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米缸底的糠,要留到春播后

  第二章:米缸底的糠,要留到春播后

  林建国满月那天,没摆酒,没请客,秀兰只是从灶房角落摸出个布口袋,倒出小半碗小米,熬了锅稠点的粥,给满仓和两个丫头各盛了小半碗,自己却只喝着掺了红薯干的稀汤。

  雪早就化了,土坯房的墙根结着一层薄冰,太阳出来时,冰化成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大丫头招娣刚满六岁,穿着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袄,正蹲在院角,用树枝扒拉着水洼里的碎冰,二丫头盼娣比姐姐小两岁,裹着秀兰改小的旧棉裤,跟在姐姐身后,时不时伸手去摸那些碎冰,冻得手指通红也不撒手。

  “招娣,别玩了,过来帮娘烧火。”秀兰在灶房里喊,声音还带着产后没恢复的虚弱。她刚把建国哄睡,掖好炕角的被子,就急着去灶房忙活——米缸里的小米已经见了底,再不想办法,过两天全家就要断粮了。

  招娣应了声,恋恋不舍地放下树枝,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她蹲下来,往里面添了几根细柴,用吹火筒使劲吹,呛得直咳嗽。秀兰站在灶台边,掀开米缸的盖子,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光,看着缸底薄薄一层米,还有混在里面的糠皮,眉头又皱了起来。

  “满仓呢?又去地里了?”秀兰问,伸手把缸底的糠皮仔细拨到一边,她想把这点米省下来,留给建国煮米糊——孩子太小,光靠奶水不够,可家里实在没别的东西能喂。

  “爹说去看看麦种,要是冻坏了,开春就没法种了。”招娣一边咳嗽一边说,眼睛盯着灶台边放着的半块红薯干——那是昨天满仓从镇上换回来的,全家就这么点零食,两个丫头谁也舍不得吃,一直放在那里。

  秀兰没说话,拿起勺子,从缸底舀了半勺米,倒进锅里,又加了满满一锅水。她想煮点稀粥,全家垫垫肚子,剩下的米汤再留给建国。可刚把锅盖盖上,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满仓回来了。

  满仓肩上扛着个空锄头,裤脚沾满了泥,脸上冻得通红,嘴唇也裂了口子。他走进屋,看见秀兰在灶台边忙活,就说:“地里的麦种还行,就是雪化了之后有点潮,得翻晒翻晒,不然容易发霉。”

  “翻晒也得有太阳,这几天天阴沉沉的,哪有太阳?”秀兰叹了口气,掀开锅盖,看着锅里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米缸快空了,就剩这点米,还有缸底的糠皮,我想着留着糠皮,等春播的时候,掺点野菜煮着吃。”

  满仓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米缸边,弯腰看了看,缸底确实只剩薄薄一层米,还有那些粗糙的糠皮。他想起昨天去镇上,想把家里仅有的一只下蛋母鸡卖掉,换点米回来,可镇上的粮站早就没粮了,黑市上的米价贵得吓人,他那只鸡根本换不了多少。最后只能换了半块红薯干,还有一小包盐。

  “我再去趟后山,看看能不能挖点野菜。”满仓放下锄头,转身就要往外走。现在是正月,后山的野菜都冻在土里,很难挖出来,可他实在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全家饿肚子。

  “别去了,后山冷得很,万一冻着了咋办?”秀兰赶紧拉住他,“再说野菜都冻硬了,挖回来也煮不熟,还是等天暖和点再说吧。”她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去趟我娘家?看看我娘那里有没有余粮,借点回来,等开春收了庄稼再还。”

  满仓犹豫了——秀兰的娘家也不富裕,她爹娘带着两个弟弟过活,去年收成不好,想必也没多少余粮。可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试试。“那你路上小心点,带着招娣一起去,路上有个伴。”满仓说,从怀里掏出昨天换回来的那小包盐,递给秀兰,“把这个带上,给你娘送去,算是点心意。”

  秀兰接过盐包,小心地揣进怀里——这包盐够家里用一阵子了,平时炒菜,她都只敢放一点点,有时候甚至不放盐,就这么白水煮菜。她又把那半块红薯干塞给招娣,说:“拿着,路上饿了吃。”

  招娣摇摇头,把红薯干推回去:“娘,我不饿,留给弟弟吃吧,弟弟小,需要营养。”

  秀兰鼻子一酸,摸了摸招娣的头:“乖,弟弟有奶水吃,你拿着,路上吃。”她又把盼娣叫过来,嘱咐道:“你在家看着弟弟,别让他哭,娘和姐姐去外婆家,很快就回来。”

  盼娣点点头,小大人似的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建国,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小声说:“娘,我会看好弟弟的,不让他哭。”

  秀兰收拾了一下,把自己唯一一件没打多少补丁的棉袄穿上,又给招娣裹紧了棉袄,就带着她出门了。娘家在邻村,要走半个多小时的路,路上的雪化了又冻,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很滑。招娣紧紧拉着秀兰的手,一步一步小心地走,时不时问:“娘,外婆家有米吗?我们能借到米吗?”

  秀兰心里也没底,只能说:“会有的,你外婆最疼你了,肯定会帮我们的。”

  走到娘家时,秀兰的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秀兰带着招娣来,赶紧迎了上来:“秀兰?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还带着招娣,冻着了吧?”

  “娘,我来看看您,顺便……顺便想跟您借点米。”秀兰不好意思地说,把怀里的盐包递过去,“这是满仓昨天换回来的盐,给您带点。”

  秀兰娘接过盐包,叹了口气,拉着秀兰进了屋:“进来再说,外面冷。”屋里比秀兰家稍微暖和点,灶房里还飘着点粥香。秀兰娘走进里屋,一会儿拿出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小半袋米,递给秀兰:“家里就剩这么多了,你弟弟们还等着吃呢,你先拿回去,等开春我再想办法。”

  秀兰看着那半袋米,眼泪差点掉下来:“娘,谢谢您,等我们开春收了庄稼,一定还您。”

  “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秀兰娘摸了摸招娣的头,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稀粥,递给招娣,“快喝点粥,暖暖身子,路上肯定饿了。”

  招娣看了看秀兰,秀兰点了点头,她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里有几粒米,还有点红薯干,招娣觉得特别香,这是她这几天吃的最饱的一顿。

  喝完粥,秀兰谢过娘,带着招娣往回走,肩上扛着那小半袋米,心里踏实多了。路上,招娣说:“娘,外婆真好,以后我长大了,要给外婆买好多米。”

  秀兰笑了,摸了摸招娣的头:“好,等你长大了,咱们就买好多米,让外婆也能吃饱饭。”

  回到家时,盼娣正坐在炕边,看着建国,建国醒了,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盼娣。满仓看见秀兰扛着米回来,赶紧迎上去:“借到了?”

  “嗯,娘给了小半袋,够咱们吃一阵子了。”秀兰把米袋递给满仓,“我想着,把这点米分成两份,一份留着煮稀粥,另一份磨成粉,给建国煮米糊。缸底的糠皮,还是留着,等春播的时候,掺点野菜煮着吃,那时候地里没什么收成,正好能顶一阵子。”

  满仓点点头,把米袋放在灶台上,走到炕边,看着建国。孩子睁着眼睛,看见满仓,居然笑了一下。满仓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说:“等开春了,我就把麦种种上,好好打理,争取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到时候咱们就能吃上饱饭了,也给孩子们做件新衣服。”

  秀兰也走到炕边,看着一家人,虽然日子苦,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这点米,有缸底的糠皮,总能熬过去。她想起刚才在娘家,娘说的话:“日子再难,只要人在,就有盼头。”是啊,只要人在,只要肯干活,总有一天,能把日子过好。

  晚饭时,秀兰煮了稀粥,还蒸了个红薯,全家围着灶台,小口小口地吃着。招娣和盼娣把红薯里最甜的部分留给满仓和秀兰,满仓和秀兰又把红薯推回去,让孩子们吃。建国躺在秀兰怀里,喝着奶水,偶尔哼唧两声,屋子里虽然冷,却满是暖意。

  吃完晚饭,满仓把米袋里的米倒出一部分,放在石磨上,慢慢磨成粉。秀兰坐在炕边,缝补着招娣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得赶紧补好,不然孩子穿着冷。盼娣坐在一边,看着娘缝补,时不时帮着递根针线。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屋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映着一家人的脸。满仓磨完米粉,走到炕边,看着秀兰缝补的背影,说:“明天我去把糠皮收起来,装在袋子里,放在灶房的角落,别受潮了,春播的时候还得靠它呢。”

  秀兰点点头,手里的针线没停:“嗯,你明天再去地里看看,麦种要是还潮,就把它搬到院子里,趁着白天有点太阳,晒一晒。”

  “好。”满仓应着,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建国,又看了看两个丫头,心里想着,不管多苦,都要把这几个孩子拉扯大,要让这个家,在这土坯房里,好好活下去。米缸底的糠皮虽然粗糙,可只要留着,就能在春播的时候,给全家带来一点希望,就像这日子,虽然苦,可只要有盼头,就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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