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的风还在刮，却比之前冷了几分。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像块湿冷的布，裹得人喘不过气。张作趴在刘四的背上，胸口的箭杆随着刘四的脚步轻轻晃动，每晃一下，就有一阵钻心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骨头。他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眼前一会儿是陈默倒在地上的模样，一会儿是颍川麦田里金灿灿的麦子，一会儿又变成娘递给他粟米时的笑脸，乱得像团被血浸过的麻。
“伍长，撑住！咱们快突出去了！”刘四的声音粗重，带着明显的吃力。张作能感觉到刘四的肩膀在发抖，后背的衣服早就被他的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刘四的左腿旧伤还没好，现在扛着他，每走一步都要往左边歪一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血泥里，发出“咕叽”的声响。
方槐跟在旁边，背着木弓，箭囊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箭。他的左臂被曹军的刀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地上的尸体上，却没功夫包扎，只是警惕地盯着四周，像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狼。“刘四，往东边走！那边曹军少，咱们能绕出去！”方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猎户出身，对地形的敏感度比谁都强，刚才突围时，就是他凭着记忆找到的小路。
孙小、周满、吴败、郑武跟在后面，手里的兵器都染满了血。孙小的胳膊还在流血，布条松松垮垮地挂着，却还是攥着刀，时不时回头砍向追过来的曹军小兵。周满和吴败背靠着背，对着冲过来的曹军乱挥刀，虽然没什么章法，却也逼得对方不敢靠近。郑武则护在最后，手里的长矛时不时戳出去，像根救命的棍子，把想偷袭的曹军挡在外面。
“杀！别让袁绍的残兵跑了！”身后传来曹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张作勉强睁开眼，看见几个穿玄色号服的曹军士兵正往这边追，手里的长矛闪着冷光，像要把他们戳成筛子。
“方槐！快射箭！”刘四喊着，脚步又快了几分，差点把张作摔下去。方槐没犹豫，搭弓、拉箭、松手，一气呵成。“嗖”的一声，箭直指向最前面的曹军士兵，正好射中对方的肩膀。那士兵“啊”地叫了声，倒在地上，后面的士兵被挡住，稍微慢了些。
“快走！这箭挡不了多久！”方槐把弓背在背上，伸手扶了刘四一把——刘四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显然快扛不住了。张作趴在刘四背上，能感觉到刘四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想让刘四放下他，别因为他拖累了大家，可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全力，把脸往刘四的肩膀上贴了贴，算是无声的感谢。
他们跑过一片堆满尸体的洼地，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着，有的是袁绍军的，有的是曹军的，有的已经看不清模样，只剩下残破的肢体。张作的脚不小心蹭到一具尸体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块石头，吓得他赶紧缩了缩脚。他想起刚才杀陈默时的场景，陈默的手也是这么凉，眼睛瞪得很大，满是不解和绝望。
“娘……”张作喃喃自语，意识又开始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颍川的麦田里，那年夏天，天还没这么旱，麦子长得金灿灿的，娘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乎的粟米粥。“作儿，快过来吃粥，凉了就不好吃了。”娘的声音很温柔，像春风拂过麦田。他跑过去，坐在娘旁边，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里的粟米很糯，带着点甜味，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粥。
“伍长！别睡！快醒醒！”刘四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张作睁开眼，看见前面有一片矮树林，方槐正往树林里指：“进树林！树林里路窄，曹军的骑兵进不来！”刘四咬着牙，加快脚步往树林里跑，胸口的箭杆又晃了一下，张作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进了树林，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树叶层层叠叠地遮住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的落叶上，像撒了把碎金子。树林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喘气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张作趴在刘四背上，闻着树林里的草木香，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小时候，他和陈默经常在颍川的树林里掏鸟蛋、挖野菜，树林对他来说，是个能躲灾的地方。
“歇会儿吧……我扛不动了……”刘四突然停住脚步，声音里满是疲惫。他把张作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则瘫坐在旁边的树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落叶上，很快就没了踪影。方槐也靠在树上，擦了擦胳膊上的血，然后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窝头，掰成几块，分给众人：“快吃点，补充点力气，曹军说不定还会追过来。”
孙小接过窝头，先递了一块给张作：“伍长，你吃点吧，补充点力气。”张作摇了摇头，他现在胸口疼得厉害，根本吃不下东西。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又想起了陈默。
那年秋天，颍川下了场小雨，麦田里的麦子收完了，他和陈默一起在树林里捡柴。陈默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她：“作儿，我娘今天蒸了窝头，给你一半。”那窝头还是热乎的，带着点麦香，他接过窝头，和陈默坐在树根上，一边吃一边笑。“作儿，等明年，咱们一起种麦子，种好多好多，再也不用饿肚子了。”陈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好！”他用力点头，心里满是期待。
可现在，陈默死了，死在他的刀下。他再也不能和陈默一起种麦子了，再也不能一起吃热乎的窝头了。
“伍长，你别太难过了……”孙小坐在旁边，小声说，“陈默兄弟……他也不想看见你这样……”孙小刚才看见张作杀了陈默，也看见张作中箭后的模样，知道张作心里不好受。
张作没说话，只是睁开眼，看着树林里的落叶。落叶被风吹得打着转，像在跳舞，他突然想起娘说过的话：“作儿，人这辈子，就像这落叶，有的时候风一吹就落了，可只要根还在，明年还能长新的。”可他的根呢？娘死了，陈默死了，颍川的麦田也枯了，他的根早就没了。
“快走！曹军追过来了！”方槐突然站起来，眼神警惕地盯着树林外。众人连忙爬起来，刘四又想把张作扛起来，却被张作拦住了。“刘四，别扛我了……”张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我伤势太重，走不了了，你们快走吧，别因为我拖累了大家。”
“伍长！你说什么呢！”刘四急了，蹲下来想把张作扶起来，“咱们是一起的，怎么能丢下你！我就是扛，也要把你扛出去！”
“没用的……”张作摇了摇头，胸口又开始疼，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滴在地上的落叶上，像朵暗红色的花，“我中箭太深，撑不了多久了……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方槐也蹲下来，摸了摸张作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伍长，你在发烧，咱们得找地方给你包扎伤口，不能放弃！”
“别费力气了……”张作笑了笑，笑得很轻，像风拂过树叶，“我这辈子，杀了太多人，抢了太多粮，早就该死了……能死在树林里，像小时候和陈默一起待过的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看着刘四、方槐、孙小他们，眼神里满是愧疚：“以前我对你们太严，还逼你们杀人……对不起……”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银锭——是袁绍赏的那块，他一直没舍得花，“这个你们拿着，能换点粮，找个地方，别再打仗了，好好活下去。”
刘四接过银锭，眼泪掉了下来：“伍长，我们不走！要走一起走！”孙小、周满、吴败、郑武也纷纷点头，说什么也不肯丢下张作。
张作的心里暖暖的，像小时候娘给的粟米粥。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除了娘和陈默，还能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留下来。可他知道，不能再拖累他们了。“你们再不走，我就……我就咬舌自尽！”张作说着，就要往舌头咬去。
“别！伍长！我们走！我们走！”刘四赶紧拦住他，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们会回来找你的！你一定要撑住！”方槐也红了眼睛，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张作：“伍长，这个你拿着，里面还有点水，你省着点喝……我们会想办法回来救你的。”
孙小也从怀里掏出块窝头，放在张作手里：“伍长，你吃点，一定要撑住，我们很快就回来！”
张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这只是安慰他的话。可他还是接过水囊和窝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心里满是感激。
树林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张作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意识又开始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颍川的麦田里，娘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热乎的粟米粥；陈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窝头，笑着递给她：“作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接过粥碗和窝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满是幸福。
“娘……陈默……我来了……”张作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这浅笑里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解脱——他终于能回到那个没有杀戮、没有饥饿的颍川麦田里，和娘、和陈默一起，好好地活下去了。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小。手里的水囊和窝头掉在地上，怀里的木牌却紧紧贴着胸口，像娘和陈默在陪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像小时候在麦田里晒太阳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玄色号服的曹军士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把环首刀。他看见靠在树干上的张作，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探了探张作的鼻息。
“还活着？”士兵嘀咕了一句，举起刀往张作的胸口砍去。
刀刃落在张作的胸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的落叶上，像朵盛开的暗红色花朵。
张作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的浅笑却一直没消失。他仿佛看见娘和陈默在麦田里向他招手，娘手里拿着热乎的粟米粥，陈默手里拿着窝头，笑着说：“作儿，快过来，我们等你好久了。”
他笑着，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再也不用回头，再也不用杀人，再也不用怕饿肚子。
官渡的风还在刮，树林里的树叶还在“沙沙”作响，可张作再也听不见了。他的尸体靠在树干上，怀里的木牌紧紧贴着胸口，像个永远的念想，留在了这片像极了颍川树林的地方。
而远处的战场还在继续，袁绍军的溃败已经成了定局，曹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可这些，都与张作无关了。他终于摆脱了这乱世的苦难，回到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颍川麦田里，和他最爱的人一起，永远地活下去了。
清理战场的士兵背起张作尸体，往乱葬岗走。路上，也有不少曹军士兵在拖尸体，有的是袁绍军的，有的是曹军的，堆在一辆辆板车上，像堆破烂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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