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咸阳雨，青铜镜
咸阳的雨总带着股土腥气，混着渭水的潮气，黏在人皮肤上像没拧干的抹布。
陈默缩了缩脖子，把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打又往身上裹了裹。他蹲在相府外的石阶下，盯着雨帘里往来的车马，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面青铜镜。镜面边缘已经锈出了细密的绿纹，正中央却光可鉴人，连他耳后新冒的那颗红痣都照得一清二楚。
这镜子是三天前在城外乱葬岗捡的。当时他刚从徭役队伍里逃出来，饿得眼冒金星，以为是块能换半个窝头的铜疙瘩，揣在怀里才发现不对劲——镜面上偶尔会闪过些奇怪的画面：黑黢黢的方块字在亮得刺眼的板子上滚动，穿着短衫长裤的人骑着没有马的铁架子飞驰，还有震得人耳朵疼的轰隆声，比阿房宫工地的夯土声还响。
“又来这套。”陈默揉了揉眼睛，镜面上的画面突然碎了，换成了他自己的脸。只是镜里的他额头缠着带血的布条，嘴角还肿着，像是刚挨过打。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光滑得很，这才松了口气。
“还蹲在这儿？”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默抬头，看见相府的门卒老周正举着伞瞪他。老周脸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当年跟着王翦打仗时被箭擦的，平时对谁都没好脸色，唯独对陈默还算客气——大概是因为陈默会帮他偷偷给在陇西戍边的儿子写信。
“周大哥，”陈默赶紧站起来，“相国今天会召见门客吗？”
“你那点子墨水，也敢称门客？”老周嗤笑一声，却往旁边挪了挪，给陈默让了块避雨的地方，“昨儿个李斯大人从这儿过，听你跟人聊商君变法，还夸了你一句。不过想进相府当差，得先过了卫尉府的查。”
陈默心里一动。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至少魂魄不是。三个月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里啃《史记》，为了毕业论文熬夜查资料，结果趴在桌上睡着了，再睁眼就成了咸阳城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这具身体原主是饿死的，他占了这身子，靠着脑子里那点历史知识混口饭吃，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想进相府，不是为了当官，是因为他记得史书上写着，李斯晚年藏了一批关于焚书坑儒的密档，据说里面有不少被篡改的真相。他总觉得，那些真相可能和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有关。
“卫尉府的人什么时候来？”陈默追问。
老周刚要说话，雨幕里突然冲过来一辆马车。车轮碾过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泥点，车帘被风卷开，陈默瞥见车里坐着个穿紫色锦袍的少年，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人，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红得诡异，正透过车窗冷冷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淬了冰，陈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怀里的青铜镜突然烫了起来，镜面嗡嗡作响，浮现出一行扭曲的字：“三日之内，必死。”
“那是谁？”陈默指着马车的背影问。
老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拉着他往柱子后面躲：“别乱指！那是长信侯府的人，听说刚从甘泉宫回来。”
嫪毐？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嫪毐叛乱就是这两年的事，难道自己不小心卷进什么漩涡里了？
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老周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那少年是长信侯新收的门客，叫赵偃，据说会些旁门左道，前阵子宫里的李才人突然暴毙，就跟他有关系。”
陈默摸了摸怀里发烫的镜子，镜面已经恢复了冰凉，那行字也不见了。他抬头看向相府朱红色的大门，门环上的铜兽在雨里闪着冷光，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三个穿着黑色甲胄的卫兵举着戈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人腰间挂着卫尉府的令牌，目光扫过陈默时停住了。
“你就是陈默？”卫兵粗声问。
陈默点头，心里却敲起了鼓。卫尉府的人来得也太巧了。
“跟我们走一趟。”卫兵上前就要抓他的胳膊。
“等等！”老周突然挡在陈默面前，“他是良民，你们凭什么抓他？”
卫兵不耐烦地推开老周：“有人举报他私藏禁书，奉卫尉大人令，带回去问话！”
私藏禁书？陈默愣了一下，他身上除了那面青铜镜，只有半块干硬的麦饼。他刚要辩解，怀里的镜子又热了起来，这次镜面上映出的是一个场景：阴暗的牢房里，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被吊在房梁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地面。
“我没藏禁书！”陈默后退一步，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有人诬告我？是长信侯府的人吗？”
卫兵脸色微变，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到嫪毐。为首的那人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卫兵立刻围了上来。老周想拦，却被一个卫兵推得撞在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陈默知道不能跟他们走。他看了一眼相府的大门，突然灵机一动，猛地冲向门内。老周在后面惊呼：“别闯相府！”
卫兵们没想到他敢硬闯，愣了一下才追上去。陈默仗着身子灵活，在回廊里左躲右闪，听见身后卫兵的怒喝声越来越近。他慌不择路，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一头扎了进去。
门后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玉兰，雨打花瓣落了一地。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正坐在廊下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的脸。
“你是谁？”中年人声音平静，手里的竹简却没放下。
陈默喘着气，刚要说话，追来的卫兵已经堵住了院门，为首的那人厉声喊道：“拿下这个闯府的狂徒！”
中年人放下竹简，淡淡地看了卫兵一眼：“在相府里喧哗，成何体统？”
卫兵们的动作顿住了，为首的那人脸色发白，嗫嚅道：“回、回冯大人，这人私藏禁书，属下是奉卫尉府的命令……”
“冯大人？”陈默心里一动，难道是冯去疾？
被称作冯大人的中年人没理卫兵，反而看向陈默：“你叫陈默？”
陈默点头。
“李斯大人前日确实提过你，说你对商君之法有独到见解。”冯去疾站起身，目光落在陈默怀里微微鼓起的地方，“他们说你藏了禁书？”
陈默赶紧把青铜镜掏出来：“我只有这个，是捡的。”
冯去疾拿起镜子端详片刻，眉头微蹙：“这镜子……倒是件古物。”他突然翻转镜面，指着背面刻着的一个模糊的印记，“你认识这字吗？”
陈默凑过去看，那印记像是个“秦”字，却比他见过的小篆多了几笔，更像是……简体字？
“不认识。”他如实回答。
冯去疾没再追问，把镜子还给陈默，对卫兵道：“此人是相府的门客候选，卫尉府若要拿人，让他们来跟相国说。”
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违逆冯去疾的意思，只好悻悻地走了。
雨还在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冯去疾看着陈默，眼神意味深长：“你可知刚才那辆马车上的人是谁？”
“听说是长信侯的门客，赵偃。”
“赵偃不止是门客，”冯去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是太后的人。”
陈默心里一惊。太后赵姬和嫪毐的私情，史书上写得隐晦，没想到在咸阳城里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了。
“他为什么要针对我？”陈默不解。
冯去疾摇了摇头：“或许不是针对你，是针对你怀里的镜子。”他顿了顿，又道，“李斯大人今晚在府中设宴，你也来吧。记住，少说话，多看看。”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青铜镜，镜面冰凉，却仿佛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汹涌暗流。他不知道这场宴会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比史书上记载的更加复杂的漩涡里。
暮色渐浓，相府里亮起了灯火。陈默跟着冯去疾穿过层层回廊，听见远处传来丝竹之声。路过一处假山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假山后站着一个人影，月光下，那人的侧脸和青铜镜里映出的那个带血的自己，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