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林乱局

  林间雾气渐浓,张小健的脚步停在秘境入口前——那里并非想象中的石门或峡谷,而是一方半掩在荒草中的青石碑,碑身爬满青苔,连刻字都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出“无名之墓”四字残痕。

  他虽不知墓主人是谁,却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入险地先敬灵”的规矩。于是俯身拨开碑前半人高的杂草,又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碑上的泥垢,随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拜了三拜:“前辈,晚辈张小健,为救我爹闯入秘境,叨扰了您的清净,还望莫怪。”

  拜完起身,他最后看了眼被打理干净的墓碑,转身迈向碑后那片翻涌的白雾。刚踏入雾中,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林间幽暗,而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丈高的玉石牌坊,上面刻着“玄幽秘境”四个古字。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那些人身着各色宗门服饰,有的腰佩长剑,有的手持法扇,正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目光扫过张小健这身粗布衣裳时,多带着几分轻视与探究。一个穿紫袍的少年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哪来的山野小子,也敢闯玄幽秘境?”

  张小健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没理会这话,只目光灼灼地望向牌坊后的秘境深处——那里,或许藏着救自己爹的唯一希望。

  青石广场上的议论声还在蔓延,张小健攥着短刀的指节微微泛白,正欲绕开人群往牌坊后走,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突然从秘境深处传来,如洪钟般震荡在每个人耳边:

  “玄幽秘境,天材遍地,灵药藏渊——然,欲取至宝,需过三关。”

  这声音不辨方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穿紫袍的少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不远处几个手持法剑的宗门弟子也相互对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张小健心头一凛,下意识望向玉石牌坊,只见牌坊上的古字竟在声音响起时亮起微光,似在呼应这道传音。

  “第一关,迷踪幻林,辨心识路;第二关,炎狱石台,淬体承火;第三关,万魂古殿,叩问本心。”

  声音缓缓道来,每个字都清晰地刻在众人耳中,“三关皆过者,可入秘境核心,取尽天材地宝;半途退缩或殒命者,怨不得天,怪不得地。且入秘境者修为皆为灵海境以下,超出不离开者将会直接抹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玉石牌坊中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浓郁的灵气从缝隙中溢出,隐约能看到里面光影变幻的秘境入口。紫袍少年率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走”,便带着两个同伴朝着牌坊冲去。其他宗门弟子也不再犹豫,纷纷迈开脚步,一时间,广场上人影攒动,都朝着那道缝隙涌去。

  张小健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胸口藏着的、从家里带来的干粮,目光再次变得坚定——不管这三关有多凶险,只要能找到仙丹妙药救爹,他便绝不会退缩。随即,他也迈开脚步,混在人群中,朝着那道散发着微光的秘境入口走去。

  脚掌刚越过玉石牌坊的缝隙,周遭的光影便骤然扭曲。青石广场的喧嚣如被无形屏障隔绝,耳边只剩潮湿的风卷着树叶簌簌作响,张小健猛的停步,攥紧短刀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眼前哪还有半分入口处的灵气氤氲,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幽暗林地。

  参天古木的枝干交错如网,遮得头顶只剩零星破碎的光斑,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像陷进棉絮,每一步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拖拽感。

  他刚往前走了三步,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转头时,来时的秘境入口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与周遭毫无二致的灌木丛,连一丝缝隙的痕迹都没留下。

  “辨心识路……”张小健低声重复着那道苍老声音的提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短刀的木柄。他记得爹曾说过,野外辨路要靠日月星辰,可这林子里连天光都难穿透,更别提找方向。

  正琢磨着,左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腐叶在靠近。他立刻侧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木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瞧。

  只见三个穿着统一青灰道袍的宗门弟子正快步走过,为首那人腰间挂着枚青铜令牌,脸色紧绷:“刚才明明跟着紫袍那伙人进来的,怎么转个身就不见了?这林子邪门得很!”旁边一人附和着点头,手按在剑柄上不住张望:“大师兄,你看地上的脚印——咱们刚才踩的明明是两行,怎么现在变成四行了?”

  张小健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心头一沉。自己脚边的腐叶上,竟也浮现出两道与他脚印重叠的痕迹,像是有另一个“他”正跟在身后迈步。

  不等他细想,那三个宗门弟子突然变了脸色,为首的大师兄猛地拔出剑,朝着空无一人的右侧劈去:“谁在装神弄鬼!”

  剑光划过的瞬间,周遭的树木忽然开始缓慢移动,原本清晰的路径被交错的枝干堵死,连刚才那三个弟子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纹。

  张小健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胸口的干粮袋,袋口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健”字。他伸手摸了摸那温热的布料,忽然注意到袋口的线头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银辉,而那银辉所指的方向,正是林子深处一处隐约透着雾气的地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腐叶下钻出来。张小健猛地回头,只见刚才他藏身的古木树干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张与人脸相似的纹路,纹路的“眼睛”处,两团幽绿的光正缓缓亮起,直勾勾地盯着他。

  腐叶下的“沙沙”声愈发密集,张小健刚要握紧短刀对准树干上的幽绿光点,左侧林地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喝,赤色劲装如火焰般破开雾气——是烈火谷的弟子。

  “青云宗的,你们故意引我们绕路!”为首的烈火谷弟子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玄铁短斧劈出火星,险险擦过一名青云宗弟子的道袍。那名穿青灰道袍的青云宗弟子立刻后撤,手中法剑挽出剑花,语气冷硬:“李炎,自己辨不清方向,倒赖我们?方才明明是你们先撞散了我们的阵型!”

  两人争执间,三道月白色身影如飘叶般落在不远处的枝干上,正是银叶阁子弟。他们袖口绣着银线叶脉,手中握着泛着莹光的玉笛,目光扫过下方剑拔弩张的两派弟子,其中一人轻启薄唇:“两位何必动怒?这幻林本就以‘辨心’为要,若被嗔念乱了心神,才真中了秘境的圈套。”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震颤,张小健脚边的腐叶层下,竟钻出数根带着尖刺的暗褐色藤蔓,直朝着争执的青云宗与烈火谷弟子缠去。“小心!”青云宗大师兄挥剑斩断缠向同伴的藤蔓,却见被斩断的藤蔓断面瞬间渗出黏腻的黑液,落地后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烈火谷的李炎也顾不上争执,玄铁斧横扫而出,将缠向自己脚踝的藤蔓劈成两段:“这鬼东西怎么打不完?”他刚要往前冲,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原本的青云宗弟子竟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而银叶阁弟子所在的枝干,也化作了张着血盆大口的巨树。

  “是幻境!”银叶阁中那名持笛弟子立刻吹奏起来,清越的笛音如流水般淌过林地,李炎眼前的幻象瞬间破碎。可不等他松口气,旁边另一名烈火谷弟子突然双眼赤红,挥舞着短斧朝着青云宗弟子砍去:“都是你们害我被困在这里!”

  张小健躲在古木后,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指尖又触到了胸口的干粮袋。袋口“健”字的银辉愈发清晰,正指向右侧一处雾气更淡的方向。他刚要迈步,身后树干上的人脸纹路突然动了,两团幽绿光点猛地亮起,数根粗壮的藤蔓从树干中钻出,直朝着不远处毫无防备的银叶阁弟子缠去。

  “小心藤蔓!”张小健下意识喊出声,手中短刀掷出,虽未斩断藤蔓,却逼得藤蔓顿了顿。银叶阁弟子立刻转身,玉笛横吹,三道莹光从笛孔飞出,精准击中藤蔓的根部,藤蔓瞬间萎靡下去。

  那名持笛的银叶阁弟子转头看向张小健藏身的方向,目光带着探究:“多谢这位朋友提醒,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短刀插在不远处的腐叶里,木柄还在微微晃动。张小健从树后走出,指尖攥着娘绣的干粮袋,迎上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青云宗弟子的眉头拧成了结,烈火谷的李炎咧嘴笑出了白牙,银叶阁那名持笛弟子则微微颔首。

  “原来只是个没门没派的野小子。”青云宗大师兄扫过他粗布衣裳和腰间普通短刀,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

  “方才那声提醒,倒像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旁边的师弟也跟着附和:“大师兄说得对,这等山野村夫懂什么秘境凶险,别到时候拖累我们。”

  张小健攥紧了拳头,刚要开口,李炎突然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重得让他晃了晃:“哎,青云宗的少放屁!人家小兄弟刚才那声喊,可是实打实救了银叶阁的朋友,这叫义气!比你们这群只会摆架子的强多了!”他说着,冲张小健挑了挑眉,“我叫李炎,烈火谷的。小兄弟,够胆色,以后要是遇着麻烦,喊一声炎哥!”

  “多谢这位朋友出手相助。”银叶阁持笛弟子轻步走来,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在下苏清辞,银叶阁弟子。此林幻境丛生,独行极险,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等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她身后两名银叶阁子弟也点头附和,目光里没有半分轻视。

  青云宗大师兄脸色一沉:“苏师妹,何必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浪费精力?我们青云宗与银叶阁联手,足以闯过此林。”

  “赵师兄此言差矣。”苏清辞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秘境考验‘辨心识路’,心术不正者最先迷失。这位朋友虽无宗门,却有赤子之心,方才若不是他,我等已被藤蔓所困。再者,多一个同伴,便多一分生机,何乐而不为?”

  李炎立刻帮腔:“就是就是!苏师妹说得在理!小兄弟,跟我们走,别理这群鼻孔朝天的家伙!”

  张小健看着眼前的局面,又摸了摸胸口的干粮袋——袋口银辉指向的方向,恰好与苏清辞他们要去的林子深处一致。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我叫张小健,我要找能让重伤之人活下来的灵草。若同行方向一致,便……多谢各位了。”

  苏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温和一笑:“既如此,我们便一同上路吧。”

  青云宗大师兄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雾气深处走去,师弟们赶紧跟上。李炎拍了拍张小健的背,率先跟了上去。苏清辞示意张小健与自己并肩而行,玉笛轻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张兄弟,你可知你那干粮袋上的银辉,似乎能指引方向?”

  张小健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袋口那抹微弱的光——原来,他们也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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