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漆的祠堂门被两个垂首敛目的婆子轻合,“吱呀”一声绵长,将门外廊下丫鬟们的窃窃低语,严严实实隔在厚重门板之外。我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供桌案上一字排开的牌位,乌木鎏金的牌面泛着冷润光泽,边缘被常年香火熏得发暗,字迹虽经岁月磨损,却仍透着不容轻慢的庄重,像一双双无形的眼睛,静静凝视着祠堂里的动静。
空气里缠结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沉甸甸压在心头。新燃的檀香清苦中裹着肃穆,烟丝细细袅袅往上飘,绕着烛火转了几圈,才慢悠悠散在梁上,留下淡灰痕迹;而陈旧木料的味道更沉,是祠堂梁柱、供桌与木龛经几十年风雨浸出的闷味,混着微不可察的霉气,吸进肺里便觉胸口发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眼前仿佛还清晰印着夏沉璧在正厅的模样:鬓边东珠钗随说话动作轻晃,眼底却凝着寒霜,声音掷地有声,每个字都淬了冰碴子砸过来:“你失心疯了,胡言乱语!对父母不敬,去祠堂跪着,认了错再来报我,否则就一直跪下去!”
认错?我垂眸低笑,笑声极轻,却在能听见烛火“噼啪”声的寂静祠堂里,漾开空旷回响。我早不是当年那样,她一句斥责就红眼眶、一个冷脸就慌着认错的孩童了。
我径直走向供桌旁的梨花木凳,凳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木纹里藏着浅淡光泽,只是触手冰凉,浸着经年寒气。我俯身坐下,我今日偏不跪,就要在这坐着,等她气不过,等她气冲冲亲自寻来。
窗外天光渐沉,起初天边染着淡橘红,像胭脂在宣纸上晕开,漫过云缝,把庭院桂叶都镀上暖光;后来橘红变深成昏黄,最后连檐角琉璃飞兽都被暮色裹住,只剩模糊轮廓,又被夜色慢慢吞噬。
守祠堂的张妈端着黄铜烛台进来添火,脚步轻得怕惊扰了牌位,见我坐在凳上,愣了愣便将头垂得更低,匆匆退了出去。新换的红烛火苗初燃时跳了两下,像受惊的孩童,随后平稳下来,昏光漫开,给牌位、果盘罩上朦胧光晕,也将牌位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白墙上,随晚风轻轻晃,添了几分阴森,连檀香都更沉了。
我指尖摩挲着凳沿的缠枝牡丹雕花,花瓣纹路清晰,边角却被磨得圆润。不知坐了多久,耳尖忽然捕捉到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又快又急,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每一步都极重,像要踩碎石板,更藏着压不住的怒意,连脚步声都透着“要算账”的架势。
不用想,定是夏沉璧来了。
果然,下一刻祠堂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刺耳声响惊得案上烛火剧烈一颤,火苗晃了晃险些被风吹灭,连供桌果盘都跟着轻晃,一颗蜜渍金橘滚到盘边,堪堪停在边缘。
夏沉璧披着月白暗绣兰草的披风,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却透着几分铁青。鬓边珍珠钗随推门动作剧烈晃动,圆润珍珠映着烛火,亮得晃眼,可她眼底燃着熊熊怒火,目光像淬了冰的火星子,又冷又烫地直直射向我,似要将我戳穿。
她一眼瞥见坐凳上的我,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怒火更盛,脚步重重踏进祠堂,披风下摆扫过门槛带起阵风,吹得烛火再颤,连空气里的檀香灰都被搅得纷飞,簌簌落在供桌案几上。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声音因怒气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却仍满是呵斥的威严:“这是雍国公府祠堂,是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不是你撒泼耍横、肆意妄为的所在!这般大喇喇坐着,是对祖宗天大的不敬!”
我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指尖轻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直后才抬眼看向她,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像春日薄冰般看着温和,却半点未达眼底,语气平得如深潭:“母亲说的‘不敬’,难道就只指屈膝一跪、磕几个头?”
说着,我目光扫过案上乌木牌位,指尖轻点供桌边缘,触到冰凉木面,再将目光落回她脸上:“跪不跪说到底是表面功夫,是做给人看的虚礼。祖宗若真有灵,见着雍国公府如今模样,在意的该是当年拼来的家业是否安稳、府里香火能否延续,而非我跪三个时辰还是五个,磕三个头还是五个。”
我顿了顿,看着她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话锋一转,声音添了几分凉意:“倒是母亲,如今心心念念要做的事,怕是比我不跪祠堂,更让祖宗寒心。您都要把雍国公府双手奉给外人了,真论‘不敬’,祖宗要怪罪,也该怪母亲,而非女儿。”
夏沉璧脸色骤然沉下,像方才还昏黄的天被乌云彻底遮住,连眼底光都暗了。她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愤怒:“我不过是要收养桅意!怎就成了‘奉送家业’?怎就‘不敬祖宗’?”
“你这逆女,处处与我作对!嫉妒成性,竟还诬蔑亲母!把府里搅得鸡飞狗跳。”她的目光像刀子刮过我脸,满是嫌弃,似我犯了十恶不赦的错,“你身为嫡小姐,半点世家女儿气量都无,骄纵蛮横,眼里只有自己那点小心机,容不下旁人,我真是白教养你这么多年!”
“教养我?”我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荒唐又好笑,唇角笑意深了几分,却只停在唇畔,“母亲说这话时,心里就不觉得虚吗?这些年,您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恐怕‘雍国公府’四个字,在您眼里,也比不上年少时那点执念吧?”
夏沉璧猛地一怔,眼神慌了几分:“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是谁教你的?”她定然不信,往日里唯唯诺诺的女儿会突然性情大变,只当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我怎么会知道?自然是父亲告诉我的。”我扯了句谎话,语气漫不经心,“我大抵也懂父亲的心思,他就是想让我跟母亲离心罢了。”
夏沉璧皱着眉要反驳,我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声音依旧平静,字字却像淬了锋的刀:“父亲在甜水巷买了座三进宅院,院里养着外室。如今那外室已给父亲生了三个儿子,日日承欢膝下,父亲隔三差五就往那儿去,有时甚至宿在院里。”
“可母亲您呢?半点不知,也半点不想知。您眼里心里,从来只装着年少时爱而不得的遗憾,至于父亲的小动作、雍国公府的将来,还有我这个被您丢在一旁自生自灭的女儿,您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你胡说!”我话音未落,夏沉璧猛地抬手打断,声音尖了几分,尾音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却仍强撑着镇定,脊背挺得笔直,像要靠这姿态守住最后体面,“江鹤眠不是那样的人!他当年求娶我时,对着你外祖父发过誓,这辈子会对我好,对雍国公府尽心尽力!他不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更不敢对不起雍国公府!”
她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抠着披风系带,鬓边珍珠钗晃得厉害,圆润的珠子撞着银钗,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在拆穿她的底气不足。
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漫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冲得她强装的镇定七零八落。她向来如此,对江鹤眠本无多少真心,不过是放不下“世家嫡女下嫁,夫君该唯我独尊”的脸面,认定他心里只有自己,会守着当年的誓言过一辈子。她活在自己织的梦里,把所有不合心意的真相,都牢牢挡在梦外。
“母亲若不信,去查便是。”我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争执的意思,字字却像精准的箭,直戳要害,“这事要查不难,父亲的外室姓关,府里管家都清楚,只是不敢告诉您。您派个心腹去打听,不出三日,便能查得明明白白。”
我顿了顿,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方才的铁青褪成惨白,连嘴唇都抿得毫无血色,才继续说道:“父亲一直不声张,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过是忌惮外祖父的权势,忌惮外祖父在朝堂的人脉,怕外祖父动怒断了他的前程仕途,才忍着把外室藏得严严实实。”
“可母亲别忘了,外祖父年迈,去年冬天受了寒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连下床走动都要靠人扶,更别说为您撑腰、为雍国公府遮风挡雨了。”我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外祖父护不了您一辈子,这国公府终究要您自己守。可您连丈夫都看不住,府里的危机都看不见,拿什么守得住家业?”
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燃着,火星偶尔爆出一点,又迅速湮灭。
我语气依旧平静,字字却带着千斤重:“如今父亲在朝堂的权势,早已不是从前。与他交好的官员越来越多,陛下也愈发倚重他。府里的事就更不用说了,城外的田庄、城里的绸缎铺和粮铺,从前的管事都是外祖父派来的老人,可这两年,父亲借着‘办事不利’‘账目不清’的由头,一个个都换成了自己人,您就没注意到吗?”
“明面上,这些产业还在您名下,账本每月准时送过来,可那些新管事,哪个不是只听父亲的?账本上的数字,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您看到的,不过是父亲想让您看的假账。”我望着她眼底漫开的震惊,继续道,“母亲不妨想想,等外祖父不在了,没了这靠山,您拿什么和父亲抗衡?手里没实权,府里没心腹,连产业都被他攥着,到时候您连这国公府都未必保得住,还谈什么护着你心心念念的叶桅意?您把她接进来,难道是想让她跟着您,看父亲和外室的脸色过日子?”
“还有,您以为父亲不反对您收养叶桅意,是事事依您、顺您心意?”我看着她眼底残存的一丝希冀,忽然轻轻嗤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嘲讽,“母亲,您太天真了。他不过是巴不得您把心思都放在叶桅意身上,放在这些闲事上,这样您就不会察觉他在府里安插人手,不会发现他把产业一点点转到外室名下,不会妨碍他掏空这国公府,更不会挡着他给外室的三个儿子铺路。”
“等您反应过来时,这雍国公府,早就不是夏家的,也不是您的了,早成了那个外室和她儿子们的囊中之物!”
“够了!”夏沉璧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重重撞在身后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的话像把尖刀狠狠戳中她的痛处,声音里满是明显的颤抖,她却仍咬着牙硬撑,强作反驳:“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与江鹤眠夫妻多年,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绝不会做这种事!你今日这般反常,莫不是中了邪!”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夏沉璧是个被宠坏的性情中人。她出身名门,自小泡在蜜罐里,身边人都顺着她、捧着她,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也从未教她见识人心险恶。她什么都不缺,显赫家世、尊贵身份、花不尽的银钱,偏偏缺了点看清人心的通透,缺了点面对现实的勇气。
好好的日子不肯好好过,整日溺在对叶青和那点年少执念里。府中事务不管,下人调动不问,江鹤眠那些明里暗里的动作,更是全当看不见。她总以为江鹤眠会永远忌惮夏家,永远对她恭恭敬敬,却没料到,江鹤眠早就在她的放任里,一步步暗中布局,一点点攥紧了雍国公府的实权。等她终于反应过来时,早已回天乏术,怕是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明白。
“母亲清楚?”看着她自欺欺人的模样,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怜悯,“忠言逆耳,母亲不想听,要继续活在自己的梦里,女儿也没法子。毕竟这是您自己的日子,您选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后果也得自己担。”我垂眸看着衣摆上的缠枝莲纹,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漠然,仿佛在说件与己无关的事,“反正您与父亲,从来都没爱过我。母亲心里只有叶桅意和您的执念,父亲心里只有外室和他的儿子们。这府里的事,您怎么折腾,他怎么掏空家业,本就与我无关,我也不甚在意,原是不想多管闲事的。”
“只不过,同为女子,我可怜母亲罢了。”我抬眼看向她,“您出身世家,是外祖父捧在手心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辈子要强,不肯落人半分下风。可最后呢?却要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一个外室做了嫁衣,连带着把夏家祖先的尊荣,都一并赔进去。”
我的目光转向案上的牌位,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先祖们当年南征北战,拿命拼下雍国公府的爵位;外祖父一辈子在朝堂摸爬滚打,步步谨慎,才护住这府里的荣耀。这份家业,是他们用血汗、用性命挣来的,可到最后,竟要成就一个外室的子女,让他们鸠占鹊巢。”
我定定看着夏沉璧,目光清亮得没有半分躲闪:“若是母亲连这些都不在乎,连先祖的心血、外祖父的付出都不顾,执意要活在梦里,那今日这些话,就算女儿多嘴。往后,我再也不会提半个字。”
夏沉璧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像被人反复泼了冷水又浇了火。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烛火映在她脸上,把眼底的慌乱、挣扎、震惊,还有那丝藏不住的恐惧,都照得明明白白。显然,我的话她听进去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真相,终于在她心里撕开了道口子,只是她还不肯彻底承认,仍想抓住最后一丝侥幸。
过了许久,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连手臂都微微颤抖,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在逃避。她转身就往门口走,披风下摆扫过地面,添了几分狼狈,再没了往日世家小姐的端庄体面。
“母亲。”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已碰到门板时,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穿透力,足够让她停下脚步。
夏沉璧的脚步果然顿住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既没回头,也没再往前走,连呼吸都放轻了,显然,她在等我往下说,心里或许还藏着丝期待,期待我能给她点方向,或是点反驳的底气。
“若是母亲想查,就派可靠的人暗中去查,别声张,更别让父亲察觉。”我语气平淡,却带着真切的提醒,“你若一时冲动直接去问,一来他定然不认,反倒会指责你多疑、不信任他;二来打草惊蛇,往后他只会更谨慎,外室的宅院会换,身边的人会换,账本手脚会做得更干净,再想查,就难如登天了。”
祠堂又恢复了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红烛火苗轻轻跳着,把牌位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推开了祠堂门。“吱呀”一声,还是那滞涩的响动,却没了先前的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沉重。她快步走出去,披风下摆很快消失在门外夜色里,只留下满室浓得化不开的檀香,还有案上跳动的烛火,映着那些沉默的牌位,仿佛在无声叹息,叹息雍国公府的命运,叹息这女子的执念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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