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王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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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王传奇

诗海孤翁

历史·上古先秦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29 20:3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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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啼万鸟依

第1章初啼万鸟依

公元前1152年,仲秋之月,岐山南麓的周原上,太任临盆。

这一日与寻常日子并无不同。日头从泾水东岸升起来,把塬上割过麦子的茬地照得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薄霜。谷场上已经有农人在翻晒新打下的粟米,木锨一扬,金黄的米粒就飞到半空,又哗哗落下来,砸在土席上,发出细密而饱满的沙沙声,那声音厚实,听着就让人觉得今年饿不着了。几个半大孩子在谷场边上追一只断了尾巴的灰毛野兔,追得满场飞跑,踩得粟米粒四溅,被各自爹娘揪着耳朵骂回屋去。骂声里带着笑,笑里带着日子的殷实。那野兔趁乱一蹿,钻进麦秸垛后面不见了,只留下一路细细的爪印,像谁用枯笔在黄土上画了几道符。更远些的坡地上,一个白发老妪赶着三只花山羊往家走,羊脖子上的木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被风拉得老长,像一线游丝,从坡上一直飘到坡下。羊儿一边走一边低头啃草,啃几口就抬头咩一声,那叫声软绵绵的,像刚出锅的粟米糕。坡下的那条土路上,两个赶着牛车的汉子正往西边走,车上装着新收的黍子,压得车轴吱呀吱呀地呻吟,像两个老头子在斗嘴。其中一个汉子抬头望了望太任所居的茅殿方向,对同伴说:“今日西伯家要添丁了。”同伴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重新握紧缰绳:“你怎么知道?”那人说:“我婆娘早上去井边打水,看见芈媪进去了。”同伴“哦”了一声,沉默了一阵,又说:“但愿是个儿子。”那人笑了笑,说:“西伯家的人,生什么都金贵。”两人不再说话,只听见牛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和车轴不断的吱呀声,一直响到路拐弯的地方才淡下去。

几只灰雀从西边林子里惊起来,扑棱棱掠过太任所居的茅殿东角,在檐前绕了三圈,又折向岐山深处去了。太任的贴身侍女娰嫄正在殿外井台边汲水,抬头望见那群鸟,心里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她手一松,陶缶磕在井栏上,水泼出来,湿了半幅裙角,凉意顺着腿肚子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腰,激得她打了个寒噤。那寒噤来得怪,像有人从背后往她领口里吹了一口寒气。她回头望了望,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口老井静静地张着圆口,像一只永远也合不上的眼睛。

娰嫄今年不过十七,生着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平日里爱说爱笑,嘴皮子利索,是周原上出了名的快嘴丫头。哪个部落里的后生被她损上两句,不光不恼,反倒嘿嘿笑着走开,像捡了什么便宜似的。她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耐看,圆脸盘上两个酒窝,一笑就陷下去,盛得住半盏米酒。人说她话多,她也不恼,说嘴长在我脸上,我又没吃你们家粟米,管得着么。可今日她笑不出来。从清早起,她就觉得这天气怪。说冷吧,日头明明还挂着,照得人背上发烫,她晾在外面的麻布不到半个时辰就干透了,干得发脆,手指一弹就簌簌响;说暖吧,风里偏又透着一丝凉飕飕的湿气,像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缝里钻出来的,贴着人的皮肤往上渗,把骨头缝里的那点热乎气全给抽走了。她弯腰去提那陶缶,手指探进井水里,竟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缩回来。水凉得不正常,凉得刺骨,跟她冬天洗衣时浸在冰水里一个感觉。她蹲在井台边,怔怔地看那水面。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圆脸,弯眉,可不知怎的,那影子晃了一下,像是水底下还有另一张脸在动。那张脸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不真切,只觉着一团灰白的东西在水底缓缓游过去,像一条没有鳍的鱼。她心里一毛,赶紧站起来,抬头又去望那群灰雀。鸟早就散得没影了,只剩西边林子上空几片轻飘飘的东西在风里打旋,像是残羽,又像是谁家烧火飘出的灰。她盯着看了一阵,那些灰白色的碎片越旋越高,最后被风一卷,散进天光里,不见了。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有只凉手在脊梁上按了一把。她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泾河边上,河水是黑的,像一锅煮过了头的药汤。河中央有个东西在往上浮,一点点地,最后浮出来一截白生生的东西,像一段藕,又像一条胳膊。她正想看清楚,那东西忽然翻了个面,上面长着一只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她吓得想跑,腿却像陷在泥里。然后她就醒了。醒来时一身冷汗,身边的苇席都湿透了。

这梦她没跟任何人说。倒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说给谁听呢?姒妧那性子,听了也只嗯一声,根本不会往心里去;芈媪年纪大,经的事多,兴许能给她解一解,可人家正忙着接生,哪有工夫听她一个丫头片子说梦。她想,要不下晌去问问西三里的巫女。可又觉得为了一个梦专程跑一趟,人家不笑话,她自己先觉得小题大做了。于是她把这事闷在心里,闷得心口像堵了一团湿麻。井水映出的那张脸已经不见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映着天、云和她自己的倒影。她定了定神,又把陶缶重新按进水里,咕咚咕咚灌满了,提起来时水从缶口溢出来,顺着外壁往下淌,把她的裙摆又湿了一块。她没再管,抬脚往殿里走,脚步比平时急,像要把那梦踩碎在脚底下。

“娰嫄!水呢?”殿内传来另一个侍女低沉而急促的声音。那是姒妧,比娰嫄大四岁,是太任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侍女,平日里话不多,脸上一贯淡淡的,像是什么事都提不起她的兴头。可今日她那声音里明显压着焦躁,尾音都是劈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娰嫄应了一声,忙把陶缶重新提起来。水又泼出一些,在井台边的干土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那印子在她眼里,竟像一个蜷缩的人影子,头朝下,腿朝上,缩成一团。她不敢再看,三步并作两步往殿里走,裙摆上沾着的井水一路滴答,像一条细小的河追着她的脚跟。进了殿门,迎面一股热烘烘的腥气扑来,混着艾草燃烧的苦味和麻布蒸煮过的闷香,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她屏着呼吸穿过外间,把水送到里间门口。姒妧接过去,转身进了里间,门帘一掀一落,娰嫄只瞥见太任仰面躺着的半个侧影和芈媪那双青筋暴起的手。

她退回外间,在墙角的草垫上坐下来,把湿了的裙摆拎起来拧了拧,水落在地上,立刻被干土吸进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盯着那湿痕看,看着看着,又想起那梦来。梦里的黑水,水面上浮起的那截白生生的东西,还有那只眼睛。她越想越觉得那眼睛在哪里见过。不是人脸,也不是兽脸,像是,像是井里映出的那张模糊的脸。两下里一合,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了。她站起来,走到外间门口,把草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很静,连鸡都躲到墙根底下打盹去了。只有西边的天上,慢慢聚起几朵灰白的云,像谁把几团旧棉絮撕开了随手丢在天上。那云翻得慢,慢得让人看着心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着,憋着,就是不肯下来。

她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里间传来太任一声极低的呻吟。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丝气,落在她耳朵里却像鼓槌重击。她浑身一紧,回头望了望,门帘纹丝不动。紧接着,芈媪的声音响起来,压得低低的,全是些听不清的絮叨。娰嫄把草帘放下,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在灶前蹲下,把几根细柴塞进火膛里。火光照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像谁在暗处打拍子。她的影子在背后墙上抖,像个坐不住的人。她这才发觉自己嘴唇干得厉害,舌头上全是涩味。她给自己舀了半瓢冷水,仰头灌下去,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到颈子里。她懒得擦,心里只想着里间的事。太任对她好,她心里有数。她十岁那年被季历从西边一个被犬戎烧了的小部落里捡回来,浑身脏得没个人样,腿上还带着伤,发着高烧,眼看就不行了。是太任亲自给她擦身子、喂药、换衣,守了三天三夜。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太任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正替她擦额角。太任的手很软,软得她觉得自己还不算被这世道扔下。后来太任留了她,教她纺麻、舂米、认几样常见的草,闲时也教她认几个字。她不学得快,但记得牢。太任说,记住几个字,比记住几样吃食强。吃食吃完了就没了,字记在肚子里,谁也抢不走。她当时不太懂,只觉得太任说的是对的。此后她便把太任当亲人看。如今太任在里间受罪,她在外头干坐着,帮不上忙,心里跟猫抓似的。她想了想,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门帘上听。里面静得很,只有太任粗重的呼吸和芈媪偶尔的低语,还有姒妧来回走动时草鞋擦着地的沙沙声。那声音又细又密,像砂子在竹筒里流。她听了片刻,又坐回草垫上,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里间。太任仰面躺在草荐之上,身下铺着三层新絮的麻褥。那麻褥是季历两个月前就命人备下的。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老话,说产妇身下要厚,要软,要暖,孩子才肯顺顺当当地出来。于是太任的贴身侍女们把家里最好的新麻全翻了出来,一层一层铺得平平整整,用手掌反复拍打,拍得又松又软,像三片云彩叠在一起。可太任还是觉得硌。她只觉着全身的骨头都在往外撑,腰像要断成两截,肚腹里那一团滚烫的东西在拼命往下坠,又像有什么在往上顶,两边一扯,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额上全是汗,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滑进脖子里,又凉又黏。有几缕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像几条细黑的水痕。她嘴里咬着一截木笄,不让自己喊出声来。那木笄是季历当年送她的定情之物,上头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那鸟刻得实在算不得好,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还断了一截,当年太任第一眼看见时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哪是鸟,分明是只半死不活的麻雀。季历涨红了脸,憋了半天说,我这是头一回刻,手上没分寸,等将来刻个好的给你。太任说不用等将来,这个就很好,我收着。如今这截木笄被她咬在嘴里,齿痕深深嵌进木纹里,像要把这疼也一并咬碎咽下去。那鸟头上已经布满了她细细密密的牙印,像被什么小兽反复啃过。她心里想着季历刻这鸟时的样子,想他笨拙的手指,想他涨红的脸,想他说话时那个“我”字咬得特别重,像从牙缝里往外挤。这些念头混着腹中一阵阵的绞痛,竟也帮她熬过了一波又一波的阵痛。

产婆芈媪从十二岁就跟着她娘学接生,到如今快五十年了。这双手,接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三百个。三里五乡的妇人要生产,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她。她这双手掌粗硬,指节像老树根上的疙瘩,可一触到产妇的肚皮,便轻得如同春风过水,连最敏感的孕妇都不觉得疼。她伏身听了一阵胎动,又伸手在太任腹上按了按。那胎儿在里面动了一下,隔着肚皮顶起一个小小的包。那包鼓起来的地方正好对着她的掌心,像一只小脚在往外蹬,又像一只小手在往外推。芈媪把耳朵贴上去,听见胎心沉沉地跳着,像一面小鼓在极远的地方敲,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都稳了。她直起身,对太任说:“夫人莫慌,胎位正着呢。只等时候到了。”太任点点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气促得紧,却仍撑着不叫。芈媪看她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服。她接生几十年,见惯了妇人临盆时的哭喊,有人哭爹喊娘,有人骂天咒地,有人把丈夫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骂完了又哭着求神。可太任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咬着那截木笄,脸白得像碾过的玉,汗一层一层地出,却始终不喊。这女子,骨头硬。芈媪想,硬得跟岐山上的青石一样。

芈媪自己这辈子也不容易。她男人死得早,那年她才二十三岁,肚子里还怀着老二。男人是病死的,一场秋雨过后开始发热,热了七天七夜,临死前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最后吐了满满一碗黑血,人就这么去了。留下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吃奶的娃,还有一个瞎眼婆婆。那时候有人劝她把孩子送人,自己再嫁。她不听。她说我这双手会接生,会摸胎,能把孩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怎么就养活不了自己的娃?后来她真的养活了下来。大儿子如今在周原西边的犬丘守边,是个小头目,一年能回来两回;小儿子去年也成了家,媳妇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她这辈子接了三百多个孩子,男的女的都有,有生下来就夭折的,有活蹦乱跳的,有后来长成大高个的,也有长到一半被狼叼走的。她接生时从不多说,接完就走,走前总要把产妇和孩子的脸都看一眼,像把什么东西收进眼里存着。有人问她,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她说,看一个是一个,下回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她这话说得实在,听的人却都觉得心酸。

此刻她站在太任床边,一双老眼半眯着,盯着太任隆起的腹壁。那腹壁绷得很紧,光亮亮的,肚脐都凸出来了。她又伸手探了探,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快了。她在心里说。抬头对姒妧道:“把那块热布拿来。”姒妧忙从铜盆里捞起一块蒸过的麻布,拧干了递过来。芈媪接过去,轻轻敷在太任小腹上,用手掌按住,慢慢揉着。那手法不轻不重,像揉一块老面。太任觉着舒服了些,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芈媪嘴里不停:“夫人这肚形尖,且收得紧,怀的该是个儿子。儿子下坠慢些,您得耐心。痛是痛,可那痛是一阵一阵的,不会一直那么紧。等那痛连成一片了,孩子也就到了门口了。”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又轻又慢,像哄孩子睡觉。太任听了,微微点头,那疼果然又缓了下去。她松开咬木笄的牙,喘了几口气,觉得嘴里发木,舌尖都僵了。她舔了舔嘴唇,轻声说:“劳您了。”芈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夫人说的什么话,老身干这个的,吃这碗饭。”太任说:“不是那意思。外头那些人家,接生完给了米粮便走了。您不同。您待我是真的上心。”芈媪没接话,只低头又去听胎心。她听的时候,眼睛半闭着,整张脸像一块风干了的树皮,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半晌,她抬起头说:“夫人,您这肚子里的孩子,不一般。”太任问:“怎么不一般?”芈媪迟疑了一下,说:“胎心跳得沉,不像才足月的孩子。倒像在肚子里多待了些日子。”太任没作声。她心里清楚,自己怀这孩子的月数,算起来比寻常孕妇多了将近半月。她没跟人提过,芈媪是头一个看出来的。芈媪又说:“老身接过不少晚生的孩子,可那都是差个三五日。像夫人这样差半月的,头一回见。”太任闭上眼,没有回答。她想起怀上这孩子那天夜里的梦。梦里一条白鱼从泾水里跃出来,落在她衣襟上,鱼腹上有字,她没来得及看就醒了。醒来时,季历还在旁边睡着,鼾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她躺了很久,直到天边发白,才又迷迷糊糊睡去。

芈媪见太任不说话,便也不再问。各人有各人的前因。她接了一辈子生,遇到过太多说不清的事。有产妇说梦见蛇入怀,结果生下的孩子额上有个青斑,活像蛇缠过;有产妇说梦见雷劈大树,生下的孩子哭声粗哑如雷,后来果然力大无穷。这些事,她听了就听了,从不往深处想。命数这个东西,像岐山里的路,弯弯曲曲,你永远看不清下一段是什么。

她起身走到门口,掀开一角门帘对外间说:“水再温上,不要断。”娰嫄应了一声,忙去灶上添柴。火膛里的火已经小了下去,她重新添了几根,又用吹筒吹了一阵。火苗腾起来,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她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竖着耳朵听里间的动静。风箱呼呼地响,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她觉得自己这双手都在抖,不是怕,是紧张。她以前没伺候过生孩子。姒妧倒经历过一回,去年季历的一个族妹生产,姒妧被叫去帮忙,回来时脸色发白,说那女人喊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娰嫄当时还笑她胆小。现在轮到自己了,才知道这事有多熬人。她深吸一口气,弯腰从缸里又舀了些水到铜盆里,把手指探进去试了试。水温正好,不凉不烫。她端到里间门口,叫了声“姒妧”。门帘开了,姒妧的脸露出来,额上全是汗,几绺头发粘在腮边。她接过铜盆,低声道:“再去拿两条干麻布来。”娰嫄“哎”了一声,转身去外头翻木箱子。箱子里堆着备好的麻布、细绳、剪刀。剪刀是铜打的,芈媪带来的,刃口磨得亮光。她拿起两条麻布,又把剪刀拨了拨,看见那刃上映出自己半张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把剪刀放回去,合上箱盖,快步走回里间门口把麻布递进去。这次她没等门帘落下,往里瞥了一眼。太任正侧着头,脸朝着她这边,嘴里仍咬着那截木笄。她的眼神有些散,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娰嫄心头一紧,想喊一声“夫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敢打扰。门帘落下,遮住了一切。

院子里,季历还在廊下来回踱步。他是西伯,管着岐山南北不过百里之地,却也是商王册封的一方之主。他穿着日常的葛衣,腰间不系佩剑,只悬着一枚旧骨符。那骨符是他父亲公叔祖类传下的,磨得发亮,符面上一道旧裂,用铜丝细细纫着,像缝在骨头上的一道疤。铜丝被他的指头摸得发亮,像一条细小的蛇缠在骨头上,又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季历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摩挲那道铜丝。每次出征前夜,他也是这样摩挲。只是今日,他心里比出征还乱。他不怕打仗。打仗是刀对刀、箭对箭,无非拼命。命算什么?他这条命早就在沙场上磨得粗粝了,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半辈子的老石头,扔在那儿也没人要。可这生孩子,他插不上手。他只能站在门外,像一根没用的木头桩子,听着里面的动静,一会儿是芈媪低声说话,一会儿是侍女进出的脚步声,一会儿又是太任压抑着的喘息。那喘息声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刮着他的心。他这一辈子,挨过刀,中过箭,胸口被人用矛杆砸断过两根肋骨,可那些疼加起来,都比不上在门外干等着的滋味。那些疼是实打实的,咬咬牙就过去了;这干等着的疼,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一下一下没完没了。

他走了几圈,在廊柱旁停下,抬头望天。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蓝得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旧麻布,软塌塌地铺在头顶。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台阶下面的院子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微微晃动,像有风从影子里面吹出来。其实没有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他忽然觉得这天光有些异样,亮得不真切,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把日头的光筛过了再洒下来。他眯起眼看了一阵,直到眼睛发酸,才低下头。院里那只黄狗趴在墙根下,耳朵竖着,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偶尔扫一下地。它也在等。牲口通人性,家里有大事时,它比人还安静。季历唤了一声,那狗抬头看了看他,又把头放回爪子上。那眼神像在说,你别急,没事的。季历苦笑了一下,把背靠在廊柱上,不再走动。他知道,急也没用。

他想起太任刚怀上这孩子的时候,也是个秋天。那日他打猎回来,马背上挂着两只野鸡,一进院门,就看见太任在院中桃树下坐着,手里正缝着一件婴孩的小衣。他一眼望见,心口跳得厉害,竟不敢再往前走,只在院门口站着。马儿在身后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像在催他进去。太任抬头看见他,也不说话,只把那小衣往他眼前一扬。他看见衣上绣着一只小雀,雀嘴里衔着一根麦穗,针脚细密,活灵活现。他问:怎么绣这个?太任说:我梦见一只雀落在麦田里,醒来就有了。季历当时听了,哈哈大笑,说:那我儿子将来是个种地的。太任白了他一眼,说:种地有什么不好?你吃的哪一粒米不是地里长的?季历被噎住,笑着走过去,蹲在她身旁,伸手去摸那绣上的小雀。他的手指粗,动作却轻,像怕把那些针脚刮毛了。他摸了又摸,忽然抬头说:这雀的眼珠子怎么没绣?太任拍开他的手,嗔道:刚绣了一半你就回来了,这不是还没轮到眼睛么。季历嘿嘿一笑,说:那我来绣。太任睨他一眼:你连个木笄上的鸟都刻成那副样子,还想拿针?季历说:拿针总比拿刀强。太任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绣那雀眼,半晌,才轻轻道:你要真能一辈子不拿刀,就好了。

当时季历没往心里去,以为她不过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来,这话里藏着一根刺,深深扎在太任心里。他当然知道妻子为什么这么说。他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领兵,三十岁承袭西伯之位,今年不过三十四岁,身上伤疤十几道,有几道夜里还隐隐作痛。最疼的是左肋上那道箭伤,那是五年前伐鬼方时中的,箭头擦着心脏过去,差一寸就要了他的命。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可一到阴雨天,那地方就酸胀得厉害,像有只小虫子在里面啃他的骨头。他从不跟太任说这些,但太任知道。她夜里替他擦身子时见过那些伤疤,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像一张画了又画的旧皮子。她从不问,只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手指凉凉的,像是要把那些旧伤都抹平了。有一回夜里,他被左肋的旧伤疼醒了,一睁眼,看见太任正侧身看着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他伤口上。见他醒了,她也不说话,只是把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那一刻,季历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疼都值了。这世间所有的苦,只要换她一个眼神,都值了。

他跟太任的婚事,说来也算不得门当户对。太任是商王族远支的女儿,父亲封在洛水北岸,虽然家道中落,到底还顶着个“王族”的名头。而周人,说白了就是西边替商王看门的一条狗。狗要是看不好门,就会被宰了吃肉。古公亶父当年从豳地迁来,就是因为受不了戎狄的侵扰,带着族人一路南逃,最后在岐山脚下扎了根。商王见这些周人还算老实,能替自己挡住西边的犬戎和鬼方,便给古公的孙子季历封了个“西伯”的名号。这“伯”字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部落头领,连商的公卿都够不上。太任嫁过来时,他问她后不后悔。太任说,我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封号。季历说,我这个人有什么好?一身伤疤,满手血腥。太任说,伤疤也好,血腥也罢,都是你的。我要的是全部的你,不是挑剩下的好。季历当时眼圈就红了。他一个杀人无数的汉子,在战场上断了肋骨都不皱眉头,可被妻子几句话说得差点掉下泪来。他从此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只有太任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而不是一头只知道杀和守的畜牲。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又伸手去摸那骨符。符面上那道旧裂比往日更凉,像一块冰贴在掌心。他低下头看,那骨符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老人温顺的眼。他忽然想起父亲死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夜。公叔祖类死在征讨犬戎的路上,尸首运回来时,已经辨不出面目,只有腰间那枚骨符完好无损。季历从父亲腰间取下它时,符面上还沾着血,粘稠稠的,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味。他把血擦了三遍,又用铜丝把那道旧裂纫得更牢。父亲生前说,这骨符是祖上传下的,能护身。可父亲死时,它也没能护住。季历握着它,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哪件东西能真正护住一个人。那些所谓的护身之物,不过是让人在厄运来临时,手里有个东西可攥着罢了。可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靠不住,还是想攥点什么。攥着,心里就踏实一点,哪怕那踏实是假的。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里间传来太任一声极短促的吸气。那声音细得像丝线被绷断的前一瞬,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耳膜。他浑身一震,拳头猛地攥紧,骨符的铜丝嵌进掌心,几乎没进肉里。他低低骂了一声,松开手,掌心里一道红痕,像被谁用朱砂画了一笔。他知道,里面到了紧要关头了。果然,芈媪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仍旧低沉,但调子变了,变得又密又急,像在念什么咒。姒妧的脚步声也快起来,里里外外地跑,草鞋擦地的声音像急雨打在新铺的席子上。季历往门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想掀开帘子看一眼,又想起那老规矩。男人不能进。尤其像他这样满手血腥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气,把掀帘的冲动压了下去。他的影子和廊柱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个沉默的人,一个站得直,一个靠得斜。

就在此时,殿后那棵老槐树上,一只猫头鹰忽然叫了三声。那叫声又尖又冷,像三根细针扎进夜的黑布里。季历猛地抬头,只看见槐树枝叶间一道灰影掠过,转瞬不见了。四周随即又沉寂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三声猫头鹰叫来得太不是时候。他记得父亲说过,猫头鹰夜叫,主丧。虽然眼下还是白天,可那声音里的寒意却分明带着夜气。他心头浮起一阵燥热,像被人从胸口塞了把火。他想吼一嗓子,把这恶声压下去,可喉咙里像梗了块石头,发不出声来。他只能把拳头握紧,指节捏得咯咯响,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碎在掌心里。

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坠,像一个走得极慢极慢的老人,每挪一步都怕踩疼了影子。季历从廊下走到院中,又从院中走到廊下,来回不知走了多少趟。他那双草鞋的底子很薄,踩在地上,脚心能感觉到日头烘过之后的余温,那余温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就散了,像一绺细烟。他抬头望了望岐山。岐山高不高?不高。可是周原上的人都说,岐山是有灵性的。古公亶父当年从豳地迁来,走投无路时,远远望见岐山如墨,山下沃土连绵,便说:就在这里吧。于是周人扎下根来。这根,一扎就是几百年。几百年里,多少人生,多少人死,多少人把骨头埋在这黄土里,又有多少人把种子撒在这黄土里。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河水,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像田里的庄稼,割一茬长一茬。季历看着那山影,忽然觉得它像一位低眉垂目的老人,正默默注视着这殿里的一切。他心里默祷:山若有灵,保我妻儿平安。保我妻儿平安。

屋里,太任正经历着最猛烈的一波阵痛。她感觉像有一双大手从里面把她整个人往两边撕,撕得她连呼吸都忘了。她咬紧木笄,牙齿陷进木纹深处,颌骨咯吱作响。额上的汗已经流成了小溪,顺着鬓角淌下来,湿了耳后,湿了颈侧,又往下湿了衣襟。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芈媪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在晃动,像黑暗里的两团光。她听见芈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的什么却听不真切,像从水底传来的。她只觉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腹中涌起,像山洪,像地动,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掀翻了。她张开嘴,想喊,想叫,想把这疼从喉咙里吐出去,可最终只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那呻吟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气,贴着地面爬,爬出门帘,爬过外间,一直爬到院子里。季历听见了,两只手同时撑在廊柱上,指节抵着柱面,指甲盖都泛了白。他的眼眶酸了,视线模糊了一下,随即又清晰起来。他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像被人绑住了手脚,扔在一口枯井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什么也做不了。

芈媪的手在太任腹上快速而准确地按着,嘴里不停地说:“快了,快了,夫人再用把力。孩子已经转头了。我摸到他的顶了。”她说这话时,声音稳得不像个快五十岁的老妇人,倒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你风浪再大,她自岿然不动。姒妧在一旁举着油灯,手却抖得厉害,灯苗跳来跳去,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甩来甩去,像一群受了惊的鸟。芈媪斜了她一眼,说:“你手别抖,灯灭了事小,惊着孩子事大。”姒妧忙用另一只手托住灯盏,深吸一口气,把稳住了。灯苗渐渐稳下来,火舌软软地舔着灯沿,像在舔一口看不见的碗。

太任又熬过一阵。她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快要飘出去了,身体像不属于她似的,轻飘飘地往上浮。她看见自己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麻褥,指节根根凸起,像要从皮肉里戳出来。她又看见芈媪的嘴在动,姒妧的嘴唇翕着,像在祷祝什么。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当年生她的弟弟时难产,两天两夜,最后血流了一床,孩子到底没保住。母亲从那以后身子就垮了,不到三年也去了。那三年里,母亲总坐在院中那棵枣树下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谁叫也不应。太任那时还小,不知道娘在想什么,只觉得娘的眼睛空空的,像两口被掏干了的井。后来父亲又娶了续弦,那女人对太任不算好也不算坏,管她吃穿,却从不亲近。太任在娘家最后那几年,其实过得像半个客人。所以她才那么想嫁出去。嫁给季历,是她自己跟父亲提的。父亲起初不肯,说周人鄙陋,配不上她。太任说,我在这个家里,早就不像个王族了,还谈什么配不配。父亲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将来不要怪我。太任说,我不怪任何人。她带着那卷自己抄的旧简嫁到周原来,像一颗种子从东边的枝头落下来,被风卷着飘过黄河,落到这黄土高原上。她没想过生根,也没想过开花。可季历给了她一片土。这片土不算富庶,可足够暖。她在这里,慢慢地,竟也扎下了根。

“夫人,再撑一口气!这次咱们把孩子送出来!”芈媪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一声闷雷在耳边炸开。太任从回忆中惊醒,只觉腹中那团滚烫的东西猛地往下冲,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带着不可阻挡的劲头。她咬紧木笄,拼尽全力,那股力量从胸口一直涌到四肢,从四肢涌到指尖、脚趾,最后全汇到小腹,往下推,往下推,往下推。她的意识一下子空白了,眼前白光一闪,像整个天地都翻了个面。随后,她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清越极了,像磬石被玉槌一击,声波层层荡开,在殿梁间回旋不去。那哭声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从她的骨头里出来,从她活过的每一天里出来,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入海口,奔涌而出。她浑身一软,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头偏向一侧,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沿着耳廓流进发里,不见了。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孩子的哭声,真清啊,像岐山上的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她没来得及多想,便陷入了昏沉的倦意里,耳边只剩下那哭声一遍遍地回响,像在呼唤,又像在宣告。

“哇——”

那声啼哭清亮得不像凡人,在产房里盘旋不去,连陶灯里的火苗都被震得东摇西晃。芈媪抱过孩子,双手稳稳地托着,动作快而不乱。她低头一看,是个男孩。那孩子浑身红通通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却一声接一声,声量不大,却极清极尖,像一根细细的金线从满屋子浑气里往上穿,穿破屋顶,穿破天光,一直穿到极高极远的地方。芈媪干这行快五十年,经手的婴儿成百上千,可没有一个哭得像这样的。寻常婴孩的哭声,或嘹亮如锣,或细弱如猫,总归带着点浑浊,带着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闷气。可这孩子的哭声,干净得不像从血肉里出来的,倒像从石钟乳上滴下来的水,清得人心里发慌。她一边用温水替他擦身,一边暗自嘀咕,这老话怎么说来着,新生儿哭得越清,命越硬。命硬是好事,可太硬了,便伤着身边的人了。她心里翻了个个,面上却不露。等擦净了脐带,剪断了扎紧,又用麻布裹了,她才对姒妧说:“去请西伯进来吧。”姒妧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门帘一掀,季历几乎是撞进来的,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踉跄半步,差点摔倒。他站定后,先往太任那边看了一眼。太任半合着眼,脸色白得像碾过的玉,可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虽弱却稳。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转眼去看孩子。芈媪把孩子往他眼前一送,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分不清是笑还是惊。她说:“恭喜西伯,是位小君。这哭声,老身接生四十来年,头一回听见,清得人心里发慌。”

季历低头去看。那孩子裹在一领旧麻襁褓里,小脸通红,眼睛还闭着,眼缝细长如两片柳叶。他仍在哭,嘴唇微颤,那声音像从胸腔深处直接迸出来的,穿过喉咙,穿过小嘴,在满殿的尘埃里嗡嗡回响。殿角的陶灯被震得火苗直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灯芯。奇怪的是,季历一伸手去抱,那孩子竟忽然止了哭。满殿刹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太任在里间轻轻的喘息声,静得能听见门外老槐树上一片叶子落地的细响。那叶子在风里打了个旋,擦着门槛落下来,发出“嚓”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分明在响。芈媪在旁边看着,嘴里喃喃道:“奇了,奇了,这孩子认人。”季历没说话。他只觉得臂弯里忽然多了一团温热,那温热从贴着他手臂的地方往上传,一直传到胸口,像有人在他心口上放了一盏小小的灯。

季历将孩子抱在怀中,感觉他轻得像一捧刚打下的谷糠,又重得像一整座岐山。他正想笑,却发现孩子慢慢睁开了眼。那双眼黑得像泾水深处的沉泥,又亮得像秋夜里天狼星旁边的那点寒光。孩子不看他,却直直地望着殿外。门外,恰有一阵秋风卷过周原,吹得檐下干草簌簌作响。紧接着,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乌鹊,黑压压一片,绕着殿顶盘旋了整整三匝,才散入西天晚霞之中。那晚霞红得厉害,像谁把一盆血泼在了天边。

季历心中忽然一凛。他想起芈媪的话——“清得人心里发慌”。这孩子的哭声,确实清得不似凡响。他低头再看,孩子眉间竟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压过一道。那纹路极细,若非凑近了看,几乎不能发觉。季历伸出手指,轻轻去抚。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像要避开,又像要迎上去。那小小软软的身子在他臂弯里扭了扭,头偏了一下,眼睛还是直直地望着殿外的方向,望得那么专注,像是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季历顺着孩子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岐山在暮色里沉默着,山腰上的几片薄云被晚霞烧成了暗红色,像几道没干透的血痕。他的心又紧了一下。

太任在里间唤:“把孩子抱来。”

季历走进去,将孩子放在太任枕边。太任半支起身子,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可眼睛里却亮着两团温柔的火。她端详着儿子,目光从额头看到小脚,最后落在那道眉纹上。她伸出食指,沿着纹路轻轻描画,像在摩挲一片新叶上的叶脉。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此儿啼中有清音,恐非武夫之相。”

季历不语。他坐在榻边的草垫上,手指仍摩挲着腰间骨符。那骨符上的铜丝被他的指头磨得发亮,像一条细小的蛇缠在骨头上。太任又说:“我怀他时,梦见一条白鱼从泾水跃出,落在我衣襟上。鱼腹上有字,我没来得及看,就醒了。”季历抬头:“什么字?”太任摇头:“只记得那鱼眼睛像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两人都不说话了。殿外的风从门帘底下钻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远处谷场上的粟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是从产房里间飘出来的,混在风里,像一根极细的红线,时断时续,若有若无。

太任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季历。她眼窝深深地陷着,嘴唇干裂,像两片被秋风吹透的枯叶。她想说什么,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怕不怕?”季历一愣:“怕什么?”太任说:“怕这孩子带什么不祥。”季历沉默了一下,说:“我这一生,杀过的人不少,若说有什么不祥,也先落到我头上。他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太任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季历看着她,低声道:“那你是怕什么?”太任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眼,小手攥成两个小拳头,放在脸两侧,像在护着什么。他的呼吸很轻,鼻翼一张一合,像两片小小的花瓣。太任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说:“我怕这世道。这世道像一口大鼎,下面火烧得旺,鼎里头汤水翻滚。我们在鼎里,身不由己。”季历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商王都城里那些事。殷商富庶,青铜重器堆积如山,人祭的烟火终年不散。商王武乙在位,行事荒悖,曾让人做木偶,谓之“天神”,与之搏斗。还做了个皮囊,里面盛满血,挂在高处,用箭射之,名为“射天”。最后据说被天雷劈死在野外。季历知道那不过是下面人传出来的说法,真正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可这事在周原上传了好些年,人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上头那位已经疯了。疯人的病,会从高台上流下来,流遍天下。这天下,早晚要变。变的时候,会死很多人。他的儿子,就生在这样一个当口。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太任说。太任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听不得这些。他只是把太任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说:“你只管养好身子。天大的事,有我挡着。”太任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安慰话。他挡不住天。可这话听了,心里还是暖了那么一下。就为这一下,她觉得这苦受得值。

太任是商王族远支的女儿,当年从东边嫁来周原时,不过十六岁。她读过书,会写几行字,这在周原的妇人中是极少的。周原上的女人们大多只晓得纺麻、舂米、奶孩子,哪里识得字。可太任不同。她父亲是商王族旁支的一个小宗,封在洛水北岸,虽早已没落,但家里还藏着几卷旧简,那是她祖父传下来的。太任小时候常爬到阁楼上去翻那些竹片,上面刻着许多她看不懂的字。她一个一个去问族里的老贞人,老贞人被缠得没法,便教她认了一些。后来她越认越多,竟能自己读书了。那些书里讲的全是商王族的事,说商的祖先契是他母亲简狄吞了玄鸟蛋生的,说成汤灭夏之前,曾在亳地蓄了九年力。太任读得入迷,常常坐在阁楼里忘了吃饭。她母亲为此骂过她不知多少回,说女子读书无用,不如学好女红,将来嫁个好人家。太任嘴上应着,背地里仍是偷着读。有一回被她母亲撞见,把竹简抢过去扔进了灶膛。太任眼睁睁看着那些刻满字的竹片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一声也没哭。当天夜里,她偷了家里的火镰,跑到河边,把河滩上的石头当竹简,凭着记忆把白天烧掉的那卷书一个字一个字刻在沙地上。刻完了,月已西斜,她十个指尖全都磨出了血。她跪在沙地上,看着那些字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群沉睡的鱼。那一刻她觉得,书是烧不尽的。你烧了竹简,还有沙子;你填了河,还有石头。这世上总有什么东西能留下来。后来她出嫁时,唯一的嫁妆是一卷自己重抄的旧简,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藏在衣箱最底层。那旧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她用了三十个夜晚重新刻上去的。刻的时候,她手指上还裹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

如今她嫁到周原,那些书里的东西都远了。可她心里清楚,这天下仍是大邑商的,周原不过是大邑商西边一块小小的屏风。商王要你挡风,你便得挡;商王要你好看,你便得把屏风上的花开得再艳些。她不止一次听父亲说,王族每个孩子出生时,都要问龟甲,看吉凶。那龟甲被火烧过后,纹路纵横,每一道都是天意。天意从来不肯好好说话,只肯在裂痕里透出那么一星半点。她想起梦里那条白鱼,鱼腹上的字,会不会就是天意?可她没来得及看清。看不清,就是不肯说。不肯说,也许是祸,也许是福。

天暗下来了。娰嫄在殿角点上一盏陶灯,火苗跳了一下,将季历和太任的影子投在泥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中间夹着孩子那团小小的暗影。季历看着那影子,忽然说:“不论什么相,他总是我的儿子。将来他若拿不动剑,便拿耒;若坐不稳高台,便坐田埂。岐山养得起他。”太任微微一笑,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说:“我只怕这世道,不容他坐田埂。”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季历心里。他是西伯,是周原之主。商王封他这块地,是要他守西边的。西边有犬戎,有鬼方,有那些不时越境劫掠的游牧部族。他若不能打仗,这西伯的位子便坐不住。他坐不住,周原上这几万人便要遭殃。可他知道太任不爱听这些。太任常说:打仗的人,死在路上;种地的人,死在田里。她宁可儿子死在田里。季历不反驳。他自己打了一辈子仗,身上伤疤十几道,有几道夜里还隐隐作痛。最疼的是左肋上那道箭伤,那是五年前伐鬼方时中的,箭头擦着心脏过去,差一寸就要了他的命。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可一到阴雨天,那地方就酸胀得厉害,像有只小虫子在里面啃他的骨头。他知道那种滋味,也知道一个男人一旦走上战场,这辈子就再也下不来了。不是人下不来,是心下不来。你的梦里会一直是刀光、马嘶、血河,还有那些死在你手下的面孔。他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找你,不说话,只看着你。有一回他梦见一个犬戎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被他用戈挑在马上。那少年临死前望着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口深潭。他在梦里想跟那少年说话,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要是不来抢我们的粮,我也不会杀你。可他一张嘴,就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全是血,说不出一个字。醒来时,天还没亮,太任在他身边睡着,一只手轻轻抓着他的胳膊。他不敢动,就那么躺着,直到天亮。

夜深时,周原上起了风。风从岐山石壁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像老人在哼唱一首记不全的古歌。孩子睡在太任身边,呼吸轻匀,眉间那道浅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季历披衣走到廊下,望见北天极处,商都的方向,有一片薄云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块没有烧透的炭。他看了一会儿,把骨符握在掌心,指节泛白。

他站在廊下,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葛衣猎猎作响。他不在乎。这风越吹,他脑子越清醒。他想到很多事。想到父亲——公叔祖类,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没有对他说过几句亲热话,却在每一个重要的日子站在他身后,像一堵不会倒的墙。想到祖父——古公亶父,带着族人从豳地迁来,一路被戎狄追着打,最后在岐山脚下落脚。想到那些埋在黄土里的先人,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妇人,她们曾在这片土地上生养、死去,她们的孩子在战火中长大,又在战火中倒下。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东西很沉,沉得整个人的骨头都在往下压。可他必须扛着。他是西伯,是古公的孙子,是公叔的儿子。他扛不住,身后这几万人就都完了。他慢慢把背挺直,像一棵在风里扎稳了根的老树。

他正出神,殿后那棵老槐树上,又传来一声猫头鹰叫。这次只有一声,又短又轻,像谁在黑暗里轻轻“嘘”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把骨符攥得更紧。符骨表面的凉意从掌心一路爬到小臂,像一条细蛇在皮肤下游走。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父亲抱他看星星的那个夜晚。父亲指给他看太白星,说那是兵戈之相。又指北边,说辰星主水旱。他那时还小,记不住那些星的名,只记得父亲的手臂粗壮,圈着他,像一圈木头围栏。那手臂上有股烟草和汗混合的气味,他闻着那气味,觉得安全极了。现在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安全。连最粗壮的臂膀也会断,最坚固的围栏也会被冲垮。人这一世,不过是在风浪里划一叶小船,船舱里躺着妻儿,船头站着你自己。你能做的,就是拼命划,别让船翻了。

他转身走回殿内。门帘落下,那盏陶灯的火苗摇了几下,终是不灭。

他躺在太任身边,听着妻子的呼吸和儿子的鼻息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在夜里汇成一条。他闭上眼,却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忽然在梦中动了一下,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季历的胳膊上。那手极小,小得连他的手腕都圈不拢。季历一动不动,怕惊了他。他就那么醒着,感受着那一点温热从臂上缓缓渗进来,像一小簇火光,在深秋的夜里,照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躺在他身边。那也是一个秋天的夜晚,风从岐山那边吹过来,把窗上的草帘吹得一下一下拍打窗框。他睡不着,父亲便把他抱到院子里看星星。父亲指着西边最亮的那颗星说,那是太白,主兵戈。又指着北边说,那是辰,主水旱。他那时听不懂,只记得父亲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和远处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风,哪是人声。后来父亲不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很久很久。他在父亲怀里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在屋里。那一夜,是他关于父亲的最后的完整记忆。

现在,他做了父亲。他也有了儿子。他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个孩子还能不能记得今夜。也许不记得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些东西,不是靠记忆传下去的。它藏在血脉里,像河底的暗流,你看不见,却一直在流。

夜色很重。周原像一叶小舟,浮在无边的黑暗里。岐山在远处沉默着,像一个守了千百年的老人,把所有的事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孩子又动了动。这次他翻了个身,小脸朝着季历的方向,一只小手仍然搭在季历的胳膊上。季历闻见一股淡淡的腥香,混着新麻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他知道那是孩子身上的味道。他以前在军营里,从没闻过这种味道。这味道让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像一棵久旱逢雨的树,从枯枝上冒出了一星半点的绿。他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儿子模糊的轮廓。那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湖面上的一片叶子。他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孩子听不懂。他只能看着他,用这双在战场上看惯生死的眼睛,轻轻地、缓慢地,看他的儿子。

太任在睡梦中动了动,低低哼了一声。季历伸手过去,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玉。他用掌心暖着,一点一点地,直到那只手也暖过来。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旁边是孩子的呼吸声,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季历没有许愿。他知道许愿无用。他只是躺着,感受着这一刻。这一刻,岐山在,周原在,妻儿在。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他知道将来不会太平。可至少此刻,他把这一切都搂在怀里,像搂着一捆刚打下的新谷,沉甸甸的,散发着泥土和日头的气味。这气味,值得他再用命去拼一回。

他慢慢闭上眼睛。那盏陶灯在殿角烧着,火苗稳稳的,像一只温顺的兽伏在灯沿上。灯油的气味散开来,和艾草、新麻、粟米、奶腥、汗液、泥土的气息搅在一起,把整间殿填得满满的。孩子翻了个身,攥着的小拳头松开了,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季历的衣角,像在梦中抓住了什么。季历没有动。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条白色的鱼从泾河里跃出来,尾巴一摆,满河的月光都碎了。他看见孩子站在岸上,小小的身子笼在光里。他喊了一声,孩子回头看他,那眼睛黑亮如星。孩子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见岐山深处,有钟磬之声隐隐传来,清越悠远,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回响。

七律·第1章

岐山风起绕檐飞,一子初啼万鸟依。

啼罢忽然张目望,天光如洗入庭扉。

季公抱臂知非武,太任低眉见隐机。

谁道襁褓无大事,眉间早已压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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