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日比预想中更仓促。
原定一天的休整被压缩至十八个小时——丙队在失联十四小时后终于恢复通讯，七名队员仅归四人，一人双腿废折，一人灵魂被啃去一角，眼窝空洞，正不断淌着半透明的灵体浆液。749局的人已紧急接手伤员，秦卫东在通讯器里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了往日的学术热忱，只剩急骤与沉郁。
林舟没有去看丙队的伤员。并非冷漠，而是他清楚，自己看了也无力改变什么——更何况，丁队两小时后便要再度出发。
第二次任务的目标清晰无比：穿越收割区，抵近血袍先锋部队的活动范围，确认其编制、战术能力，以及与那尊守护级鬼物的关联。
简单来说，就是去摸清敌人的底细——有多少兵力，多少战力，又惯于何种战法。
出发前，老周头来了一趟。
他瞧着似是一夜未眠，浑浊的眼底爬满红丝，精神却依旧沉凝。他没有随队出发——丙队归营后，带回了古祭场方向的些许线索，老周头需留在营地协助 749局分析。
“林执印。”他在营房门口叫住林舟，手中提着煤油灯，青白色的火焰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周老。”林舟驻足应声。
“昨晚，灯里的东西不安分。”老周头瞥了眼手中的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天气，“寂静鬼的本能在预警——深层鬼蜮中，有什么东西在‘醒来’。不是畸变体，也不是散兵游勇，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林舟的眉头微蹙。
“你进去之后，若感知到巡守印的‘平衡权柄’出现异常波动——不是阴气侵蚀那般，而是权柄本身在被‘质疑’、被‘对抗’——立刻撤退。不要犹豫，切勿恋战。”
“何物能对抗巡守印的权柄？”
老周头沉默了数秒，缓缓开口：“同级别的‘秩序’。或者……更高级别的‘混沌’。”
他未再多做解释，转身便走。佝偻的背影后，煤油灯的青白火焰微微摇曳，像一只沉默凝视的眼。
林舟将这番话字字记在心底。
上午十点，丁队再度出发。
人员与上次一致——林舟、刘志远、赵乐乐、强哥、静虚、苏晓、赵宏远，再加上小黑。唯一的变化是装备：每人额外携带了 749局配发的“规则锚点”——拇指大小的金属球体，在规则紊乱区域可化作微型“秩序灯塔”，为使用者提供约三十秒的规则稳定窗口。每人三枚，用完即废。
灰雾带入口处，昨日还算稀薄的灰雾，此刻竟浓厚了数层。
“它在扩张。”苏晓面色凝重，“比昨天至少推进了两百米。”
林舟颔首。灰雾带的南缘正不断向外蔓延——这方鬼蜮，竟在“生长”。
队伍再度鱼贯踏入灰雾。
这一次，众人未在灰雾外层多作停留，径直循着上次的路线快速穿行。林舟已摸清灰雾中规则碎片的分布规律，能更高效地引导队伍避开高密度区域与畸变体的巡游路线，行进速度较第一次快了近半。
四十分钟后，众人再度抵达灰雾与收割区的边界。
只是情况，已然不同。
昨日的收割区，是一片诡异的“清明”——无灰雾，无规则碎片，空气澄澈得反常。而此刻，那片清明正被缓缓填充，新的灰雾从北面翻涌而入，如同退潮的海滩被海水重新吞没。
“血袍的人已经不在这了。”林舟迅速做出判断，“他们收割完毕，继续向南推进了。这片区域，正被鬼蜮重新吞噬。”
这意味着两件事。
其一，血袍先头部队，比三天前预判的位置更近了。
其二，那座规则冻结的村镇，也正处于被重新吞没的过程中。
林舟无暇去想村镇里两百多个残影的命运，任务为先。
“改变路线，不走收割区。”他当机立断，“苏晓，你仙家的感知，能否探知北面血袍势力的动向？”
苏晓闭目，身上的仙家气息骤然勃发。片刻后她睁眼，指尖指向东北偏北的方向：“那边。大约五公里外，有密集的、带有人为操控痕迹的阴气活动。不是畸变体的无序游荡，是有组织的调动。”
“五公里。”林舟在心中换算——以灰雾中的行进速度，约莫需要一个半小时。
“跟上。”
队伍立刻转向，朝东北偏北方向深入。
这一路的灰雾愈发浓厚，规则碎片的密度也陡然增高，而最显著的变化，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全新的气味。
血腥味。
不是残影遗留的那种幽冷、如同旧伤口结痂的淡腥，而是新鲜滚烫、裹挟着明显术法残留的浓重血气，直冲鼻腔。
“有人在前面打过仗。”强哥吸了吸鼻子，几十年与死亡打交道练出的敏锐嗅觉，比任何法器都先捕捉到了这股气息，“而且是大规模的。这血味，至少来自几十个‘个体’的消亡。”
赵乐乐的脸色有些发白：“几十个……是厉鬼？还是人？”
“都有。”强哥脸上的嬉笑尽数褪去，只剩凝重。
队伍当即放慢速度，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林舟将灵瞳输出调至中高频，感知范围急剧扩大，巡守印的消耗也随之加速——他快速估算，以这个输出频率，最多能维持两个小时的全功率感知。
又行进了约莫二十分钟。
苏晓忽然止步，脸色骤变。
“停！”
所有人同时顿住身形，屏气凝神。
苏晓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一丝颤抖：“前方一公里……不是畸变体。是人，活人。至少十五到二十个。”
她咽了口唾沫，补了句让人心头一沉的话：“他们身上……有驭鬼斋的气息。”
灰雾在队伍周遭翻涌缠绕，带着刺骨的阴寒。
前方一公里的某处，血袍长老的先锋部队，似在等候，又或是，正在做着某件他们即将亲眼目睹的、可怖的事情。
林舟抬手，比出一个噤声前行的手势。
所有人当即蹲低身体，悄然融入翻涌的灰雾，如同七颗沉入浑水的石子，了无踪迹。
“靠近。”他的声音轻如气流，几不可闻，“切勿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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