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败讯传入京城时,恰是暮夏清晨,晨露还凝在宫墙的砖缝里,凉意却已顺着消息蔓延的轨迹,浸透了整座皇城。
奉天殿的金砖地冰冷刺骨,往日里百官朝贺的肃穆荡然无存,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像受惊的蜂群,在殿内嗡嗡作响。
“哎呦喂,你说这叫什么事嘛!”礼部侍郎周云程扶着摇摇欲坠的玉带,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张素来体面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
“五十万大军啊!那是我大明攒了多少年的精锐,竟被几万瓦剌骑兵包饺子了!皇上……皇上还下落不明!”
他说到“皇上”二字,喉结剧烈滚动,终究是没忍住,一滴泪砸在了朝笏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兵部主事张谦连连跺脚,指尖攥得发白
“出发前何等声势,陛下御驾亲征,英国公、成国公一众勋贵随行,满朝都以为是扬威塞外的好事,谁能想到……”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压抑的啜泣打断。
角落里,几位白发老臣扶着殿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往日里论辩时政的激昂,此刻都化作了对国祚飘摇的恐惧。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捶胸顿足的,有低声咒骂的,还有人悄悄盘算着退路,奉天殿俨然成了乱哄哄的市集。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像一把利刃划破混乱:“太后到——”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死寂。
百官慌忙敛容,整理歪斜的官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只见明黄色的帷幔被轻轻掀开,宫女双喜一身石青色宫装,身姿挺拔地走在前方,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眼神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要替身后的人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朝局。
紧随其后的,便是孙太后。
她身着朱红翟衣,衣上绣着的五彩翟鸟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却庄重的光泽,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素银簪,未施粉黛的脸上,难掩憔悴。
百官低头躬身,不敢直视,却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位太后的步伐虽缓,却没有半分踉跄,那份沉淀了多年的气度,像一座定海神针,让殿内浮动的人心稍稍安定。
可只有贴身宫女双喜知道,这份镇定背后,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昨夜消息传入后宫时,孙太后正在佛堂为出征的皇上祈福。
当“大军覆没,皇上失踪”八个字从太监口中吐出时,她手中的佛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颗颗圆润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像她瞬间破碎的心。
她没有哭叫,只是怔怔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佛龛上的佛像,那一夜,佛堂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额头磕得红肿,膝盖跪得发麻,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却依旧一遍遍地祈祷,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期盼
“佛祖保佑,让皇上平安归来……若能换得皇上无恙,哀家愿折寿十年,二十年……”
烛泪一点点凝固,晨曦透过窗棂照进佛堂时,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的红肿清晰可见,眼角的细纹里还残留着泪痕,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份与昨夜截然不同的坚定。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双喜道:“扶哀家起来,更衣”
双喜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直掉泪:“太后,您都跪了一夜了,歇歇吧……”
“歇不得”孙太后轻轻摇头,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哀家是皇上的母亲,更是大明的皇太后,皇上不在,这大明的天,不能塌,若哀家倒下了,百官无主,百姓惶恐,瓦剌铁骑再一南下,大明就真的完了”她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去奉天殿,百官还在等着”
此刻,站在奉天殿中,孙太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躬身的百官,那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慌乱,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众卿平身吧”她开口,声音虽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
百官齐声应道:“谢太后!”起身时,不少人偷偷抬眼,看到太后眼底的疲惫与红肿,心中皆是一酸——谁都知道,皇上是太后唯一的儿子,此刻她心中的痛,比任何人都深。
可她却能强压悲痛,主持朝局,这份气度,让不少原本慌乱的官员暗自羞愧。
孙太后缓缓走到御座旁的凤椅前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那里还残留着皇上坐过的温度。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沉声道:“土木堡的消息,哀家已经知晓,大军覆没,皇上身陷敌营,这是我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劫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哀家知道,众卿心中惶恐,可眼下,不是悲伤惶恐的时候,国不可一日无主,朝不可一日无纲纪,从今日起,哀家暂时代替皇上监国,与众卿一同撑起这大明江山”
“太后英明!”兵部尚书邝埜率先躬身,声音哽咽
“臣等愿追随太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臣等愿效死力!”百官纷纷附和,声音虽不如往日整齐,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坚定。
孙太后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眼下有三件事,需立刻处置”她条理清晰地开口,仿佛早已将一切盘算妥当
“第一,即刻派人前往土木堡一带,打探皇上的下落,设法与瓦剌交涉,务必确保皇上安全,第二,京城防务空虚,命兵部即刻调集京畿周边兵力,加固城防,严守居庸关、紫荆关,绝不能让瓦剌铁骑逼近京城,第三,昭告天下,说明土木堡之变的实情,安抚民心,同时号召各地藩王、将领,率兵勤王,共渡国难”
每一条指令都切中要害,百官听得连连点头,原本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礼部侍郎周云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躬身道:“太后思虑周全,臣即刻草拟诏书,昭告天下”
“臣这就去兵部调兵,加固城防!”邝埜也立刻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邝尚书留步”孙太后叫住他,眼神凝重
“城防之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瓦剌骑兵骁勇,切不可掉以轻心,另外,粮草物资需提前筹备,不能让守城将士缺衣少食”
“臣遵旨!”邝埜躬身应下,心中更是敬佩——太后深居后宫,却对军务粮草如此清楚,显然是一夜未眠,都在思虑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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