好!是雪狼群!快走!”
两人再也顾不得搜寻,如同惊弓之鸟,慌忙朝着与狼嚎声相反的方向,连滚爬爬地逃离了石坳,速度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乱石之中。
狼群?
林默也是心头一凛。北地雪狼凶残成性,成群出没,极难对付。他不敢怠慢,立刻悄然退出了石坳,回到丫丫藏身之处。
丫丫小脸煞白,显然也听到了狼嚎,吓得浑身发抖。
“快走!”林默拉起丫丫,顾不上疲惫和伤痛,朝着那两名搜寻者逃离的相反方向,快速离去。
身后,狼嚎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石坳边缘。
直到跑出很远,确认脱离了狼群可能的范围,两人才敢停下来喘息。
林默回望那片暗红色的石坳,心中波澜起伏。矿脉图……“影煞”长老……雪狼群……这北地之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
跑远后没多久,雪原的寂静又一次被远处渐起的狼嚎撕破,那声音悠长凄厉,仿佛带着冰碴,刮得人耳膜生疼。林默一把拉起丫丫冰凉的小手,低喝道:“走!”
不能再留。石坳已成是非之地,那两名搜寻者虽被惊走,但狼群更甚。北地雪狼嗅觉灵敏,嗜血成性,若被缠上,十死无生。
他辨明方向,是那两名搜寻者逃离的反方向,也是逆风处,希望能借此掩盖自身气味。丫丫人小力弱,在深雪中跋涉极为吃力,没跑出多远便已气喘吁吁,小脸通红。林默索性将她背起,小姑娘轻得像是没有重量,骨头硌得他生疼。
他运转起那无名功法,内息虽弱,却如溪流般绵绵不绝,支撑着他在没膝的积雪中发力狂奔。每一步踏下,雪沫飞溅,留下深深的足迹,这让他心头沉重——这痕迹,无疑会暴露行踪。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林默总觉得自己的那缕内息好像越发的灵动起来。
不过随即,背后的狼嚎声似乎更近了些,还夹杂着某种兴奋的短促吠叫,那是狼群发现猎物踪迹的信号。
林默立刻打起精神来,不敢分神,紧紧咬紧牙关,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寻找任何可以依托的地形。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出现在视野尽头,虽然树木凋零,但交错的光秃枝干或许能稍作阻挡。
“抱紧我!”林默对背上的丫丫低吼一声,再次提速,冲向枯树林。
刚踏入林缘,身后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踩雪声和低沉的咆哮。林默猛地回头,只见七八条壮硕如小牛犊子的雪狼已追至百余步外,皮毛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双幽绿的眼睛,闪烁着饥饿与残忍的光芒,死死锁定了他这个移动的“食物”。
为首一头巨狼格外雄壮,额间有一撮显眼的银毛,显然是头狼。
林默心沉到谷底。速度比不上,体力终有尽时,必须利用地形一战!
他迅速将丫丫塞到一棵最粗壮的枯树根部,用积雪匆匆垒起一个小小掩体,将手弩塞到她手里,厉声道:“躲好!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别出声!若……若我顶不住,你就用这个,对准最近狼的眼睛或嘴巴,扣这里!”他快速演示了一下弩机扳机。
丫丫吓得小脸煞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小手颤抖着握紧了那柄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手弩。
林默转身,抽出腰间那柄从驿站带出的、原本用于劈柴的短柄猎刀。刀身厚重,刃口不算锋利,但此刻是他唯一的近战武器。他背靠枯树,面对狼群来袭方向,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缕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灌注四肢,感官提升到极致。
狼群瞬息即至!它们并未立刻扑上,而是训练有素地散开,呈半圆形将林默围住,龇着惨白的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火。
它们在试探,在寻找破绽。
空气凝固,杀机四溢。
突然,左侧一条健狼按捺不住,低吼一声,率先扑上!速度快如闪电,直取林默小腿!
林默早有防备,脚步一错,身体微侧,险险避过狼吻,同时手中猎刀顺势下劈!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力气和内息,势大力沉!
“噗嗤!”
刀锋砍入狼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那狼惨嚎一声,滚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雪地。
但这一击并未致命,反而激起了狼群的凶性!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侧和正面另外两狼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同时扑上!正面那狼人立而起,张口噬向咽喉,右侧那狼则贴地窜来,目标直指脚踝!
危急关头,林默展现出在底层多年摸爬滚打练就的狠劲与急智!他竟不闪不避正面狼王的扑击,而是将猎刀交到左手,反手格向狼口,右手则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凝聚内息,狠狠抓向右侧袭来的恶狼顶瓜皮!
“锵!”猎刀与狼牙碰撞,火星四溅!林默手臂剧震,虎口发麻,但终究挡住了这致命一咬。
而他的右手,则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右侧恶狼的颈皮!那狼吃痛,疯狂扭动撕咬,林默却凭借一股蛮力与内息加持,死死扣住,将其当做武器,猛地抡起,狠狠砸向刚从地上爬起、欲要再次扑来的那头伤狼!
“嘭!”两狼撞在一起,骨裂声清晰可闻,双双惨嚎着滚作一团。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狠辣、果决,完全不像寻常驿卒,反倒更像是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战士。
然而,狼群数量占优。头狼银毫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手下受挫,眼中凶光暴涨,发出一声威严的嚎叫!
剩余的四五条狼如同接到命令,不再试探,同时从不同方向发起了总攻!攻势如潮,封死了林默所有闪避空间!
林默刚刚经历爆发,气息微乱,面对这四面楚歌的局面,已然避无可避!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更多是不甘的狠厉,握紧猎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弩箭,带着微弱的破空声,从林默身后的树根掩体处射出!
力道不大,准头也差得远,歪歪斜斜地射向了空处。
是丫丫!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恐惧,扣动了扳机!
这徒劳的一箭,对狼群毫无威胁,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所有的狼,包括那头银毫头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攻击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力!扑击之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空隙!
林默岂会错过?他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潜力,身体猛地向前一窜,不是逃跑,而是主动迎向正面扑来的两条狼!猎刀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两条狼显然没料到猎物竟敢反冲,气势一窒。林默的猎刀已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劈入其中一狼的脖颈!
鲜血喷溅!
同时,他的左肩也被另一狼的利爪划过,棉袄撕裂,皮开肉绽,剧痛钻心!
但他顾不上了!借着前冲的势头,他撞开狼尸,头也不回地冲向丫丫藏身的树根,一把将她捞起,夹在腋下,然后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气和内息,向着枯树林更深处亡命奔逃!
身后,是狼群被彻底激怒的疯狂咆哮和紧追不舍的踩雪声。
林默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肋下、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丫丫在他腋下瑟瑟发抖,小声啜泣。
终于,在力竭倒地之前,他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掩映在几块巨石和枯藤之后,像是一处野兽废弃的巢穴,也可能是矿洞的支脉。
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钻了进去,又将洞口用积雪和枯枝匆匆掩盖。
黑暗中,他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浑身如同散架。丫丫从他怀中爬出,摸到他身上湿漉漉的(不知是血是汗),吓得哭出声来。
洞外,狼群的咆哮和抓挠声持续了片刻,渐渐远去,似乎失去了追踪的目标。
又一次死里逃生。
林默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和脱力后的虚软。体内那缕内息不断运转,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看了一眼身边哭泣的丫丫,又望向洞外微弱的光线。
这北地,当真每一步都是生死考验。
但,总算又活过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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