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刚踏上村口那片熟悉的青石板,张小健鼻尖先撞上一股熟悉的草药味——那是娘总在灶房里熬煮的艾草香,此刻却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让他心头发沉。他几乎是跌撞着冲进自家土坯房,掀开门帘的瞬间,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床上的爹,而是蹲在灶台边的娘。
彩霞正用左手笨拙地添柴,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截曾为他缝补衣裳、揉面做饭的手臂,此刻因为蛇妖毒液的侵蚀,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连抬起来都显得艰难。听见动静,她猛地回头,原本憔悴的脸上瞬间绽开喜色,可看清张小健空荡荡的双手时,笑意又僵了僵,只低声唤了句:“小健,你可算回来了。”
“娘!”张小健心口一揪,先扑到她身边,想扶她起身,指尖刚碰到她的右臂,就见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收回手,红着眼眶问:“您的胳膊又疼了?”
“不碍事。”彩霞强装轻松地摆了摆左手,目光却瞟向里屋,声音压低了些,“你爹他……从昨天起就没怎么醒过了。”
张小健再也忍不住,转身冲进里屋。爹躺在木板床上,蜡黄的脸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树伯蹲在床边攥着半根枯草药,眉头拧成疙瘩;桃花姑娘站在一旁,眼圈通红,见张小健进来,只哽咽着喊了声“小健”。
“爹!”他扑到床边,颤抖着握住爹冰凉的手,那温度低得像雾妖森林的寒潭水,“您醒醒!我从秘境出来了,我这就去给您找药!”他手忙脚乱摸向胸口——装着还魂芝的瓷瓶,早在秘境第三关给了李炎和苏清辞。
这时,彩霞也扶着门框走了进来,她用左手撑着墙,右臂晃悠悠地垂着,看着床上的人,眼圈瞬间红了:“他昨天醒过一次,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没能治好我的胳膊,还让小健你去冒险……”话说到一半,她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树伯叹了口气,按住张小健的肩膀:“小健,别慌。你爹这口气吊了三天,我和桃花能试的都试了,可……”他重重垂头,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石头砸在张小健心上。
“一定有办法的!”张小健红着眼眶摇头,脑海里闪过云烨的禁制符文、宗门长老的话,可此刻都抓不住。彩霞走到他身边,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虽轻却稳:“小健,别乱,听树伯把话说完。”
树伯猛地抬头,眼神决绝:“有个法子,能留你爹一线生机——剥离他残存的神魂,用玉盒封存。日后你找到天材地宝或高阶孕养之法,就能让他重聚肉身复活。”
“剥离神魂?”彩霞身子一震,她虽不懂修炼,却也听过村里老人说“神魂是根”,她忙看向树伯,声音发颤,“树伯,这法子……危险吗?我家那口子他现在这样,禁得住吗?”
“风险极大。”树伯沉声道,“剥离时稍有差错,他就会魂飞魄散;封存后没有生机滋养,神魂也会慢慢消散。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机会。”
桃花姑娘点头附和:“婶子,小健哥,总比看着叔叔……”
张小健望着爹的脸,又看向娘垂着的右臂,想起秘境里云烨那句“去寻找长生墓的长生法”——不仅要救爹,还要治好娘的胳膊!他攥紧拳头,眼中闪过坚定:“我同意!不管多难,我都能找到长生法!”
彩霞看着儿子眼中的光,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丈夫,用左手抹掉眼泪,对树伯点了点头:“树伯,您动手吧。只要能让他等着小健,我信你。”她说着,走到床边,用左手轻轻握住丈夫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别怕,我和小健都在呢,等他找到法子,咱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树伯从怀里掏出墨玉盒,又取出小银刀,指尖泛起微弱灵力:“小健,你按住你爹的手;彩霞,你在他耳边说说话,稳住他的神魂。”
张小健紧紧握住爹的手,彩霞俯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拂过丈夫的脸颊,低声呢喃:“还记得咱们刚成亲时,你说要带我去山外看桃花吗?等你好起来,咱们就去,带着小健一起……”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只有彩霞温柔的话语、窗外的风声,以及床上人若有若无的呼吸。树伯举起银刀,刀尖对准爹的眉心,张小健望着娘垂着的右臂,在心里默念:爹,娘,等着我,我一定会让咱们家真正团圆。
树伯指尖的灵力愈发浓郁,那丝微弱的莹白光芒顺着银刀刀身缓缓流淌,在刀尖凝聚成一点细碎的光粒——那是他耗费百年修为催生出的“引魂微光”,专为牵引脆弱神魂所用。他屏住呼吸,将刀尖缓缓凑近张父眉心,距离不过半寸时,忽然低声道:“彩霞,多说几句你们往日的事,用念想稳住他的神魂。”
彩霞立刻俯得更低,左手轻轻贴在丈夫冰凉的脸颊上,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的棉线:“你还记得那年秋收,你扛着两袋谷子从后山下来,脚滑摔进田埂里,浑身是泥,却还抱着谷子笑,说‘今年收成好,能给小健买新鞋了’?还有小健五岁那年发烧,你背着他跑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找大夫,回来时鞋都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却先问我‘娃退烧没’……”
她的话语像细密的网,一点点织起过往的暖意,床上的张父原本微弱的呼吸竟似平稳了些。树伯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手腕微沉,将那点莹白的光粒轻轻点在张父眉心。
就在光粒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张父忽然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像是承受着钻心的痛。张小健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不敢出声——他怕惊扰了树伯的动作。彩霞也顿了顿,随即更快地呢喃:“别怕,我在呢,小健也在呢,咱们很快就能一起看桃花了……”
树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左手死死按住张父的肩膀,右手握着银刀缓缓转动,那点莹白的光粒竟顺着眉心的皮肤,慢慢往里渗透。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张父眉心处忽然亮起一团朦胧的光晕,光晕里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是张父平日里的模样,只是显得格外虚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成了!”树伯低喝一声,迅速将床头的墨玉盒打开。盒身的聚灵纹路遇着神魂之光,立刻亮起淡淡的绿光,散发出一股温和的吸力。他握着银刀的手轻轻一挑,那团朦胧的光晕便从张父眉心飘了出来,慢悠悠地朝着玉盒飞去。
可就在光晕即将飘进盒中的瞬间,它忽然顿了顿,轮廓微微晃动,像是在犹豫。张小健心头一紧,忙对着光晕喊:“爹!是我,小健!您先进去,等我找到长生法,就接您出来!”
彩霞也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你放心进去,我会好好等着,等着小健带咱们一家团聚。你的胳膊还没好,我的胳膊也等着你来治呢……”
这话像是起了作用,那团光晕又晃了晃,随即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嗖”地一下飞进了墨玉盒。树伯眼疾手快,立刻合上盒盖,指尖灵力快速划过盒身的纹路,将其牢牢封住。直到盒盖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才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彩霞压抑的哭声和张小健粗重的呼吸。张小健缓缓松开爹的手——那只手彻底失去了温度,胸口也再无起伏。他站起身,走到树伯身边,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墨玉盒,盒子很轻,却像压着千斤重担。
彩霞走到床边,用左手轻轻为丈夫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将他垂在身侧的手放进被子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她转过身时,眼眶通红,却没再哭,只是看着张小健手里的玉盒,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吧,这是你爹的念想,也是咱们家的念想。”
张小健握紧墨玉盒,指腹摩挲着盒身的纹路,脑海里闪过秘境里的流光、云烨的叮嘱,还有娘垂着的右臂。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快亮了。
树伯缓了好一阵才撑着墙起身,将银刀收回包袱,望着张小健手里的墨玉盒道:“咱们得尽快出发,先回邑阳城休整。桃花,你去把咱们的东西都收拾好。”桃花点头应着,转身快步走出屋去。
张小健刚要跟着起身,却被彩霞轻轻拉住了手腕。她用左手示意树伯稍等,又对着张小健眨了眨眼,声音压得很低:“小健,你跟我来灶房,娘有东西给你。”
灶房里还飘着淡淡的艾草味,彩霞扶着灶台转过身,从灶膛后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层层叠叠裹得紧实,她小心翼翼拆开,里面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子——果皮通红如燃火,表面还泛着细碎的金光,哪怕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一丝暖意。
“这是……圣炎果?!”张小健惊得瞪大了眼,这果子正是他们在林中九死一生树伯想要为桃花采的果子。
“是我和你爹上次进山时,在蛇妖巢穴附近偶然发现的。”彩霞用左手轻轻摩挲着果子,眼底泛起柔光,“现在正好——五日后就是邑阳宗招收弟子的日子,你要是过不了入门试炼,就把这果子献上去,凭着它的价值,定能换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
张小健攥紧了拳头,鼻尖一酸:“娘,这果子您留着治胳膊多好……”
“傻孩子。”彩霞打断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我的胳膊是蛇妖毒液伤的,圣炎果治标不治本。可你不一样,进了邑阳宗,就能学到真本事,既能找长生墓救你爹,也能寻到解蛇毒的法子治我的胳膊,这才是最要紧的。”她说着,将圣炎果重新包好,塞进他的怀里,“记住,一定要贴身放好,别让旁人看见了。”
张小健紧紧抱着油纸包,暖意透过布料传到心口,重得像装了整个家的念想。他用力点头:“娘,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本事,早日回来接您和爹团聚!”
回到堂屋时,彩霞已经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拎着一个布包袱出来。包袱不大,却塞得鼓鼓囊囊——里面是她连夜用左手缝补好的旧衣裳,还有她攒下的几十个下品灵石,最底下还压着一小包炒米,是怕他路上饿了垫肚子。
“路上别省着吃,遇见生人别轻易说话,要是进了邑阳宗,要听师父的话,别像在秘境里那样冒险……”彩霞一边帮他把包袱系在背上,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左手的动作虽慢,却系得格外紧实,“要是实在太难,就回村里来,娘永远在这儿等你。”
“我知道了娘。”张小健忍着眼泪,弯腰抱了抱她,特意避开了她的右臂。
这时树伯和桃花也收拾妥当站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树伯开口道:“小健,我们该走了。”
彩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小健身上,又望了望他怀里的方向,终究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张小健最后看了一眼土坯房的屋顶,看了看娘垂在身侧的右臂,攥紧怀里的圣炎果和腰间的墨玉盒,转身跟着树伯和桃花走出了院门。晨光正好洒在村口的青石板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步朝着邑阳城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邑阳城的轮廓——高大的城墙由青灰色巨石砌成,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穿着劲装的修士,还有和他们一样赶路的人。桃花望着城门,兴奋地拉了拉张小健的胳膊:“小健哥,咱们到了!”
树伯停下脚步,指了指城里龙涎铺的方向:“先去铺子里歇脚。”
张小健抬头望着巍峨的城门,摸了摸怀里的圣炎果,又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墨玉盒。他知道,跨过这道城门,不仅是到了邑阳城,更是踏入了新的征程——为了爹的神魂,为了娘的胳膊,也为了那句“一家人团聚”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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