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春播前的风波
天还没亮透,秀兰就轻手轻脚地起了炕。她摸黑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又把炕头叠好的旧棉裤抖开,小心地给建国掖好被角——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凝着颗细汗珠。灶房的窗棂透进点灰蒙蒙的光,她借着这光掀开米缸盖,缸底的糠皮在冷空气里泛着涩涩的土腥气,她伸手拨了拨,粗糙的糠壳扎得指尖发疼,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等开春,这些可都是救命的粮啊。”
满仓被窸窣声惊醒,迷迷糊糊撑起身子,看见秀兰正蹲在灶台前往火塘里添柴。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她侧脸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再睡会儿吧,天还早。”他哑着嗓子说,伸手想拉她,却被秀兰轻轻拍开:“麦种得晒了,昨儿后晌我看地头有点返潮,再不晒该霉了。”
招娣和盼娣也被动静闹醒,两个丫头揉着眼睛爬起来,招娣迷迷糊糊问:“娘,今天能喝米糊吗?”秀兰转头冲她笑,眼角细纹里沾着灶灰:“能,昨儿磨的米粉还剩点,娘给你们煮稠些。”盼娣却盯着炕角的米袋,小声说:“娘,要不别给我喝,给弟弟留着吧。”她的小手还攥着半块昨儿剩下的红薯干,那是秀兰硬塞给她的,她舍不得吃,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
秀兰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盼娣的脑袋:“傻丫头,你们都是娘的宝贝,谁都不能饿着。”她起身去灶台舀水,铁勺刮过缸底的糠皮,发出沙沙的响,像细沙漏进耳朵里。她舀了半勺米,又抓了把糠皮混进去——这是她琢磨出来的法子,掺了糠的米糊更顶饱,虽然拉嗓子,可建国能吃,两个丫头也能跟着喝两口。
满仓已经套上了那件磨得发亮的旧棉袄,扛着锄头往院门口走。他回头看了眼秀兰,见她正低头搅锅里的米糊,蒸汽熏得她睫毛都湿了,便轻声说:“我去地里,中午不回来吃饭了,省点粮食。”秀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她知道满仓是怕她担心——后山那条路,雪化了又冻,滑得像抹了油,前儿村东的老张头摔了一跤,到现在还瘸着腿呢。
日头刚冒头,满仓就到了地头。他蹲下身扒拉麦种,指头沾了层黏糊糊的潮气,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果然潮了。”他嘟囔着,从怀里掏出块旧布,把麦种一把把摊在布上,又找了几块石头压住边角——风大,别把种子吹跑了。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发呆。山上的野菜还没冒头,后山的树皮都被扒得差不多了,去年秋天他见过邻村的王瘸子,蹲在树底下啃树皮,嚼得满嘴血沫子,那场景他现在想起来还直犯恶心。
“满仓哥!”一声喊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他转头,见是同村的二柱子,扛着把锄头,裤脚卷得老高,露出冻得发紫的小腿。“你咋这么早?”满仓问。二柱子咧嘴笑,露出颗豁牙:“我娘说麦种得晒,不然开春发不了芽。”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满仓哥,我昨儿去镇上,听见个信儿——黑市上有批陈粮,价格比粮站便宜三成。”
满仓的眼皮猛地跳了跳:“真的?”二柱子点头:“我亲耳听见的,就是得半夜去,怕被联防队逮着。”满仓的心跟着揪起来——联防队逮着倒卖粮食的,轻则没收,重则捆了游街,他可不想让秀兰和孩子们担惊受怕。可转念一想,米缸快见底了,缸底的糠皮撑不到夏收,要是能买点陈粮……他咬了咬牙:“今晚我去看看。”
日头爬到头顶时,秀兰已经煮好了午饭——掺了糠皮的稀粥,配着蒸红薯。招娣和盼娣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里的糠皮刮得喉咙发疼,可两个丫头谁都没吭声。秀兰看着她们,心里像被谁捏了一把:“等开春,娘给你们做新棉袄。”她轻声说。招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娘,我要蓝布的,像小芳穿的那种。”盼娣却说:“我不要新棉袄,我要娘不累。”秀兰的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粥,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溅起个小水花。
下午满仓没回来,秀兰心里直打鼓。她把建国哄睡,又给两个丫头缝补棉裤,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盼娣坐在炕边,帮着理线头,突然说:“娘,爹会不会出事了?”秀兰的手一抖,针尖扎进指头,血珠立刻冒出来。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地说:“别瞎说,你爹结实着呢。”可她心里却慌得厉害——满仓从来不会这么晚不回家,除非……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天擦黑时,院门终于响了。秀兰扔下针线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却愣住了——满仓扛着个麻袋,脚步踉跄,裤脚沾满了泥,脸上还有道血印子,像是被树枝划的。“你……你去哪了?”秀兰的声音发颤。满仓咧嘴笑,露出口白牙:“去镇上了,买了点陈粮。”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二十斤,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秀兰蹲下身,打开麻袋,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抓了把米,米粒发黄,还有几颗长了黑斑。“这是陈粮?”她问。满仓点头:“便宜,比粮站便宜三成。”秀兰的眉头皱起来:“陈粮不好消化,孩子们吃了该闹肚子了。”满仓却蹲下来,和她一起扒拉米:“我知道,可咱们没别的法子了。缸底的糠皮撑不到夏收,这二十斤米,能顶一个月。”
秀兰没说话,只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昨儿磨米粉时,建国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喊“娘”;想起招娣喝米糊时,小嘴沾了糠皮,却舍不得擦;想起盼娣把红薯干藏起来,说“留给弟弟吃”……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麻袋里的米上,溅起个小坑。
“别哭。”满仓伸手给她擦眼泪,手指粗粝,刮得她脸疼,“咱们有盼头呢。等开春,我把麦种种上,好好打理,争取今年多收点;后山的野菜也该冒头了,我天天去挖,给孩子们补补;缸底的糠皮,等春播的时候掺点野菜,也能顶一阵子……”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在给秀兰许个承诺。
秀兰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她抬头,看见满仓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火苗,烧得她心里发暖。“嗯,咱们有盼头。”她轻声说,伸手握住满仓的手,他的手掌粗得像树皮,却烫得她心尖发颤,“咱们一起,把这个家撑过去。”
夜深了,风刮得窗棂呼呼响。秀兰躺在炕上,听着满仓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睡不着。她转头,看见建国睡得正香,小脸贴在她的胳膊上,热乎乎的;招娣和盼娣蜷在另一头,像两只小猫,呼吸轻得像羽毛;满仓的胳膊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却让她觉得安心。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米缸上。缸底的糠皮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雪。秀兰看着,忽然想起娘说的话:“日子再难,只要人在,就有盼头。”是啊,只要人在,只要肯干活,总有一天,能把日子过好。她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个浅浅的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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