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的风带着铁锈味。
陈默一头扎进及腰深的水洼,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粗麻短打,冻得他牙关打颤。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弓弦响,他不敢回头,只顾着拨开挡路的芦苇秆,叶片边缘像小刀似的割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怀里的青铜镜硌着肋骨,镜面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汽,朦胧中能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倒计时的数字跳到了二百九十,红色的墨迹像刚凝固的血,在镜角泛着诡异的光。
“砰!”
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陈默猛地摔倒在泥水里,呛了一大口带着腥气的水。他挣扎着回头,看见一条手臂粗细的水蛇正盘在自己脚腕上,三角形的脑袋吐着分叉的信子。
陈默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他在现代连蟑螂都怕,更别说这种滑腻腻的冷血动物。慌乱中他摸到腰间的匕首——伏生塞给他的那把,闭着眼胡乱捅了过去。
“噗嗤”一声,匕首刺穿了蛇身。水蛇剧烈地扭动起来,缠得他脚踝生疼。陈默咬着牙拔出匕首,又连捅了几下,直到蛇身彻底不动,才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脚腕已经被勒出了几道红痕,渗着血丝。他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了一下,刚想站起来,就听见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
“有人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带着胶东口音,“俺是王老汉的儿子,俺爹让俺来接人。”
陈默握紧匕首,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芦苇秆分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出来,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衫,手里提着个竹篮,脸上沾着泥,眼神却很干净。
“你爹呢?”陈默沉声问。他记得王老汉说过自己有个儿子在外地做学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少年把竹篮往地上一放,里面是几个麦饼和一小罐水:“俺爹被那些黑衣人抓了,临走前让俺往东边跑,说要是碰到一个揣着镜子的先生,就把这个给他。”他指了指陈默怀里凸起的地方,“先生,你就是俺爹说的人吧?”
陈默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竹篮里的麦饼——和王老汉早上给他的一模一样。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点了点头:“你爹……他还好吗?”
少年低下头,声音哽咽起来:“那些人用鞭子抽俺爹,问他把你藏哪儿了……俺爹没说,被他们拖走了。”
陈默心里一沉。王老汉不过是个普通渔民,却因为自己遭了无妄之灾。他拿起一个麦饼递给少年:“你叫什么名字?知道琅琊台怎么走吗?”
“俺叫王小二。”少年接过麦饼,狼吞虎咽地啃起来,“琅琊台俺知道,往东南走三百里地,靠海的地方,有座高高的台子,听说徐福大仙就在那炼丹呢。”
“徐福真的在那儿?”陈默追问。伏生说徐福知道怎么毁掉秦镜,只要能毁掉这镜子,是不是就能打破那个死亡预言?
王小二点头:“俺前阵子去琅琊郡赶集,听人说的。好多方士围着那台子转,说要跟着徐大仙出海找仙山呢。”他突然压低声音,“先生,你是不是惹上大官了?那些黑衣人穿的甲胄,跟卫尉府的兵爷一模一样。”
陈默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碎银子——这是他处理嫪毐叛乱后事时,李斯给的赏钱。他把银子塞给王小二:“这个你拿着,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回博浪沙了。”
王小二把银子推了回来,脸涨得通红:“俺爹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要钱。俺帮你带路,到了琅琊台再走。”
陈默看着少年倔强的眼神,突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一无所有,却凭着一股傻劲活到现在。他叹了口气,把银子收起来:“走吧,趁天黑前走出这片芦苇荡。”
两人在芦苇荡里走了整整一夜。王小二熟悉地形,专挑有水洼和茂密芦苇的地方走,避开了几条可能遇到追兵的小路。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让人窒息的绿色,眼前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官道。
“往南走是大梁,往东就是去琅琊郡的路。”王小二指着路牌,眼睛里布满血丝,“先生,俺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再往前走,俺怕被卫尉府的人认出来。”
陈默从怀里掏出青铜镜,镜面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他突然想起什么,把镜子翻转过来,指着背面那个模糊的“秦”字:“小二,你见过这个印记吗?”
王小二凑近看了看,突然“呀”了一声:“这不是海边那些礁石上刻的字吗?俺去年跟俺爹去赶海,在一块大礁石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就是笔画更清楚些。”
陈默心里一动。海边的礁石?难道秦镜和琅琊台的海边有什么关联?
“那礁石在哪儿?”
“就在琅琊台底下,涨潮的时候会被淹掉,只有退潮才能看见。”王小二挠挠头,“俺当时还以为是哪个顽皮的娃刻的呢。”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几匹快马朝着这边跑来,为首的那人穿着黑色甲胄,正是卫尉府的那个卫兵头目!
“他们怎么追来了?”王小二吓得脸色发白,拉着陈默往路边的树林里躲,“快藏起来!”
陈默却没动。他看见卫兵头目手里举着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正是自己的脸。显然,李斯早就下了海捕文书,要活捉他。
“往树林里跑!”陈默推了王小二一把,自己却拔出匕首,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他不能让这个无辜的少年被卷进来。
“抓住他!”卫兵头目发现了他,厉声喝道。
马蹄声越来越近,陈默能感觉到箭羽擦着耳边飞过。他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衣服被荆棘勾住,跑起来踉踉跄跄。怀里的青铜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镜面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中,他看到了一幅画面:琅琊台的悬崖边,徐福穿着方士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块和秦镜一模一样的碎片,正对着大海喃喃自语。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斯!
光芒散去,陈默已经跑出了灌木丛,眼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面上漂着几艘运货的商船,正顺流而下。
“跳下去!”一个船夫模样的人站在船头,朝他大喊。那人脸上有道月牙形的疤,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是老周!
陈默来不及多想,纵身跳进冰冷的河水里。老周扔下一根绳索,他抓住绳索,被拉上了商船。
“周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陈默趴在船板上,咳着水问。
老周解开腰间的酒葫芦,递给他一口酒:“冯大人不放心你,让俺跟着李斯的人,瞅机会救你。”他指了指岸上越来越远的卫兵,“李斯这次是铁了心要抓你,说你知道嬴政身世的秘密,留着是个祸害。”
陈默心里一沉。果然,李斯什么都知道。
商船顺流而下,两岸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老周一边掌舵,一边说:“冯大人说了,到了琅琊郡,先去找一个叫徐甲的方士,他是徐福的徒弟,能帮你见到徐福。”
陈默摸了摸怀里的青铜镜,镜面恢复了平静,倒计时的数字停在二百八十八。他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李斯为什么会出现在琅琊台?他和徐福之间有什么交易?伏生说徐福知道怎么毁掉秦镜,这是真的吗?
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在镜光中看到的画面里,徐福手里的那块碎片,似乎和他胸前嵌在骨头上的那半块,形状刚好吻合。
商船驶入一片开阔的水域,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的海平线上,一座高耸的石台渐渐清晰——琅琊台到了。
而在商船后方的水面上,几艘快船正紧追不舍,船头插着的黑色旗帜上,印着一个醒目的“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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